回到现实
14第二天,郑大宽送娄丽琴去王子塑胶厂。这次他们有经验了,没有乘中巴围
绕北环路做正弦运动,而是先从八卦岭乘507 机场快巴直接出关直达固戍,然后在
固戍换乘去松岗的大巴,所以,他们赶到工厂的时候,居然还没有到吃中饭的时间。
路上,娄丽琴绕了几个弯,最后艰难地向郑大宽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最好让
她一个人到工厂,不要让厂里人看到还有一个男人送她来的。
郑大宽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是还是依了她。说行,没问题。
现在他们已经到达厂门口了。按照刚才的约定,娄丽琴一个人进厂里报到办手
续,正好还能赶上吃免费的午餐,郑大宽则乘刚才来的这辆摩托车回松岗,这样价
钱便宜一点。娄丽琴一再强调,要郑大宽在松岗吃完中饭再回八卦岭,不要空着肚
子乘车。郑大宽说好,一定吃了再回去。但是,当他们真要分手的时候,俩人都有
点依依不舍。郑大宽一个劲地催促着娄丽琴进厂,他要亲眼看着娄丽琴进厂。而娄
丽琴正好相反,她催郑大宽先走,她要看着郑大宽先走。俩人你催我,我催你,最
后还是娄丽琴做了让步,自己提了行李一步一回头,几乎是倒着走向工厂的大门。
那一刻,给郑大宽的感觉像是生死离别。
在此后的几天里,郑大宽一如既往地天天去应聘,除了直接去人才大市场之外,
还坚持每天买一份报纸,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获取有关人才招聘的信息,获得信息
之后,赶紧跑到楼下,把电话打过去。
这里还要说明一下,郑大宽要打电话就必须跑到楼下,到楼下路边的公用电话
亭用自己的电话卡打电话。楼上的十元店里面虽然也有电话,但是那是一部只能打
入不能打出的电话,或者说,是只能接听不能往外打的电话,如果确实有急事一定
要往外打,也行,可以找老板娘把锁打开,然后才能打,并且还要收费,更麻烦。
郑大宽对老板娘这样做也能够理解。如果不做这样的限制,那么一个十元店有百多
号人,而且这些人都是来找工作的,像郑大宽一样,一天到晚要打电话,老板娘每
天收的十元钱可能还不够打电话的。再说,如果让这些人一天到晚往外打电话,那
么,招聘单位的面试通知和录用通知就传达不进来,受害的还是求职者自己。所以,
郑大宽必须跑到楼下去打电话,必须自己付电话费。
既然要跑到楼下,既然要自己支付电话费,所以,郑大宽在接受这些人才招聘
信息的时候,也是有选择的。所谓有选择,就是并不是凡是有人才招聘信息就把电
话打过去,而是要挑选,挑选那些与自己所学的专业多少有点对口的。所谓“多少
有点对口”,并不是真的跟他所学的专业有点关联,而是指那些专业界限不是很明
确的职位。比如有些单位招聘企业刊物的编辑,郑大宽虽然不是学文科的,也根本
就没有做过一天的编辑,但是他感觉自己的文字功底还能说的过去,于是,也照着
广告上的电话打过去,碰碰运气。不过,郑大宽的运气没有那么好,往往是刚刚讲
了两句话,对方就客气地把他否定了。比如对方问他: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学什
么专业的?以前有没有做过编辑?发表过什么作品?等等,这样一问,就等于把郑
大宽给否定了。有时候,不等对方客气,郑大宽自己就自觉地把电话挂了,免得耽
误对方的时间,也免得自己难堪。
另外就是有些招聘广告非常具有包容性,包容到几乎不涉及到专业,这样的招
聘广告,郑大宽当然也不会放过。比如有的招聘广告,做的蛮大,而且是套红的,
像过去两报一刊的重要社论,但主要内容并不是关于人才招聘,而是宣传公司的实
力、树立公司的形象和介绍公司的业务,仿佛人才招聘倒成了点缀,或者是成了配
角,而打广告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树立企业形象和介绍公司业务了,真正涉及到招聘
内容的,往往只有一句话,并且是一句非常笼统的话,笼统地说“欢迎有识之士加
盟”。看到这样的广告,郑大宽当然会动心,因为广告上并没有强调专业,并且从
广告的其他内容看,该公司是个典型的综合型大企业,综合到什么专业都能包容,
加上郑大宽认为自己应该还算是“有识之士”,所以自然要打电话过去。但是,电
话打过去之后,谈了半天,除了对对方公司的实力有所了解之外,关于具体的招聘
职位,郑大宽并没有了解,最后,所能做的,当然只能是按照对方的要求把自己的
应聘材料寄过去,然后是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复的漫长的等待。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这天郑大宽就遇上了例外。
这一天,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招聘广告,说该公司为开发宇宙能,建立巨系统,
需要招聘对空间技术有研究和造诣的特殊人才。郑大宽看了当场眼睛发亮,仿佛这
则招聘广告是专门为他发布的,于是,立即飞奔下楼,拨通对方的电话。并且,郑
大宽已经有了一些应聘的经验,在电话中只是笼统地说自己是航空航天大学毕业的,
而没有具体地说是什么专业的,怕说出来之后被人家挡回来。果然,这些经验发挥
了作用,对方马上就邀请郑大宽面谈。郑大宽一听“面谈”,感觉特别的顺耳,甚
至比“面试”还要顺耳。因为在郑大宽看来,“面试”明显地是被别人审视,而
“面谈”趋向与平等,所以,郑大宽的感觉是比接到面试通知还要兴奋。
由于重视这次机会,那天郑大宽去面谈之前,还特意先剃了一个头,郑大宽自
从来深圳之后就没有剃过头,这时候剃个头,估计可能会精神一些,也讨一个吉利,
因为他们老家有一个说法,说当一个人感到自己运气不佳的时候,去剃一个头,剃
完头之后,或许就可以转运。郑大宽虽然不迷信,但是他觉得不管信还是不信,讨
个吉利总没有错,再说,头总是要剃的,剃了没有坏处。
想的虽然不错,但是,在郑大宽去剃头的时候,还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主要是
找不到剃头店,而找到的只是发廊和美容院,既然是发廊和美容院,那么他们的主
要功能就不是剃头,而是洗头和按摩。郑大宽不需要洗头,也不需要按摩。十元店
的条件虽然差,但洗澡的地方还是有,既然洗澡的地方有,那么当然就可以洗头。
现在郑大宽还是个求职者,还没有富裕到把洗头作为一种享受的程度,凑合着在十
元店里面能洗澡洗头就不错了,当然不会跑到发廊或美容院去洗头。至于按摩,虽
不能肯定就是离色情不远,但肯定是更大程度的享受,既然连小享受都不敢奢望,
哪里还敢有大的享受。并且,即便郑大宽破例一次,先小享受一下,然后再剃头,
也不行,因为这些发廊和美容院好像并不知道什么是剃头,而只知道剪头。“剪头?”
郑大宽听起来跟砍脑袋差不多,太不吉利了,当然是更加不敢了。
最后,问了老板娘,才在十元店后面的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专门的理发店,
把头剃了。
剃完头之后,照照镜子,确实感到精神许多。不仅他自己感觉精神许多,连老
板娘也说他更加精神了。而且,实事求是地说,在深圳花五块钱剃的头,确实比在
学校花一块五剃的头要漂亮。于是,郑大宽的自信心又恢复不少。
带着这种恢复起来的自信心,郑大宽按照电话中寻得的地址,按图索骥地来到
园岭的一栋居民楼,找到广告上的这家公司。进来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公司其实就
是一户人家。接待他的是一对老夫妇。这对老夫妇看上去五十多岁,男的不高,但
气质不错,女的一看就是那种年轻的时候蛮漂亮的美人。
郑大宽说明来意。女主人很热情,让座,倒水,然后就是一个劲地介绍那个男
的。说那个男的非常有本事,抗美援越的时候是飞行员,后来当上了某某军区司令,
现在又开发了宇宙能。这次到深圳来,主要是寻求资金合作的,并希望找一个年轻
的助手,共同为宇宙能的开发应用找到启动资金等等。为了证明她说的这些东西,
女人还拿出很多照片,全部都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与这个男人的合影。说实话,这反
而把郑大宽给搞糊涂了。按照郑大宽所了解的常识,中国支援越南时候主要是工兵
与炮兵,并没有飞机参战,既然没有空军参战,那么怎么会有飞行员?并且,无能
是根据自己的常识还是专业知识,郑大宽并不相信这两个老夫妇可以开发出什么宇
宙能。郑大宽是学燃烧工程的,对热力学的三个定律了解的不能在了解了,知道世
界上根本就不可能产生永动机,而如果能开发利用宇宙能,那么不等于开发出了永
动机了吗?无论从热力学的哪个定律来解释,郑大宽都解释不了这种现象。再说,
所谓的“巨系统”,好像也说不通,缺少常识。但是,这一对老夫妇确实看上去气
质不凡,再说,他们提供的这些照片也不象是假的。关键是,他们不象是骗子,如
果是骗子,能骗郑大宽什么呢?最后,郑大宽只能做了一种解释,神经病。但是不
可能俩口子正好都是神经病呀?
为了珍惜这次难得的面谈机会,郑大宽抱着谦虚的态度向男主人做了请教。通
过请教,或者说是通过交流,郑大宽虽不敢肯定这男人是神经病,但可以肯定他是
个狂想症患者。在后来进一步的面谈中,竟意外地发现他们俩并不是夫妻,而且好
像才认识时间不长。这女人是深圳人,并且还真是这房子的主人,而这个男人是她
认识不久的朋友。但显然他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因为这个女人仿佛非常崇拜这个男
人,并且还指望跟着这个男人过上超级富豪的生活。
是啊,如果真能开发宇宙能,当然能成为超级富豪。
郑大宽很想对这个阿姨实话实说,考虑了半天,终于不忍心这么做。毕竟,她
现在感到自己是幸福的,既然她自己感到是幸福的,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面对现
实呢?郑大宽并不是救世主,即使这个阿姨真的需要被拯救,也轮不到他。
郑大宽虽然不忍心打扰这个阿姨的美梦,但他自己必须保持清醒,所以,只好
又回到十元店,回到现实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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