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达萱在烘焙问、官堆部学习管理两年后调任运销部副管事，受命首次挑起十
五万斤宜红的运销重担。他开始有些胆怯，一怕自己年轻，员工不听他的话，二怕
与英商洽谈业务因无经验而使茶号蒙受损失。鲁梓明知道他的想法后对他说“员工
听不听话，关键在你自己。

　　英商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随你去，万一出现问题，还有我啊！“赵达萱见鲁
梓明如此栽培他，当即表态说：”好！新姑娘是要上轿的，我豁H{去了！“鲁梓明
笑着说：”好一个新姑娘上轿，虽然有些紧张，但上轿还是求之不得的嘛！“赵达
萱听了这话，脸上一红，也笑了起来。

　　两天后，赵达萱召开运销部员工开会，先宣布装运计划：一百二十四名员工用
六十二匹骡马运送三千七百二十箱宜红到码头。一匹马一次驮六箱，驮运十次；一
百二十名员工负责装船，十五人一组，每组负责三只船。接着叉明确了各组的工头、
员工和记件员，强调了劳作纪律和奖惩办法。员工们平时都认为他虽然年纪轻，但
有学问，很精明。听了他的安排后，认为他锣作锣打，鼓作鼓敲，奖罚分明，任务
排得不紧也不松，没有可挑剔的。他见大家没有异议，便说：“大家早点休息吧，
把精神养足，装运这活儿一年就是两次，是龙是虫明日码头上见！”

　　次日下午未时，鲁梓明来到码头，见T 地一片忙碌景象，秩序井然，遂问赵达
萱：“装多少了？”“已经完全装好的有二十条船，共==三千箱。”赵达萱回答说。
鲁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他们俩看了十儿条船后，有个船老大说：
“鲁老板，今年的船装得不错，一点都没乱套哩！”鲁梓明十分满意，觉得赵达萱
还真是块好料。

　　尽管赵达萱安排周密，管理到位，下午码头上还是出了点问题。

　　装运工程昌武背着茶箱正向二十四号船走去，一群装船回来的员工嬉笑着迎面
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儿叫田二保的见是程昌武来了，便装着扯鞋子，故意落到
了后面。当他与程昌武擦身而过时，突然使r 个绊马腿，程昌武双手抓着荼箱，来
不及防范，一下扑倒在地上，鼻子碰得鲜血直流，茶箱也摔破了。他也顾不了许多，
还没爬起来就高声骂道“狗日的田二保，老子操你娘！”走在程昌武前面的大个子
程昌纯闻声反过身来，明白了是什么事，马上放下茶箱跑了过来。田二保凶神恶煞
地指着程昌武的鼻子骂道“你他妈自己瞎蹿，扳了跟斗关我屁事！”“你这个狗杂
种，使了老于的绊马腿，还以为我不晓得！”田二保原以为他因宋丫儿的那码事会
哑巴吃黄连——自甘倒霉的，没料到他还在骂人，便一拳打了过去。他手还没收回
来，早被程昌纯一手接住：“你小子，使了坏还打人！”口里说时，早一脚踢巾了
他的下身。田二保弯下身去，连声大喊“哎呀！”这时，双方的一些交好的都闻声
跑了过来，一场恶斗眼看就要发生。

　　正在船上检查装舱情况的赵达萱闻声跳下船来，一眼看到了训导处维护码头秩
序的覃友新几个人，便走过去，跟他们交代了几句，然后一起来到了现场。赵达萱
先把双方隔开，考虑到工地上不是处理纠纷的地方，便说“田二保、程昌武、程昌
纯，你们跟随训导处的人去他们那里说明情况，我随后就到。”赵达萱一发落，覃
友新便说：“走吧！”田二保等见训导处好几个人走了过来，只好跟着离开了码头。

　　田二保原是官堆部的职工，长期和拣工部的有夫之妇徐丫儿一起鬼混，心事都
放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官堆部是专门负责产品分级储存的工房。茶叶经过车、筛、
拣后，按千字文“天、地、玄、黄”四个级别堆放，为装箱做准备。上月，田二保
把一担“玄”字号成品茶倒在了“天”字号成品堆里，致使一大批“天”字号茶报
废。鲁梓明对他进行了经济处罚，并将他调到了运销部。

　　田二保听说程昌武也在往徐、丫儿那里跑，于是昨天夜幕降临后，轻手轻脚地
摸到了徐丫儿的房门边。他见房门半开半关，便将耳朵贴在门边听动静，发现程昌
武在房内和徐、丫儿说话。再从门缝里往内面一瞧：程昌武嬉皮笑脸地正慢慢地往
徐丫儿身边移动，突然抓住了徐丫儿的手。徐丫儿把手一缩，说：“昌武哥你不要
这样嘛！，' 程昌武憋不住，正要起身扑过去时，田二保急中生智，捏着鼻子猛咳
一声，迅速闪身溜了出去，躲在了街上的暗角里。程昌武心虚，对徐、丫儿说了声”
我改日再来“后拉开门走了出去。田二保见程昌武走了，便疾步向徐丫儿的屋子走
来，他按约定的信号，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徐、丫儿开了门。田二保走进去关
门后，见桌子上放着一包礼物，劈头就问：”这是哪个送的礼呀？“

　　“程昌武。”

　　“他为吗要给你送礼？”

　　“看样子是想……”

　　“想什么？”

　　“心长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

　　“他没对你……”

　　“他进来了，我门都没关啦，你这个没良心的，净把我往坏处想。”

　　田二保见徐、丫儿说的是实话，便笑着说：“我知道、丫儿不是那种人嘛！”
说罢走过去就把她抱上了床。吹灯时，田二保说：“丫儿你放心，看我怎么收拾他！”

　　徐丫儿说：“你不能做过分，搞出麻烦来就不好办了。”田二保上得床来，说
了声“知道，我的宝贝儿”，便一手把她搂到了怀里……

　　赵达萱和训导处的管事弄清情况后，田二保不得不承认毁坏茶箱、扰乱秩序的
错误，受到了扣除三天工薪的处理。

　　装箱完毕后，鲁梓明请各船舵手、押货人员到茶号里打牙祭。这是泰和茶号的
例行规矩，也是他期望安全运行的一种心理寄托。从宜华到澧阳水程长二百四十里，
其中楚阳段一百八十里多急流险滩，行船险象环生。首次航运经过港河口时，第一
只船安全通过，第二只船经过时，两岸峭壁上响起一阵猿啸声，舵手抬头一望，一
棹失手，船头撞在礁石上，船身迅即破碎，舵手被卷入河涛之中身亡，茶叶全部损
失。坐在第三只船上的鲁梓明面对此情此景，十分伤心。此后，他一方面继续疏浚
河道，一方面加强了船工管理，每次启运，他都要设筵款待船老大，船老大见老板
这般热情，都愿意尽心尽力。

　　晚筵之后，赵达萱协助鲁梓明清点文件，处理有关事务，回到家里已经很晚。
赵炳章夫妇见他明日要随老板去汉口，交代了一些话，要他早点休息。赵达萱回到
屋里，王翠莲递来一杯热茶，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疲倦的样子，很是心疼。赵达
萱用手扶着她的腰身，王翠莲便趁势靠了过来。完婚之后，她一直没有离开过赵达
萱。明天丈夫要出远门了，她又是担心，又是舍不得。她叮嘱他保重身体，还要告
诉他一个秘密。王翠莲还没开口就动手解开上衣，赵达萱不解其意，说：“你看你，
又要闹了！”王翠莲怪他不明白，笑着说：“你不想摸摸你的儿子？”赵达萱恍然
大悟，抱着翠儿跳了起来，接着又是亲她，又是摸她的肚皮，翠儿像是驾到了云雾
里，高兴得泪水都滚了下来。赵达萱为她擦掉眼泪，扶着她上床歇息，一夜温存无
比。

　　第二天早餐后，孙家滩锣鼓喧天，十声土铳响过后，领头船开始君动。一船工
起了锚，舵手用竹篙向岸边一点，船头摆开，再点一篙，那船不仅未动，船头反而
回了过来，又靠近了码头。怎么会这样呢？舵手愣住了。泰和茶号聘用的舵手都是
有经验的老船工，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那舵手试着再撑一篙，船头摆开了，
再撑一篙，还是回了过来。鲁梓明和赵达萱站在第二只船的船头上，见出师不利，
便下船来到了码头上，召唤那船老大上岸来一起想办法。有的说是菩萨显灵，有的
说是妖魔缠住了船身。一时众说纷纭，鲁梓明只是听着，没有做声。赵达萱说：
“我下水去看看吧！”鲁梓明说：“你会潜水？”“我会。”赵达萱生长在河边，
从小就会游泳。他边说边脱掉外衣，就要往下跳。鲁梓明交代：“受不住了就上来
啊！”还要几个船工准备随时接应。赵达萱想：船头是能动的，问题出在船尾，船
尾只有船舵位置最低，问题可能出在船舵上。他心中有了数，就向船舵处跳了下去，
很快水中冒起了串串水泡。鲁梓明很着急，心在咚咚地跳，周围的人也在为赵达萱
担心。鲁梓明见赵达萱还不上来，便吩咐一个船工下去看看。这个船工正要往下跳，
只见一串大的水花掀起，赵达萱冒了上来，鲁梓明如释重负。赵达萱上了岸，抹了
抹脸上的水，说：“有东西缠住了船舵，那东西冰凉冰凉的。”鲁梓明要赵达萱休
息，安排其他船工去起动那物。赵达萱说：“不，我熟悉情况，还是我去。我先是
在船舵周围摸探，耽误了时间，再下去处理没问题。”

　　鲁梓明见他十九岁年纪办事这般尽力，心里赞叹，但又怕他下水有个闪失，不
好向赵炳章交代，于是说：“不，你年纪太轻，我怕你……”

　　赵达萱说：“月奎伯，这样吧，我系着绳子下去，受不住了就牵动绳子，上面
再拉。”鲁梓明赞成这么办，遂叫人拿来绳子套在了他的身上，还叫人给他端来一
杯白酒，要他喝两口暖暖身子。赵达萱饮了两口酒，直向船舵处跳了下去。他先发
现那个缠住了舵的东西并不是粗大之物，经几下推拉就脱开了。这时，船尾慢慢动
了，岸上的人为之一喜。赵达萱再顺那东西的另一端摸去，发现那一端卡在了岩壳
里，几下推拉后也脱了出来。他怕这物以后再惹出麻烦，遂将绳子从腰上解下将那
物系着，然后牵动了绳索，岸上接应的人急忙往上拉，只见拉上来的是一个不明物
体，并不见赵达萱冒头，大家又紧张起来了。就在这时，赵达萱冒了出来。原来他
怕上面拉不动，在下面托着那个东西，起来得慢了些。鲁梓明见问题顺利解决，十
分高兴。

　　众人把那物搁在码头上，看来看去，不知是何物。鲁梓明正准备弃之不顾吩咐
开船时，宜华街上的一个老翁看了后，惊叫道：“哎呀！

　　这是关庙里关公菩萨的那条腿啊！十多年前，一伙土匪在关庙内杀了起来，打
坏了关公的一条腿。后来街民为关公重塑了像，那条腿不好处置，大家商议就把它
葬入了关庙前的水潭中。这条腿可能是被洪水冲到这里的。“听罢此言，船工哗然。
有的说：”怪不得船撑不开，原来是关公显了灵！“有人对鲁梓明说，按行船人的
规矩，行船前要烧香，关胡子是得罪不得的。赵达萱笑着说：”关胡子极讲义气，
鲁老板积德行善，多行义举，他还会作弄他？“鲁棒明听了这些议论，心里有数：
行船之谜当然不是神灵所为，但这是难以向船工们讲明白的事，各有所信，不能强
人所难，必要时还要顺平民意才是上策。

　　于是，他向赵达萱示意后，对船工们说：“各位船佬，我听你们的！”

　　遂吩咐运输部门在码头上摆设香案，摆好祭品，燃蜡点香。他和赵达萱及众舵
手拜了三拜，乞求关帝爷保佑。他还许愿返回后重修关庙，重塑关公神像。船工们
点头称是，都会心地笑了。接着，鲁梓明吩咐各就各位，准备开船。这时，锣鼓重
新响起，土铳再放十响，送行员工及到场的民众鼓掌相送，首船随即撑开，接着各
船相继出发。

　　场面恢弘，声势浩大。

　　船到汉口后虽成交顺利，但质量还有待提高。鲁梓明认为，宜红要再上台阶，
一要提高分检质量，把米茶按天、地、玄、黄四级严格分开。把茶梗、黄叶全部剔
除，提高分拣的精度和纯度；二要改进包装，五十斤一箱沉了些，不便装卸。箱板
材料用的是杉木，经不起碰撞，容易脆裂。为了解决好这个问题，他回到宜华后，
与相关的管事商量，寻求解决办法。车工部管事说：“风车要改进，车丁水平要提
高。”鲁梓明遂想到，风车是派人到祁门学的，可能尺寸把握得不好，于是决定派
人去祁门请几个会做风车的师傅来，能在原有风车的基础上改进更好，如果不行，
一概重做。至于箱板材料，大家都没有把握。鲁梓明对赵达萱说：“你带个木工先
去玉带峰考察一下好吗？”

　　赵达萱说：“好啊！我们家在那里的熟人多，也许有利于解决这个问题。”鲁
梓明听他这样说，心里高兴，他就喜欢他这股劲，好像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于是
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希望你成功。”

　　过了两日，赵达萱带着木工张师傅，溯大雁河而上，途经老鹰岩时顺便看望了
岳父母。二老见他少年力行，十分高兴，遂杀鸡煮蛋，热情款待。他丈人说：“达
萱啊！玉带峰山高坡陡，人烟稀少，常有虎豹出没，你们要格外小心才是啊！”他
丈母娘也插言说：“走一段路，歇一阵子，不要累坏了身子。大山里的气候说变就
变，热了脱衣，冷了加衣，嫌不得麻烦啦！两个人一起走，脱不得坨的哟！”赵达
萱听了不断点着头。

　　二人继续西行。他们走在一色的青石板上，见沿途林木青翠，河水晶亮，到处
都是花香鸟语，全无倦意。但进入碾子沟后，见两岸峭壁对峙，河中水流湍急，又
闻猿声不断，便有了阴森可怕的感觉。他们担心天黑了更难行走，便加快了步伐。
到达云锦寨时已近黄昏，且已进入原始林带。赵达萱抬头一望，只见原始森林披挂
在舞如龙蛇的群峰之上，除了山还是山，没有个尽头。各种树木粗大茂密，树干、
枝丫上吊着数不清的藤条，地下到处可见倒地的大树，有的刚刚退青，有的已经腐
朽，时而还听到野兽的吼叫声。二人不敢怠慢，只是拼命地往上爬，累了也不歇息。
他们爬着爬着，忽听山上传来了山民日落而归时唱起的情歌：

　　上坡不起慢慢悠，

　　恋姐不到慢慢逗。

　　有朝一日逗到手，

　　蛇咬青蛙死不丢。

　　除非阎王把命钩。

　　这婉转多情的歌声与山里特有的回声搅和在一起，旋律优美，余音不尽。赵达
萱沉浸在原始林带那空旷而幽深、静穆而多情的氛围之中，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玉带峰属武陵山脉北支的太清山系，主峰海拔两千多米，雄踞长江之滨。玉带
峰地区远古时代是一片大海，后来逐渐离开海面，形成了现在的地貌骨架。这里夏
热多雨，冬寒多雪，雨量丰富，漫山翠绿，物种繁华，是动植物理想的避难所。姐
妹蜂山寨里居住着二十多户土家族山民，他们靠种植茶叶、包谷、采撷药材为生，
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茶农们向茶庄出售茶叶，换来钱物，从茶庄
那里了解外面的世界，与茶庄员工亲密相处，不分土汉。

　　大山里的黄昏来得快，山路越来越难行。山崖上的飞瀑淋在头顶上，流进颈项
里，身上越发有了凉意。他们爬呀，爬呀，见黑魆魆的山林越来越深，心里都有点
发虚了。这时，一阵狗叫声传来，他们终于到达了姐妹峰茶庄，结束了一天难忘的
旅行。

　　吃过晚饭，赵达萱洗澡更衣之后，便一头躺在了吊脚楼里临时搭起的床铺上。
他睡在这海拔近两千米的高山之巅，又遇上个阴晦天气，熄灯之后，窗外的天空是
黑的，屋里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感到黑魔吞噬了一切。他刚有点睡意时，又传
来了野兽的号叫，那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老头的咳喘。蟋蟀也钻出来叫个不停，
似乎在床下，又似乎在床头。赵达萱仿佛觉得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身处梦幻之
中。

　　大山顶上的天亮得快，他睁开双眼，见鲜红的早霞已经染红窗口，不时传来各
种鸟儿的叫声。大山又萌发出了特有的生机，一天的深山攀行，一晚的梦幻体验，
赵达萱心中越发滋长了对玉带峰深处的好奇。他请茶庄的一个员工做伴，约张师傅
去看这高山云雾中的茶园，看林海中的树木，和茶农们一起采茶，一起聊天，一起
在茶园里吃采茶人家里送来的午饭，过得好充实，好有趣。

　　第二天赵达萱二人正要去走访茶农考察茶箱板材时，有个山民特地赶到茶庄，
要请赵达萱去他家做客。赵达萱见这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黑里透红，一笑
面靥如点，双目如张，甚是喜欢。问过姓氏后，两人随意聊了些家常。不聊则已，
一聊二人十分惊喜。原来此人姓赵名达明，和达萱还是同族同辈的堂兄弟，赵达萱
欣然前往。穿过一弯丛林，越过一段斜坡路，来到了赵达明的家。

　　到晒塌沿边时，便听到狗汪汪汪地叫得好凶，赵达明只“嗯”了一声，那狗就
摇着尾巴离开了。赵达萱走上晒塌，一瞥之间，感觉为之一新。这是个住在街面上
的人很难享有的优美环境：晒场宽阔，左侧塌沿种着一片芭蕉树，茎叶上下绿油油
的，叶子用来做粑粑。茎可养猪，既实用，又好看。芭蕉树旁，还栽了些秋菊、墨
兰，右侧塌沿栽有几株桃李，显得生气盎然。

　　赵达明领赵达萱二人越过前坪，进了堂屋。进门后便招呼道：“哎！本家兄弟
来了，快泡茶来！”接着又一人送上一根烟袋杆，一人送上一把叶子烟。赵达明不
好意思地说：“山里人没得纸烟，你们将就着用吧！”赵达萱说：“哥，我不会吸
烟，老张行。”说罢将烟递给了张师傅。这时，一身土家打扮的女主人托着茶盘走
出来笑着说：“兄弟请吃茶，张师傅请吃茶！”赵达萱、张师傅起身谢过。赵达明
说：“鲁老板是大好人，办茶号，设茶庄，修路架桥，使我们山里人过上了好日子。
我们都谢他哩！”赵达萱点头说：“那是，那是。”赵达明接着说：“‘我到宜华
参加过两次技术训练班，种茶、制茶技术大有长进，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哩！你
们来考察茶箱板料，只要我能做到的，尽管吩咐。”茶水刚进口，凳子没坐热，好
客的女主人又送来了一碗甜酒，内泡三个煮鸡蛋和一些小汤圆，说：“两个稀客辛
苦了，先随便吃点儿，过会儿再吃酒。”赵达萱笑着说：“嫂嫂太热情啦，兄弟都
不好意思了啊！”

　　早点过后，赵达萱出于对深山农居的浓厚兴趣，要赵达明引导他在房舍内看了
个够。这是个建筑在树丛、竹林之中的木板房，是个典型的土家族房舍。住房一横
两偏，正屋四柱三棋：一问做堂屋，一间是主人卧房，一间是客房，一间是厨房兼
做餐室。厨房窗外有个用岩板砌成的水缸，里边养着一条娃娃鱼。水缸上横着半边
接水用的长竹，长竹一直接到山溪之中，“自来水”就源源不断地流到了水缸里。

　　水缸满了，让其自然溢出，也不去管它。堂屋后面设退庐，退庐内面为火坑房。
火坑长三尺深一尺，正方形，三边镶砌麻条岩石。进入冬日，火坑架着柴蔸或几根
四五尺长的粗大木料，伴些小柴火，烧得旺旺的。火坑上方吊着梭筒钩，钩上或挂
个壶烧茶水，或挂个炉锅煮吃的。一家老小围火而坐，祛寒取暖，商谈家务，谈笑
风生，尽享天伦之乐。一栋偏屋设两层，下层为吊脚楼，专饲牛羊，上层做客房，
外设木廊。一栋偏屋为猪栏、厕所和柴房。

　　看完房子后，赵达明请二人出去转转，赵达萱求之不得。他们穿过屋前的树林，
走上了一个小山丘。赵达萱放眼一望，眼界大开：只见几个如黛似烟的山峰错落有
致，莽莽林海之中，云雾缭绕，犹如太海波涛。赵达明说，玉带峰有四多：一是山
谷多；二是云雾多，晴天漫天白云，雨天雾钻被卧。三是树木多，这里是原始林带，
树种丰富，常见树种应有尽有，还有些树是其他地方少见的，只是运不出去，派不
上用场，只好自生自灭。四是野兽多，老虎、野猪、豹子、熊、白猴、金猫、黑麂、
獐、毛鹿和穿山甲……赵达萱因急着箱板材料的事，便把话转到了正题上，说：
“达明兄啊！我们言归正传，你还是给我们说些板材方面的情况吧，我回去才好向
鲁老板交差啊！”

　　赵达明点头说：“要得，那就先到我家屋前的林子里看看。”他们一行回到林
子边，赵达明指点说：“常用材我这儿都有，你们看，杉、松、梓、楠，都长得不
错。我不能班门弄斧，还是请张师傅讲吧！”张师傅说：“松木质地坚硬，油多水
重，容易变形，做箱板不行，已经试用过；楠木重得很，容易含水，也试用过；梓
木轻软耐朽，做箱板很好，但成本高，大量采用不合算；杉木板正在用，容易破裂。
其他我就不知道了。”赵达明指着一旁的泡桐树说：“泡桐质软，生长快。容易收
购，但很容易损坏，还不及杉木耐碰。”他说完停了一下，说：“再到我家山墙边
去看看吧。”不一会儿，他们到了吊脚楼边。赵达明指着一蔸大树说：“这是一蔸
白果树，木质没说的。只是太少了，解决不了问题。”他指了指前面，接着说，
“那是蔸枫树，木质轻软细密，生长快，容易种植，做茶箱板应该要得。”赵达黄
接着询问了枫树的分布情况，知道材源很多后，对箱板材料的选定便心里有了数。

　　下午，赵达萱请赵达明及张师傅一起对杉木和枫木做箱板的重量及成本进行了
测算和比较，都认为枫树是茶箱的最佳板材。赵达萱心上的石头落地，心里十分高
兴。

　　赵达萱回到宜华后顾不上休息，便和张师傅来到了宜红小院。鲁梓明说：“你
们辛苦了，快坐。”说罢，亲自为他们沏来了茶，然后说：“达萱，从宜华到姐妹
峰茶庄有多少路？”

　　“七十里。”

　　“对深山里的感觉怎么样？”

　　“山民自种自养，生活安定，对茶号、茶庄喜欢得很哩！”

　　“好啊！不过，你报喜不报忧，吃了些苦，不告诉我，是不是？”

　　“那算不上苦，有些是一时不适应。”

　　“好，咱们言归正传吧，板材之事，你觉得如何？”鲁梓明问道。

　　赵达萱先简单说了杉、松、梓、楠等一般用材的情况，再重点介绍了枫材的特
点，最后将枫材与杉材作了比较。他说：“杉材易碎裂，经不起碰撞，做箱板要一
厘米厚才行；枫材木质轻软细密，做箱板只需要半厘米厚。所以就用材的数量上讲，
枫材少了五成。枫材重量虽大于杉材，但枫木箱板薄，重量上比杉材箱板还轻二成
半；就成本上计算，枫材虽然略高于杉材，同样因为用材量少的缘故，成本反而少
了四成。”

　　鲁梓明听了很高兴，夸奖说：“达萱啊！干得不错嘛！”

　　“全靠您的指教！”赵达萱见此行得到月奎先生的肯定，也非常高兴。

　　“这样吧，你和张师傅先做个一万只枫木茶箱的采购计划，对枫木的材源也作
个摸底。”赵达萱满口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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