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葛劲松等死难烈士追悼会召开之后，赵思杰带一个小分队，先期潜伏到宜华一
带，联络农运骨干，摸清马棒棒和八团防局的动向，为重建苏区做准备。
午夜，赵思杰和一个战士身穿便装来到武家岭，敲响了龙锡之家的门。龙锡之
是赵思杰黄埔军校的同学，卒业后，因不满国民政府而闲居在家。龙锡之开门后，
赵思杰不请自人，龙锡之退后两步，问：“你是？”
“不认识了？”赵思杰揭去草帽说。
“赵思杰！”
“没想到吧！”赵思杰笑了笑。
“你胆子不小啊！请坐！”
“胆子小了还敢来？”
“你很辛苦吧？”
“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想不到离开黄埔后，正当风华正茂之时，你浴血疆场。我悠然南山，惭愧啊！
惭愧。”龙锡之说罢想到朋友久别重逢，总不能只顾说话，便要妻子先来见了赵思
杰，再去沏茶做饭。
“老同学，我何不想解甲归田呢？现在不是时候啊！”赵思杰接着向龙锡之介
绍了自己离开黄埔后的一些情况，还具体讲了当前贺龙率领的红四军与马棒棒斗争
的形势。
龙锡之听了，一时沉默不语。他曾和赵思杰一样，也是个血性男儿，志在四方，
但他的家庭和赵思杰又不一样。他曾祖父留下了较多的田产，在玉带峰地区也算得
上是个殷实人家。他深受祖父“光宗耀祖，长宜子孙”的家风熏染，从小刻苦求学，
准备将来承传祖业。祖父将其送入黄埔，意在让他有个一官半职，居家面世能够妙
算神机，出人头地。后见黄埔军频频东征西讨，担心他人身不保，家业无靠，北伐
时，便要他回到了故里。他听了思杰的一席话，已猜知他的来意。怎么办呢？他还
要想想，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听说黄老先生被马棒棒接去家中坐馆，没有危险
吧？”
赵思杰见他如此这般，也不急于把来意挑明，顺着他说：“你是知道的，他这
个人是个书呆子，向来不问时事的。马棒棒是个只为自己着想的人，觉得有利于他
的事他就办，有利于他的人他就用，他不会把黄老先生怎么样的。去年我的身份暴
露后，马棒棒传讯了家父，第一着就是交押金，大洋一千。黄老先生对马棒棒说，
家父向来不问政治，要他看在同窗的面上，宽容一些，他也只好听了。我过继出去
的兄弟会吹唢呐，马棒棒喜欢听唢呐，我兄弟因此还得到了他的喜欢哩！”
“啊！是这样。黄老先生的生活习惯不好，不修边幅，迂腐得不能再迂腐了，
马棒棒能容得他？”
“没到那个地步吧。”
“我听我爹讲过一些，他的笑话多着哩，还蛮够档次的。”龙锡之话没敞开，
先就笑了起来。
“你说给我听听。”
“有一次，一个强盗到他家偷腊肉，被逮住了，家里人问他如何惩治，他说：”
给他洗澡！‘不料那人洗了澡，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他就说：“什么？他不难受啊！
好，那就给他换衣！’那人换了衣，喜欢得笑了起来。黄老先生说：”什么？他还
笑啊！好，那就来个更狠的嘛！‘家里人问他：“你还有什么更狠的法儿？’他就
说：”给他剃头！‘那人剃了头后，要求去见黄老先生。家里人以为他要服罪了，
便把他带到了书房，那人一进去就跪到黄老先生的面前，说：“老爷，你真好！’
黄老先生说：”你还偷不偷？‘那人说：“偷！’‘你还想偷啊？’黄老先生感到
很奇怪。那人就说：”我只想到您家里偷。‘老先生一生最怕的就是洗澡、换衣、
剃头这三件事。“
赵思杰听了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着头。
“他老人家虽然迂腐，可人们敬重他的才学，对他佩服得很哩，不然，马棒棒
为何偏偏请他去坐馆？”
“他的才思敏捷，诗词联语韵味十足，我也略知一二。有一次，宜华唐家在忙
喜事，他应邀先去看看。他见一房子三面有墙有窗，正面却空着，甚觉奇怪，就问
：”你怎么前面不做墙开门呢？‘主人说：’匠人忙不赢，我正急着哩，你给我想
想办法吧。‘黄老先生想了想，给他出了个主意：“庭院之中一间房没有墙也是无
妨的嘛！’主人问：‘做么用呢？’黄老先生说：”夏秋时节孩子在这儿读书不好？
朋友们来了，在这儿说话，下棋不好？‘主人说：“好是好，就是不像个样子，人
家一看就知道是没搞完工的嘛！’黄老先生站在门边看了一看。想了一想，说：”
我给你写一副对联贴上，你再找两个人在门前栽两棵杨柳树就行了。‘主人说：
“要得，要得。’稍后，主人送来了文房四宝，黄老先生提笔写道：且留一墙借山
补，再植二柳待鸟栖。
主人拍手叫好，说：“我一定把树栽好，欢迎您常来赏光。”‘龙锡之听罢不
无感慨地说：“黄老先生虽然迂腐，却也人才难得啊！”赵思杰接着说：“马棒棒
要用他的才，当黄老先生还没有危及他的安全时，是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赵思杰停了一下，觉得再不能绕圈子了，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锡之兄，现在
国民党太腐败，民心已去，共产党举旗造反，全国民众支持，没什么可怕的。黄埔
的宗旨也是为国为民，好男儿要敢于舍生取义！我这次来是受红军前委指派，为成
立楚阳县苏维埃政府做前期工作的。你到了该出山的时候了！”
赵思杰的一番话触动了龙锡之。他当年投身黄埔，原是想有所作为，干出一番
事业，但他祖父强调，欲有所作为，就得保全自身，不保全自身，就不能有所作为。
他也想到，只想保全自身，又怎能有所作为？他一时处于矛盾之中，不得解脱。他
感到无奈，只好听祖父的，隐居在家，坐观动静。听了赵思杰的一番话，他感到内
疚，心有所动，便说：“思杰啊，你一来，我便知道你的来意，这样吧，我愿意考
虑，只是父亲那里还要做些工作。”这时龙锡之妻子招呼吃饭，两人几杯酒下肚，
畅说黄埔旧事，谈些玉带峰地区的逸闻，倒也十分痛快。
第二天晚上，赵思杰离开武家山来到宜华小学堂，向龙习芹通报了筹建县苏维
埃政府的有关情况。龙习芹说：“这太好了！去年红军前委撤离宜华后，县委书记
被捕，不幸牺牲，农协遭破坏，革命处于低潮。前年，捣毁八团防局时走脱的那个
吴国安受马棒棒的派遣，叉回到了宜华。他到处标榜自己在枫树坡对面山头上的丛
林里击中了葛师长，近日听说已提拔他当了八团防局副局长。这小子反动气焰十分
嚣张，不除掉不足以平民愤啊！”赵思杰听了牙齿咬得嘣嘣响，问：“他现在有多
少人？”
“气势不大，四十个人，二十五条枪。”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窝端了！”
“我何尝不想呢，还是等等吧，老弟，别乱了部署啊！”
赵思杰在小分队的任务完成之后，才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来到自己的家门前。
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心情，轻轻地推门走了进去，见柜房里还亮着灯，父亲正在灯下
写着什么，便闩了大门，走到柜房边，轻轻喊了声：“爹！”赵达萱见是思杰回来
了，急忙起身站了起来，答应了一声“哎！”望着门边呆呆地站着。赵思杰进了柜
房，见昏暗灯光下站着的父亲显得比去年更清瘦更劳瘁了，心里感到酸痛，停在门
边也呆呆地望着。他们有好多话要说，但又无从说起，千言万语全在不言中。稍顷，
赵思杰走了过去，拉着父亲的手，亲热地又叫了一声：“爹爹！”停了一下情不自
禁地说，“我好想念你们啦！妈睡了吗？”
赵达萱指了指柜房里边的房子。这时，王翠莲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到刚才的话，
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叫了声“杰儿！”泪水禁不住往下流。她边穿衣服边下床，
这时正好赵达萱父子走了进来。赵思杰上前一步拥抱着妈，王翠莲不敢哭出声来，
只是流着眼泪，双手不停地摸着他的脸，问他：“很苦吗？你受得了吗？”赵思杰
说：“妈！我受得了，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是心甘情愿为国家、为老百姓干的，
有什么好歹我都认了，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们！”赵达萱扶住翠莲说：“让思杰坐下，
慢慢说话，我出去一下就来。”他到厢房里拍醒了赵思弘，叫他起床，告诉他大哥
回来了，去注意一下门外动静。思弘很快来到母亲房里，哥俩相互拉起了手，思弘
说：“你和爹妈先说话，我去门外照着点。”思弘走后，思杰对爹妈说：“孩儿不
孝，爹妈受惊了，你们比起去年来，都瘦了！”说着，鼻子酸酸的，眼眶盈满了泪
水。
“你去年八月问离开学校，快一年了，怎不捎个信来？”王翠莲埋怨地说。
“听说为我的事马棒棒盯住了爹爹，没有合适的人，我不敢捎信。”
“黄老先生说了情，马棒棒暂时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不如意事常八九，以后
怎么样，很难预料，到时候再说吧！国家的事，道理深，难度大，你就跟着共产党
走，好男莫回头。家里的事，你不必挂在心上。”
“唉！这世面上的事我不懂，我就是想常看到你才好。”王翠莲边擦眼泪边说。
“妈，我都吃二十一岁的饭了，你一两年看不到是正常的嘛！你别心里老挂着，
我很快又会回来的，下次回来就不像今天这样偷偷摸摸的了，好不好？”
“那当然好啊！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讲了，你快去看看玉蓉吧。”王翠莲说罢起了身。
赵思杰轻轻推开了门，已坐在床沿上的玉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赵思杰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她对他的无尽的思念，也看到了她对他不尽的埋怨，
他刚刚迈步去她的面前，她也起身下床走到了他的面前，两人一下拥抱到了一起…
…
赵思杰回到了军部，将宜华的形势向贺龙作了汇报。贺龙决定：狠狠打击反动
派的嚣张气焰，夺取宜华这块根据地。
第二天下午，赵思杰带着一支以江丰、江屯和覃召源等三十人组成的先遣队，
来到了原宜华游击队的所在地张家山。随即派人请龙锡之前来会晤。
次日上午，龙锡之到达，赵思杰热情欢迎。赵思杰对龙锡之说：“收到你的回
信后，我高兴极了！”
“你从桑田派人送信来后，我才作最后决定，锡之虽长你两岁，然志气、胆量
都不及你，有愧啊！”
“锡之兄不要客气，在黄埔，我们是师兄弟，在革命队伍里，我们是同志。”
“给你回信后，我已联系了十多个人，只是……”
“万事齐备，只欠东风是吗？兄弟已给你带来了一部分武器，短枪一支，长枪
十条。你自个儿再备些大刀、长矛，好不好？”
“行！”
接着，赵思杰传达了前委的指示，宣布了行动方案：“八月二十El凌晨，在宜
华八团防局、锣鼓台团防分队、清泉峪团防分队三处，战斗同时打响，把重组的玉
带峰地区团防武装一举歼灭。围歼之前，我们的任务是侦察敌情。十八日各派一可
靠队员到南北街王民客栈与江屯碰头，并为红军当向导。十九日午夜前，我们分别
潜伏在敌部周围，然后配合红军主力实施围歼。具体分工是，覃召源负责锣鼓台，
你负责清泉峪，江丰负责宜华，江屯负责联络。两天时间准备，如有不测，随时与
我联系。”
十九日下午未时，宜华区区长兼团防局长许正奇在区公所设宴，为刚提升为副
局长的吴国安庆贺，待几个排长以上的小头目到齐后，许正奇宣读了县挨户团对吴
国安的任命状，并举杯致辞：“各位，吴副局长讨贼劳苦功高，荣升了副局长，可
喜可贺啊！干！”接着有的与吴国安碰杯，有的向他伸出大拇指。吴国安几杯酒下
肚，已在云里雾里，遂口出狂言：“毙掉个葛劲松算什么，我还要活捉贺龙哩！”
顿时“英雄”、“好汉”的赞美声不绝于耳。许正奇不是行伍出身，见了这个
场面好不喜欢。有了这帮人，他就有了安全感。同时他又怕吴国安居功自傲，忘乎
所以，招致麻烦，于是说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各位不要小看了对手，红军
被马团长赶走了，损失了一个师长，岂能善罢甘休？蒋委员长……”说到这里，他
来个立正姿势，在座的依葫芦画瓢，也一起站了起来。他接着说，“蒋委员长也讲，
‘红军里有人才’啊！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哕。”吴国安不以为然，说：“他有人才，
我怕个屁。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败得失还要看各人的运气。你看看，
去年葛劲松把我们团防局端了，我偏偏走脱了。枫树坡一仗，我登到山的高处乱放
枪，看不清具体目标，他偏偏中弹而亡。这怎么说呢，只能说我有这个运气嘛！”
许正奇知道在酒桌上，他们听不进他的忠告，只得勉强说：“偶然情况也是有的，
还是小心谨慎为好，有备无患嘛！”吴国安正在兴头上，听不得念紧箍咒似的话，
遂说：“区长，今天我们不说这些了，各位陪我再喝几杯吧！”他们直喝到东倒西
歪，才作鸟兽散。
宜华团防局还是驻在宜华街后虎窝的旧址上。赵思杰于凌晨四时完成了对八团
防局的包围。稍后，吴国安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赵思杰担心情况有变，
密切注视着里面的动向，只听接电话的人说：“我是吴国安，你是谁？”……“我
知道了，他们下午从桑田出发，再快明天也到不了我的地盘，我来得及准备！”…
…“行！我马上和许局长商量，请你报告马团长，叫他放心好了。”稍后，只听见
吴国安又说：“小六子，起来，随我到许区长那里去一下！”
赵思杰听罢迅速拿定主意，一方面叫身边的同志小声传下去，“不许乱动，听
从指挥”，一方面安排江丰带四个战士隐藏在吴国安下山的路旁埋伏，不声不响地
将吴国安二人生擒，强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另外安排几个战士，由一个熟悉情
况的副队长负责去区公所缉拿许正奇。赵思杰部署完毕后，便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见吴国安衣服没扣，肩上挂着短枪，乘着月色蹒跚而下。战士们屏住呼吸，没有发
出任何声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思杰恨不得一枪结果他的狗命，他觉得，让这个坏蛋
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一分钟，都是一种犯罪，但他不能这样做，他要对战斗的全局负
责。不一会儿，山坡上传来一阵骚动声，他估计抓捕已经成功。倏时，一个战士前
来报告，吴国安二人已被逮住。赵思杰命令将其牢牢捆绑，不让出声，押解到我军
潜伏地带严密看管。
赵思杰交代完毕后，见时间已到四点五十七分，离约定的攻击时间还差三分钟。
二分、一分、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秒……赵思杰一扣扳机，清脆的枪声响彻
黎明的夜空。“缴枪不杀！”“缴枪不杀！”全体战士吼声震天，向团丁的各个住
室冲去。几十个电筒、几十条枪指向了梦乡中的团丁。分队长命令：“举起双手，
走出卧室，违抗者杀！”不到十分钟，三十名团丁、二十五条枪及子弹集中完毕。
赵思杰通知在山下的一个排前来接管俘虏及弹药，清点团防局营房，关押好吴
国安和许正奇。
安排完毕后，赵思杰来到许正奇的房闻里，不紧不慢地对他说：“你和吴国安
不一样，是个挂名的团防局长，但也为反动派做了不少坏事，饶你不死，你要多长
个心眼，为自己留条后路。”
“那是！那是！要我做什么，请……请您尽管吩咐！”许正奇为保性命，装着
老实巴交的样子。“那好，你马上写个通知，要各乡团总迅速将武器弹药亲自押送
到区公所，不得有误，这是一：第二，以后，不许做任何对红军、对工农不利的事。
否则，我们将严惩不贷！”
“我保证！我保证照办！”
覃召源和龙锡之配合红军也顺利地解决了锣鼓台、清泉峪两个团防分队的武装。
根据湘鄂边云鹤中心县委的建议，红四军决定赵思杰率先遣队协助地下党组织
在郭家台组建楚阳县苏维埃人民政府，龙习芹脱离学校，担任政府主席。覃召源、
龙锡之分别担任了游击大队长。
在再次捣毁八团防局的第三天，已建立了苏维埃政权的区、乡政府主席、农协
代表和当地农民欢聚一起，举行了楚阳县苏维埃人民政府成立大会。龙习芹宣讲了
《土地革命大纲》，赵思杰报告了红四军及湘鄂苏区的斗争形势。大会号召工农群
众团结奋斗，迎接全国工农革命高潮的到来。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是公审杀害葛劲
松同志的宜华团防局副局长吴国安。两个战士刚将吴国安押上台，全场沸腾，群情
激昂。“杀死吴国安！”“为死难烈士报仇！”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龙习芹宣布吴
国安的罪状后，大声说：“我代表苏维埃人民政府，判处吴国安死刑！执行枪决！”
四个红军战士迅速将吴国安押了下去，随着一声枪响，吴国安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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