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肖明华刚走进乡公所大门就听到电话叫个不停，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办公桌前
拿起了电话：“喂？”
“宜华乡公所吗？找肖乡长接电话。”
“我是肖明华。”
“喔！我是任雄啊！”
“任县长，您好啊！”
“好啊！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中央政府经济部派来了一位许科长，两天后我陪
他到你那里考察投资筹建茶叶工厂的事，这是求之不得的，你要好好接待哟！”
“好！我一定接待好！一定接待好！”
肖明华任乡长后，一心图着名利，热衷于派粮、派款和派丁。他既要考虑上面
的需要，也要考虑自己的需要，想派多少就派多少，百姓怨声载道。
肖明华头发两边分，四方脸，鼻梁高耸，皮肤黝黑，长得高高大大，出门去常
常骑着一匹黑骡子。有人看不得他那得意的样子，给他作了几句顺口溜：“十年寒
窗黑桶桶，一日得宠成乡董。鞍前马后两个人，胯下夹个嘚嘚耸。”他乡长没当上
几年就在宜华街上修了一栋大木房，摆开了出人头地的架势。今日接到任县长这个
电话，更是喜出望外。他想：这一下就带劲儿了，政府的厂子一办起来，我这个乡
长更风光了，图个什么的也方便，爹的盐行也就更加红火了。他心里融融的，两眼
花花的，仿佛看到了满箱满箱的袁大头，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小的身躯越来越高大了，
本来就不小的办公室越来越狭窄了。
“肖乡长，向会长找你。”一个于事走了进来说。肖明华听了眨了眨迷糊的双
眼，定下神来：“让他进来吧！”向贵仁走了进来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我来
了几个朋友，都是面子上的，请你到我家去喝一杯！”“好吧，我正要找你哩！”
肖明华回了话，接着跟那干事交代，“派人通知各保保长，明天中午赶到乡公所开
会，不得有误。”说罢随向贵仁走了出去。
当晚，向贵仁受肖明华的委托来到了赵达萱的家里，主动打招呼说：“达萱兄，
吃晚饭了吗？”“吃过啦。”赵达萱见了他就有些不高兴，随便应付了一下。“近
来生意好？”向贵仁见他那神色估计可能是因上次贩盐的事还在不愉快，本不想问
生意上的事，但因一时尴尬，却偏偏戳到了他的痛处上。赵达萱听了越发上了火：
“多亏你的抬举啊！让我给别人探了路。”向贵仁见赵达萱把话已经挑明了，知道
已搪塞不过去，于是叹了一口气，说：“达萱兄，对不起！我哪知道以后会发生那
样的事，若是先知道，我能把您往火坑里推吗？”赵达萱向来心软，见他表示了歉
意，且事已过去，也就自己找个台阶下来：“当然，我也不能全怪你，怪你也无济
于事。”说罢便问，“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了，有什么事？”向贵仁便把乡
政府邀请他明天下午开会的事说了。赵达萱一听是政府投资办茶厂、营建食盐购销
市场的事，便推辞说：“明天家里有点急事要处理，开会的事到时候再看吧！万一
到不了你给我通融一下，好吗？”向贵仁吸取教训不再多言，只得“啊……这……”
了一番，点了点头，告辞而去。
肖明华在保长及有关人士的联席会上传达了任雄的指示，布置了迎接经济部考
察的有关准备工作，强调各界人士务必热烈欢迎，做到“有利于办厂的话就说，有
利于办厂的事就做”，一定要给各级官员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会后又和有关人一起
专门研究了宜华街上扎牌楼、竖标语牌、组织欢迎队伍等有关事宜，还要乡政府布
置了几问客房，安排好吃的、玩的。
次日上午十时许，负责观察动静的联络员跑到下街头上对正在整理欢迎队伍的
肖明华说：“肖乡长！任县长他们已经过了金银岭。”肖明华随即吩咐：“大家听
着啊！把锣鼓敲起来，把唢呐吹起来，把土铳放起来！快些！”然后亲自站到了队
伍的前头。他见贵客在前边下了马，便把手一挥，举着小旗的几十名男女，挥动手
臂，有节奏地呼叫着“欢迎！欢迎！”任雄和许科长并肩走了过来，肖明华迈着土
不土、洋不洋的步伐迎了上去，说：“欢迎欢迎！二位辛苦了！”随即敬了鞠躬礼，
足足弯了九十度。任雄介绍过许科长后，一行人便向乡政府走了过去，欢迎的人群
在后面跟着，锣鼓声鞭炮声响个不停。
吃过午饭后，趁任县长和许科长午休的机会，肖明华溜到了青莲姑娘的房里。
青莲见他白天跑了来，笑着说：“你这时候死起来搞莫得（干吗）啊！憋不住了？”
肖明华挽住她亲了亲嘴，接着说了要她和绵儿姑娘当招待员的事，青莲会意，便伸
出了手：“那也不能白侍候人家啊！' ，肖明华掏出十二块银洋说：”给绵儿五块
吧，其余全都是你的，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你放心吧，这事儿算我的。”
“要招护好，千万不能莽撞啊！”
“你还信不过我？没事儿的，放心吧！”
次日，肖明华提了两包点心，引着许科长，先不打招呼，就直接进了赵达萱的
门。赵达萱听肖明华介绍后，把客人引到厢房里坐下，叫人上了烟，沏了茶。肖明
华不等许科长开口抢先说道：“许科长想了解一下宜红的生产历史，你是这方面的
专家，想请你谈谈。”许科长觉得肖明华的话说得杵头杵脑，便接着说：“赵先生，
您好，鄙人姓许，名肇颖，情况是这样的，抗战已四年有余，国库空虚，多方凑聚
资金，已是当务之急。经济部派我到贵地考察，共商开发茶叶生产大计，请赵先生
多加关照。”赵达萱见许科长如此说，虽不喜欢肖明华，仍以抗战大局为重，脸上
有了些笑容，说：“抵御外侮，匹夫有责，我当义不容辞。”许科长对赵达萱的态
度表示赞赏后，接着说：“我想先请您介绍一下宜红的发展历史和再兴宜红的具体
想法。”赵达萱于是从鲁梓明路过宜华考查茶源开始，洋细介绍了三兴宜红的情况，
把每次办厂的规模、人事、产量及销售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许科长越听情绪越
高，特别是关于“泰和”字号的阐释，月奎先生的为人颇有兴味，不断地点着头。
赵达萤最后深有感慨地说：“从一兴到三兴长达五十年，一兴最红火，不愧于海国
流芬的赞誉，但终因土匪烧杀抢掠而停产，二兴因祸起萧墙而告终，三兴是我独家
所为，也因……”他见肖明华在场不好明言，稍微停了一下接着说：“也因环境不
好而作罢。宜红的发展不能没有‘泰’这个基本条件！”
赵达萱说到这里心情激动，眼圈都红了。
肖明华见这情景，担心许科长四兴宜红的信心不足，迫不及待地插了话：“那
时是那时，而今是而今。中央政府要办茶号，哪个龟儿子还敢捣乱？”许科长听了
这话不以为然：“肖乡长，我也是个热衷于办实业的，把宜红再兴起来，我何乐而
不为呢？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嘛！要办厂不考虑环境因素行吗？”肖明华急功近利，
生怕赵达萱的话影响了许科长的情绪，尤其怕他把自己煽动工潮的事抖出来，丢了
他的面子，于是马上拍起马屁来：“许科长所言极是，前事之师，后事不忘，办工
厂是要讲环境的。”许科长听他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说反了，越来越没有了
兴致，便起身说：“赵先生！今天就说到这里，鄙人以后再来请教。”肖明华见许
科长要终止谈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跟着起身跟在后面走了出去。赵达萱送
客出了门，站在阶沿上，凝视着肖明华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说道：四兴宜
红有这种人当道，即使办起来了，也只是个兔子的尾巴哟！
许肇颖在几天时间内，走访了附近的几个茶农和几个商号老板，觉得原材料充
足，技术力量雄厚。而管理人选呼声最高的还是赵达萱。他也听说了肖明华扰乱颐
泰茶号的情况及由此而造成的矛盾。他觉得筹建茶叶工厂的其他条件业已具备，难
就难在经理人选上。他决定在和任县长研究之前，再走访一次赵达萱。
那天下午，他独自一人来到了赵达萱家里，宾主一番客套后，进入了正题：
“赵先生，经济部若决定在宜华办个茶叶公司，请你出山，可好？”
赵达萱说：“许科长，我都成老朽了，后来者居上，还是让年轻人挑这个担吧！”
“年轻人不懂行，也没有那个人缘，你说是不是？”
许肇颖估计赵达萱指的是肖明华，便有意点了一下，看看他的反应c
赵达萱一听，觉许肇颖话里有话，估计他已知道自己与肖明华之间的过节，于
是说道：“人缘关系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改变的，我办颐泰，肖乡长是故意撤我的台，
大概他不会和经济部过不去吧！”
“肖乡长的态度你可放心，任县长还在这儿哩！”
“我以为现在的关键还是在销售上，销售渠道不通，其他就谈不上了。”
“先生说的是，我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问题，你前年的茶叶滞销，是英方考虑
运不出国，或者是他们以此为托词压你的价，我们现在所担心的是从厂里运出省外
可能都有问题，对吗？”
“正是。”
“如果政府另辟蹊径，比如说往南运往香港呢？”
“这是个方案。”
“这方案现在还是行得通的，至于以后，我相信，日本鬼子是能够被赶出中国
的！”
“科长胆识超人，热情可嘉，我佩服啊！”
“出山之事，请赵先生考虑，好吗？”
“这个公司是为抗日前线服务的，责任重大，要从上面派人来主持，至于业务
方面的事我可以考虑。”
“赵先生是个爽快人，兄弟谢谢你。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
当日晚上，许肇颖到任雄的房间，谈了几日来考查的情况，讲了几点意见。他
说：“关于茶叶公司办不办的问题，经济部意图已很明确，已经提到了国策的高度
；宜华有没有条件办的问题，过去三兴宜红的事实也做了有力的回答，这里有茶源，
有厂房，有技术，设备只需修缮和增添。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个是公司的
经理人选，主头宜从县里抽派。设两个副职，一个管业务，赵达萱是三届办厂的业
务主干，非他莫属；一个管财务，可在覃耀堂和向贵仁两人中择一录用。第二个是
产品的销售渠道，这个最为头痛，销武汉已不可能，现在唯一的通道是南运香港，
此事可以缓议。以上仅供县座考虑。”任雄听了许肇颖的意见，从桌上拿起了赵达
萱和覃耀堂的考查表，重新看了一遍后说：“这两个人经验丰富，能力也强，可以
任用，公司主头我回县后再定。至于肖明华，你以为如何？”许肇颖摇了摇头，直
言不讳地说：“这位乡长当天就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街头迎接时极讲排场，晚
上安排到客房来的女子是娼妓，被我轰了出去。
赵达萱办茶号，他故意捣乱，制造事端。此人不宜到公司兼职。“任雄听了这
番评论极为难堪，虽然他当晚曾和绵儿姑娘逢场作戏，却装正经说：”许科长所言
极是，敝人当晚见了那女招待也有同感，觉得肖明华其人胆子太大，对中央派来的
要员和我这个一县之长，敢做如此之事，实在可恼，我昨日狠狠地训了他一顿。他
不仅不可以进公司，留任乡长也得考虑！“
任雄在许肇颖面前如坐针毡，为不受这份苦，只想早点结束谈话，于是说：
“许科长，你今天太辛苦了，先议到这里，早点休息吧！”许肇颖从任雄的神态里
已看出了一点什么。也就说道：“我们都早点歇息，明日再议不迟。”说罢走到窗
前，夸了一番宜华的山水景色和他所见到的风土人情，大有风景这边独好的感觉。
这些话任雄听了觉得舒服，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
任雄回到卧室，双手抱着头躺到了床上，他并不是感到疲倦，而是这个肖明华
搅得他的心里不得安宁。他原想让他兼管制茶工厂，但看起来他连乡长也当不下去。
如果让他插手这个厂子，很可能坏事。
一旦如此，他这个县长也脱不了皮。“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他可以免他的
职，但他脑子里时时又有孙觐茹这个影子，他舍不得她。
因为舍不得她，也就不想得罪肖明华。甚至连肖明华周围的人，他都觉得惹不
起。因为孙觐茹也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什么人掌握到了什么证据，东窗事发，
桃色新闻满天飞，后果就不堪设想。对肖明华用也好，不用也好，他都感到是个棘
手的事。他想来想去，觉得目前只能当和事佬，麻烦越少越好。
就在这时，肖明华提着一包礼品走了进来，说：“您还没睡啊！
昨天听说您头有点晕，我给您弄来了一点天麻。这是治疗眩晕、头痛的好药材，
您试试。“说罢，将天麻放到床边的桌子上。任雄从床上撑起来，坐到床沿上，把
那包天麻托在手上，感到比较沉：”这有一斤多吧，让你又破费了。谢谢你，我试
试。“任雄将天麻放到桌子上，指了指桌边的凳子：”来，坐会儿、关于筹办茶叶
公司的事，你讲讲你的想法吧。“
“宜华的茶叶清代时就远销英俄，现在又搞起来，是大好事啊！”
“你说，哪些人来管好些？”
“我看叫向贵仁参加一个吧。”
“他不懂制茶的事。”
“他可以不管业务上的事嘛！”
“你呢？”
“我也不懂，如果您要我出力，我慢慢学。”
“赵达萱、覃耀堂呢？”
“他，他们……”任雄见他吞吞吐吐，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于是说：“办这个
厂子，目的是赚钱凑款，去打日本的，茶要销往国外，外国佬在质量上可挑剔得很，
不用懂行的人不行哩！”
“那是，那是。”
“老板由县里派，业务上还是用赵、覃两个吧，你说呢？”
“赵……”
“明华呀，你对赵达萱做的那事，是理亏的，你现在要人家出山，人家还不一
定答应哩！你现在是乡长，要以党国利益为重。你听我的，定个时候，请桌饭，我
和许科长参加。你要向赵达萱道个歉，说点使他舒心的话。他出山了，你我才好交
差啊！”
肖明华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任县长要用赵达萱，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以为任
雄绝不会有意向着赵达萱，要他出山可能是许科长的意思，任县长是出于不得已。
他觉得在此节骨眼上，只能听任雄的，于是说：“我听您的，我明天就照办！”
当日下午，王怡听说上面来人到宜华考查办茶叶公司的事，也特地回了趟老家。
王怡被免去乡长职务后，很少回到这个家里来。今日来了，玉蓉和玉风特地做了几
个好菜，一家人吃着饭，说些家常，见王怡还是那样，谈笑风生，笑眯眯的，都很
开心。赵思弘说：“你们看，二哥没当官了，还过得舒心些。”王怡哈哈一笑，说
：“人家要我当乡长，我不能不识抬举呀，其实你们都知道，我生性爱玩，不当这
个鬼差事了，还自在些。”“马棒棒不死，你只怕还自在不成哩！”
赵思弘接下了话头，接着不解地问，“听说马棒棒后来官儿越做越大丁，怎么
一下又被国民党杀了呢？”王怡说：“我后来才听说，杀马棒棒是薛岳下的手令，
薛岳也是受人之托。这事儿里面的弯弯拐拐多着啦……”赵达萱听着他们兄弟俩的
谈话，觉得话题扯宽了，他不想在这种场合下过多地涉及到政治，便想把话题引开
：“思弘啊，你哥回来一次也不容易，还是说些轻松的话题吧！”
这时，王翠莲带着吉吉回来了，王怡起身问了母亲好，再从身上摸出个小唢呐
给了吉吉。吉吉已经四岁了，正是喜欢玩玩具的时候，拿到手就吹起来，喜欢得不
得了。玉蓉要妈坐上桌，他去盛饭。王翠莲说：“才在吉吉他金娥姑姑那里吃了饭。
不用了。”王怡几年来没有这样和这么多的亲人在一起，很高兴。便对吉吉说：
“吉吉，你会唱儿歌吗？”玉蓉笑了：“他呀，只会唱撇口歌（土家族俗语，谓小
孩哭）。”吉吉知道唱撇口歌不是好话，便对他妈噘起了嘴：“不是的！
我会唱十八匠。“王怡笑了：”吉吉会口目十八匠。来唱给我们听听。“
吉吉见今日人多，又得了个小喇叭，便唱开了：“叮当响的是银匠。
响叮当的是铁匠，会用锯的是木匠，爬上爬下的是瓦匠。穿针……“
玉蓉见他忘了，便提示了“穿针度线”四个字。吉吉接着唱：“好，穿针度线
的是银匠，打长喊的是油匠，手拿刷子的是漆匠，践在地上的是篾匠，纸糊篾扎的
花儿匠，敲敲打打的补锅匠……”大家听得有趣，连吃饭也停下来了，待他唱完后，
都给他鼓起掌来。王怡笑得最响，笑过以后，又从袋里摸出个小口琴来：“吉吉唱
得好，伯伯把这个奖给你！”吉吉接过小口琴，吹了一下，喜得跳了起来。
晚餐后，王怡随父亲到了卧室，问过了筹建茶叶公司的情况后直言道：“爹，
这事搁在你头上没搞头，您年纪大了，难得和肖明华这个王八蛋较劲，做成了茶，
看形势也难得运出去。你接上了手，很可能戴起碓臼舞狮子，到时候，人吃了亏戏
不好看。再说，这么大个家，也少不得你，我看还是隔远些的好。”赵达萱正要说
话时，赵思弘进屋来说：“爹爹，肖乡长来了，找你有事。”赵达萱起身走了出去，
王怡见是肖明华来了，不愿见他，坐着没动。片刻，赵达萱若有所思地进得屋来，
将手里拿着的帖子递给了王怡。王怡一看，说：“肖明华又在耍把戏了，若是平时
情况，他肯请爹的客？”
“你说说看，他又要耍什么把戏？”
“既然发了帖子，就不是只请您一个人，他家并无其他喜事，现在请客很可能
与办茶叶公司有关，如果办茶叶公司与你无关，就没有必要请你去赴宴。爹，你看
怎么办？”
“到他家里去吃饭，我没有那胃口。”
“接了帖子就不好推了。”
“到那时，看情况再说吧。”
王怡想，只要是与宜红有关的事，爹爹看在月奎公的情分上是不会推辞的。便
说：“怡儿没猜错，还是宜红情结的威力大哟！不过，爹！国民政府的事不好办，
真要你参加也只能管业务，老板无论如何当不得啊！”
“爹知道，你放心好了。”
次日巳时，肖明华的那土不土洋不洋的客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八把黑色太师
椅分列两厢，中间桌子上摆着才从县城买来的留声机，留声机里播放着《马路天使》
悠扬缠绵的歌声。任雄左手顺着音乐的旋律，轻轻地拍着大腿。坐在任雄一旁的许
肇颖左手托着盖碗的底座，右手揭开碗盖，饮了一口热腾腾的毛尖茶，向任县长连
声赞赏这里的茶好。向贵仁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着，和李文斌说着话，嗑着瓜子儿。
这李文斌是个老乡长，王怡的前任，肖明华原在他任下当乡干事，为了讨好李文斌，
曾将幼女许配李文斌的幼子，结下了姻亲之好。肖明华在餐厅和厨房间来回张罗着，
见饭菜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还不见赵达萱和覃耀堂来，有点着急了，便向大门走去
望望动静，刚到门边，便见他们两人一同来了。三人一同来到客厅后，肖明华向覃
耀堂介绍了任县长和许科长。许肇颖请二人在他一旁坐下，因和赵达萱见过两次面，
坐下后便随意聊了起来。
肖明华在宴请的客人到齐后，便请他们去饭厅入席。席上摆着的是一色的乡土
菜，依次是腊猪蹄、娃娃鱼、鸡炖板栗、麂肉、水鱼、腊香肠、羊肉、岩蛙、油炸
羊芋片、菠菜、白菜蕻，酒壶里上的是上等糯米酒。客人人座后，肖明华起身举杯
言道：“我代表我的全家欢迎任县长和国民政府经济部派来的许科长到我们宜华来
指导办茶叶公司，我先饮为敬！”饮罢，接着说，“请各位陪任县长、许科长同饮！”
肖明华的这个开头语，以职务之名分高低，亲了任县长，疏了国民政府派来的许科
长。任雄听了眉头微微一皱，许科长表面若无事然，心里在笑他无知。向贵仁随即
站了起来，鹦鹉学舌，说了声“请”。其他人只是应邀而来，不论怎么说都无所谓，
只是出于礼貌，才都站了起来，一同饮了。大家饮过后，肖明华又站起来，向远道
客人重点介绍了娃娃鱼、麂子肉、腊猪蹄、岩蛙四道菜，并一一夹了些放在任雄和
许肇颖的碗里，请他们品尝。
肖昌厚知道下一个程序该是肖明华向赵达萱、覃耀堂道歉了，便站了起来，说
是肠胃不适，先要离席而去，请客人见谅。他原本就不同意向赵达萱道歉，只是碍
不过任县长的面子，才勉强同意的。任雄毕竟和肖家关系特殊，遂表示：“肖老大
人微羔，请去养息，不必介意。”肖昌厚有了下席的台阶，便皮笑肉不笑地离开了。
肖明华陪两位上司饮了几口酒，吃了一些菜后才转到第二个议程上。他站起来，
端着酒杯不大情愿地对赵达萱、覃耀堂说：“今日当着国府、县府来的官员的面，
为了宜红的发展，我向赵老板、覃老板表示道歉，过去我有对不起二位之处，请多
多包涵。国府经济部倡导开办茶叶公司的事，还请二位多多出力。”说罢一饮而尽。
赵达萱知道，自己若不出山，他肖明华不好交代，若应邀出山，也不是为了他肖明
华好作交代，便接着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肖乡长不必在意。
为抗日大计，继承发展宜红大业，我和耀堂乐意尽力就是。“说着侧身看了看
耀堂，耀堂会意，也起身说了声”那当然。“二人同时把这杯酒饮了。大家边吃边
议论。直到酒足饭饱。
肖明华在任雄的授意下，终于完成了他不情愿的宴请。
许科长和任雄回到县里的第三天，肖明华接到县府秘书打来的电话通知：由国
民政府经济部投资，在原泰和茶号旧址成立中国茶叶公司宜华制茶工厂，厂长由县
府选派，不日上任。赵达萱、覃耀堂任副厂长，由两位副厂长着手料理筹建事宜。
肖明华接到通知后，随即将通知转告了赵达萱，接着又与商会会长向贵仁召集商家
开会，成立了宜华大同供销合作社，专司川盐运销业务。
多年来已经萧条的宜华又逐渐活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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