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枣
一
刚进厂时我们二十个新工人像囚徒一样被关了十来天。十来天里我们不能上街不能
回家。出操,学习,唱革命歌曲,吃忆苦饭,清理瓦砾场,我们女孩子还被逼着剪掉了
长头发。
管我们的是个复员军人,叫李永兴。他瘦高个儿,模样儿挺斯文的可面容冷峻,一
双鹰隼似的眼睛对年轻人尤其对我们女孩子很有点威慑力。厂领导对他寄予厚望,希望
十来天后,经他的训练,二十个学生仔一个个乖乖地去做机器的主人。
那天出操时,李永兴对我们百般折磨,卧倒,爬起,向左转,齐步走,立定,再卧
倒,匍伏前进,再爬起……口令喊得迅如闪电,弄得我们一个个蓬头垢面有气无力。
今天有一场操作表演,大家认真观看,写一篇心得体会。队伍解散前,李永兴正儿
八经地宣布说。
什么操作表演?还不是捣弄那些铁玩艺儿,没意思极了。男孩子们大大咧咧地不屑
一顾地议论着。
我却怀着好奇默默地等待着。
表演是在装配车间的仓库里举行的。李永兴指挥男孩子们把两张钳工台移到中央。
我们围着钳工台肃立,我发觉今天的事儿不同寻常:来了不少陌生人,他们有的神采飞
扬,有的沉默寡言,还有的脸无表情神秘莫测。李永兴很矜持地对他们一一招呼。我猜
不透他们之中究竟谁是表演者。
实践出真知,理论离不开实践。李永兴来了一大通开场白,然后他指着陌生人一一
介绍,革委会主任,第一副主任,第二副主任,常务副主任……数完了头头脑脑,我发
觉还有两个尚未亮相,一个是紧挨主任坐的神情和蔼的汉子,另一个是向隅独坐脸无表
情的瘦男人。
好戏开场了。
这是我厂唯一的八级钳工陈师傅,他参加过上海第一辆国产轿车的会战。李永兴指
着那汉子说。
我眨巴着眼看着陈师傅,他敦厚朴实神情坦然。我从小崇拜英雄,我觉着陈师傅充
满了神奇色彩。十几年后我参加撰写厂史,我对陈师傅大书特书了一笔。第一辆国产轿
车变速箱的几个关键零件是他用锉刀、钳子、凿子一下一下琢磨出来的,这使我现在仍
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这位是王文祥,是拉床操作工,他虽然没有什么级别,但他以前是力学研究所的工
程师。李永兴又指着那个瘦男人说。
王文祥的脸像旧时代女子穿的百裥裙,满是皱纹。他似乎不是很老,因此这皱纹便
显得有点特别,仿佛一个患有早衰症的老小孩。
像只金丝蜜枣,我小声嘀咕。
李永兴听了竟噗哧一笑。这是几天来他头一次对我们表示友好。我后来才知道那男
人的绰号果真叫蜜枣,他也果真只有四十多岁。
表演者竟是陈师傅和蜜枣。表演的内容是手工锯料。据说这是最简单的活计,每个
工人都应有一手的。李永兴发给他们手锯、圆铁、锯条。没有什么精细的工艺要求,只
要把碗口粗的圆铁一锯为二就可以了。
陈师傅把圆铁在台钳上夹紧,把锯条装上手锯,这一些他做得玩儿似的。他微笑地
看我们一眼,手握钢锯,脚迈成八字。他安祥自如。他是个大师。
他推第一下,锯齿便深深地咬进圆铁,来来回回,锯条快乐地切割着,跟切豆腐似
的,声音匀称流畅,潺潺地合着节奏,不过一支烟的工夫,圆铁便一锯两断了。
众人鼓掌。
陈师傅回到座位上点燃了一支烟,他没有一点儿骄傲和得意,他的淳朴本色令我敬
慕。
与此同时,蜜枣刚刚艰难地锯开一条口子。先前他穿针引线似地细心地安装好锯条,
然后提着手锯拉开架势,挺像回事儿地往圆铁上推,没成想嚓的一声,锯为轻飘飘地滑
过圆铁,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虫子似的爬痕。我觉得那声青跟指甲划过锅盖似的,我难
受了好一阵子。
满堂喧哗。人们哄笑着议论着,对比是明显的,英雄和狗熊不言而喻。
蜜枣对笑声无动于衷。他端详了一下手锯上的锯条,换了一根新的安上,然后咬咬
牙重新发起进攻。这下更惨,锯齿一滑,他竟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笑声比先前更响。
仓库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他们笑得汪洋恣肆淋漓尽致,两个穿背带工
装裤的女工笑得直往楼上厕所奔。憋不住了,她们喊。
蜜枣很沉着,又换新的,又狠命推。锯齿缓慢地扭曲地咬进圆铁,发出尖利的痛苦
的声音。蜜枣的身于也随之而扭动,上身、腰部和腿错位了似的。我担心它们会随时分
开。他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更密,汗水从那一条条裥缝里涩然而出。
我别过脸去。我对他没什么同情,他那样随意地一根接一根地换锯条,表现出一种
令人生厌的沉着、自负。钳工台成了他的实验室了,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行可他脸无愧色
心安理得,他对陈师傅没正眼瞧过。我不看他是因为他目中无人。他脸上的皱纹也让我
难受。
历时两小时又十五分,蜜枣终于完成了他的宏大工程,其间他换了六次锯条,有三
次是因为锯条崩断了。锯条崩断的时候,那钢裂的啸声惊得我心怦怦直跳,李永兴在一
旁解释说这是因为操作者用力不当所致。
一根锯条值好几毛钱呢,李永兴掂着锯条的残片说。他是工厂的主人,他自然心疼。
我也为那好几毛钱惋借,它赛过我三天的伙食费了。
当圆铁一锯两断,一头坠在蜜枣脚边时,大伙儿送给他的不是掌声,而是满堂的倒
彩、嘘声。
陈师傅和蜜枣的杰作并排地展示在我们面前:陈师傅的圆铁断面光滑平整,仿佛是
一刀切开的,闪烁着黝黑的光泽,漂亮极了;蜜枣的凹凸不平,狗啃似的一塌糊涂。
一个搞力学研究的竟不知如何使力,这无疑是理论脱离实践的恶果,李永兴要我们
围绕这个主题大做文章。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蜜枣的,我写心得体会时我把他比作愚蠢的高贵者,把陈师傅
比作聪明的卑贱者。我的结论是劳动人民最富于智慧,我还抄了一大段领袖语录,我写
心得体会也没费什么劲,这样的文章在报刊上俯拾皆是。
二
十来天后我们分了车间。我没想到我会和蜜枣在一个小组天天看他百裥裙似的脸,
我更没想到李永兴是这个组的组长,他成了我师傅。
他老绷着个脸,摆出一副严师的模样,老半天不跟我说一句话,哑了似的。有一次
我从他目光中搜寻到一丝亲切,他似乎在关心我。我受宠若惊,迎着他走过去,他却突
然转过脸,给了我一个冷冷的背影。我对他愈发怕起来,这样一来我和蜜枣倒反而接近
了,和蜜枣说话尽可以随便甚至出言不逊。
关于蜜枣,有许多传说。
说他对自己照顾得很小心很周到,他床头的饼干听里总是塞得满满的,里面有华夫
饼千奶油饼干椒盐饼干。不过谁也没有亲眼目睹他吃那些饼干。只有一次夜深人静时,
宿舍里突然有什么跌落下来,叮叮咚咯打在水泥地上,脆亮悦耳又有点惊心动魄。
谁谁?李永兴头一个跳起来,顺手操起长板凳,注视着夜他动作机敏,颇有几分军
人本色,他以为是夜贼土匪强盗。
我……我胃不好,是我在吃……是蜜枣的声音。
李永兴拉亮了灯。地上是蜜枣的饼干听,斜躺着。
从上铺的蚊帐门里探出蜜枣满是皱纹的脸。他不自然地笑着。每个人都恨恨地骂一
声你这只老蜜枣,还说怪不得经常在半夜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声息,我们以为是老鼠,想
不到竟是你老蜜枣。
从这以后人们对蜜枣便有了蔑视。工厂里的男人们即使有一口酒也要闹着分享的,
他们粗犷豪爽,他们瞧不起蜜枣这样偷偷摸摸背着人细水长流地吃东西。
我也领教过蜜枣的小儿科。那是他从家乡黄岩探亲回来后。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躲
在工具箱背后看书,蜜枣走近来。他看了看书名。
《你到底要什么》,柯切托夫,内部发行。他小声念着,念出一种很古怪的意味。
柯切托夫的书可以出版了喽,他沉思地说。
我一笑。我说管他呢,什么可以不可以。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愣愣地看我片刻。他说这不是柯切托夫最好的小说,柯切托夫写得最好的是《叶
尔绍夫兄弟》,不过柯切托夫不是俄罗斯最好的小说家,最好的是契河夫、托尔斯泰、
屠格涅夫,他们的书现在没有了。
我读力学是阴差阳错,我喜欢的是文学,他有点感慨地结束了他的演讲。
我点点头。我心里开始对他有了一点好感,我听说他很有一点书,但秘不示人,我
希望他会对我慷慨一点。我没开口,我用我的眼睛看着他。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
他却沉默着无情地从我身边走开了。
看着他稳稳地坠落在工具箱尽头的破汽车座上,我万念俱灰。你到底要什么柯切托
夫你这只老蜜枣。
我最后看他一眼。我决定继续看内部发行的柯切托夫的书。就在这时,他悄悄朝我
招了招手。
小组里的人就在窗外阳光下聊天打毛衣对火点烟。我猫着腰挺机敏挺小心地躲过他
们的视线,我明白契诃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是见不得阳光的。
我走近蜜枣的时候,他已经在他的工具箱里摸摸索索找什么了。当他鬼鬼祟祟地摸
出一只黄岩蜜桔时;我说不出有多么失望!他刚从乡下出来时,大伙儿明知他会一毛不
拔,却故意起哄向他讨桔子吃,给他难堪。黄岩是蜜桔的故乡他自然有桔子,可他连桔
子皮也没让我们闻过。
今儿他算得上慷慨大方了。我虽然不怎么高兴,但我承认桔子对我也有一点儿诱惑。
那时候市场上很少看见黄岩的桔子,而且说实话,我阮囊羞涩,我很少在水果摊前驻足
留步。
桔子不大。我寻思着该不该分几瓣给李永兴讨好讨好他,或者跟蜜枣一样夜半时躲
在蚊帐里悄悄独享。我正寻思着,却不料蜜枣已经用他那双鸡爪子似的手三下五去二地
剥开了桔皮,他小心地掰了一半递给我,其余的他依旧用桔皮裹好放回工具箱。
吃吧,他说,甜得很呢。
我隐约看见工具箱里黄澄澄的统共有二十来个。我握着半只桔子,我不相信一个人
竟会如此吝啬。我飞红了脸,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不是两岁小儿也不是沿街乞讨
的叫花子,我十八岁了,青春就是财富因此我很骄傲。
蜜枣笑着,他看着我,他在等我说点什么感激的话。我没辜负他,我说谢谢,然后
我把半只桔子扔在他的工具箱上。
我慢慢走出去,走到阳光下,我对着太阳眯细起双眼。
三
据说蜜枣原先很英俊很风度翩翩的,他有过一个漂亮迷人的老婆,他的女儿十五岁
了,长得小草似的,又娇嫩又秀气。
早几年乱的时候,他一家三口不知怎么被遣返下乡,后来他老婆跟了别人,那人是
个不识几个字的农民。后来他设法回了城,可他的女儿却永远遗留在山沟沟里了。
这故事背后有很多谜。诸如他老婆为什么要离开他嫁一个普通农民?他为什么没能
回研究所他究竟有什么问题?他是怎么流落到工厂来的?
这一切也许存在档案里,也许封在他自己嘴里,我无从猜测。
他回城时,有关部门告诉他,按照政策,他可以把他女儿的户口办回来。
他摇摇头拒绝了。
这最后一个谜更让我困惑。我见过他女儿丹妮的照片,她默默地注视着我,温柔清
新,她的美丽的眼睛仿佛是一首无声的沁人肺腑的夜曲,使我联想翩翩。那照片就在他
贴身的钱夹子里。我想不透蜜枣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女儿回来,多少农民含辛茹苦设法供
子女上学,就为的是将来能摆脱土地的束缚,而蜜枣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究竟是因为什
么?
我试探着问过他。
他含含糊糊地说没意思。
我大吃一惊,哑口无言。他居然说没意思,我觉着他自私透顶。
我没见过丹妮可我莫名地牵记着她。她在这城市生活过,她不会消失。我能感觉到
空气中飘浮着的她的清纯的气息,她的柔美的微笑,还有和雨燕的叫声一样忧郁的叹息。
也许因为我自己也是女孩,也许因为我父亲也不怎么爱我,我觉得我和她息息相通。女
孩是春天里的雨魂,湿淋淋的含着凄迷。她们有许多旁人永远无法知晓的梦。
有一天丹妮来了。她从乡下来看父亲。蜜枣没有按惯例和女儿住到家属招待所去。
他来找我,他想让丹妮挤在我的铺位上。许多年过去了,我发觉他当时只能这样。家属
招待所里住的不外是老夫妻小夫妻或者是一家数口,他和丹妮父女俩栖落在一个屋顶下
似乎不太合适,不管怎么说,丹妮已是个亭亭王立的少女了。可我当时认定蜜枣是舍不
得付家属招待所的房租、水电费。要不是我心里早已有了丹妮,我会一口回绝他的。或
者蜜枣真是这样盘算的,他怕我拒绝,他说他有不少书,他可以借给我几本。
我抓住他的话茬不放,我说口说无凭,我要他立下字据。
他下意识地后退着。何必呢何必呢,我说的话是算数的,他尴尬地说。
丹妮是很晚到的。她跟在蜜枣后面走进我们宿舍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满壁生辉。
她娇小玲珑,她的体型显然来自蜜枣的遗传,发觉这一点时,我终于相信了蜜枣年轻时
的确也英俊过青春勃发过。丹妮的脸庞自里透红,端雅秀丽,含蓄的美目像深山里的湖
泊,清澈神秘,它仿佛在等待你,召唤你,静静地沁入你的心,丹妮使我自惭形秽。她
十五岁我十八岁。青春仿佛外溢的灯光半透明半朦胧,在我们心的周围画出一圈温暖的
光晕。我执着她的手,漫天的淋淋漓漓的春雨似的柔情,滴滴点点地敲打着我们的心房,
这是神秘的少女的契合。那晚,同宿舍的女孩都去看电影了,我和她可以从容地彼此打
量倾诉柔情。
她显然很爱她的母亲。她说没有妈妈她活不到十五岁,爸爸也捱不到出头。
我听不明白。我说你妈妈跟了别人你现在回不了城,你真的一点也不惋借?
她点点头。她说她本来会饿死的,爸爸什么也不会干。她那时候只有九岁,她不敢
去想那些日子。她说她觉得现在好多了。
我没敢再问。我觉着喉咙口热热的膨胀起来,有什么窒息着我。我忽然搂紧丹妮,
我看见她美丽的眼睛闪烁着迷离的光斑,她那深蓝的星眸里,啪嗒啪嗒的有什么在坠落。
她在悄悄垂泪。
后来,我跟她说自己的事,我说我在家看父亲的脸色,在厂看师傅李永兴的,他们
冷漠无情圭跟我过不去,总有一天我要离开家庭离开工厂离开李永兴,可我不知道哪里
更好。
她眼睛一亮,笑着说,你来黄岩吧。
她笑得柔柔的,给人一种遥遥在望的亲切感,也许是家乡的桔汁滋润了她的笑靥吧。
我突然明白,在丹妮回城的问题上,蜜枣对我说了谎。当时他含含糊糊说什么没意思,
事实是根本轮不着他盘算。
丹妮的心是永远留在母亲那儿留在家乡的桔林里了。
三年后,丹妮在乡下订了亲,蜜枣很认真地在小组里散了喜糖。李永兴按惯例让组
里每个人凑份子给丹妮买礼品。我去挑了一条高级毛毯。我没挑那种富贵艳丽的火红色,
我要了含情脉脉的象征着重贞的橙黄色。我抚摸着那柔软的绒毛时,我心里有点儿伤感,
一个美丽温情的女孩终于消失在城市的帷幕后面了。还会有人做进城的梦,但她永远不
会了。
四
有一阵子,我怀着隐秘的少女的希望等着一个人的来信,我常去门房看看,门房的
大抽屉里胡乱地散着所有的信,我在其中寻找,我总是一无所获。我觉着那只大抽屉不
是一只好抽屉。间或的,我会发现一些写给蜜枣的信,那是一种很宽很长的专用信封,
寄自力学研究所、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某大学,还有一次竟寄自上海市人民政府。它
们鹤立鸡群在一大堆杂乱的信中闪烁着骄傲和光荣,它们给我一种神秘和崇高的感觉。
可是,偶然的,我又发觉蜜枣也用他过去力学研究所的信封给朋友写信,我突然明白这
一切都是骗局,他们在互相欺骗也欺骗别人。我发觉这一点的时候,我觉着这世界很荒
谬无聊。
我再不觉着蜜枣的那些信有什么了不起了,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的来信我也
不会冒傻气真当一回事了。我只是奇怪蜜枣竟能把过去的那些信纸信封保存得那么好,
我莫名了联想到他的那只饼干听,还有桔子。
蜜枣对他和陈师傅的那场操作表演赛总耿耿于怀。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若也是十二
岁去三毛学生意,他也会一手漂亮的活计的。我受不了他的自负和他对陈师傅的轻蔑。
我总觉得他输给陈师傅的并不仅仅是一根圆铁,似乎还有许多。无论在哪一条起跑线上,
他都不会是陈师傅的对手。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愈发相信,是命运让陈师傅拿起了锤子蜜枣捧起了书,而
不是别的什么。
那次我心血来潮,我从鲁迅文集里摘抄了《社戏》中的一段景色描写,我很谦恭地
对蜜枣说这是我学写的散文,请你指点指点。
蜜枣很郑重地接过我的稿纸,他挪了挪身子,尽量把自己摆布得舒舒服服的,他似
乎是在准备享受。他开始认真细读:……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
夹杂在水气中扑面吹来,月色朦胧在这水气里……
他仔细琢磨:发散出来……水气吹来……
我耐心地等待着,我看他如痴如醉的,心想也许这回输的真该是我了。
不通不通,他终于发表高见了,他说,你遣词造句生硬艰涩,语病叠出,文字过于
华丽,缺乏真情实感,艺术内涵更无从谈起,平淡空泛流于浅薄满纸废话。他滔滔不绝
口若悬河。这样的点评真是绝无仅有前无古人。
我说蜜枣,你费这么大劲儿你还不如去读读鲁迅先生的《社戏》,完了你列张勘误
表寄给许广平,或者干脆把你刚才的妙论见诸文字,作鲁迅文集再版时的序跋,你会比
先生还先生的。我说一句笑一阵子再说一句再笑,我觉得好玩极了。
蜜枣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五颜六色的。好久,他说,你不是鲁迅,《社戏》,
我背过的。
五
时来运转,蜜枣的补发工资批下来了,据说房子也在将还欲还之中。人逢喜事精神
爽,蜜枣脸上的气色一日胜过一日。他添了新衣服新鞋,还跑了家具店。
李永兴说,蜜枣,你老婆要没跟人多好,她现在悔不悔?他边说边扬了扬手里的锉
刀,他在锉工件上的毛刺。
她没有福气呀!蜜枣撇了撇嘴说,女人就是缺少眼光懊悔来不及。他说完做了一个
称得上潇洒的手势。
我站在一边,我忽然想到了丹妮,想到她那些含泪的心曲,我心里对蜜枣的最后一
点敬意至此消失殆尽了。
你再找一个,找一个女人。李永兴说。
李永兴是单身汉,他从未说过他自己要找一个女人,只说过女朋友什么的。我想,
女人和女朋友是有着严格区别的。
蜜枣看看李永兴,模棱两可地哼哼了两声。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你心里有谱吗?李永兴只管说下去,似乎蜜枣已经迫不及待等着
进洞房了。
我刚觉着李永兴有点强人所难,我就听见了蜜枣的回答。
没有结过婚的,年龄比我小的。蜜枣很认真地说。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
有一刹那的停顿。李永兴忽然噗哧一笑,他说,你是指老姑娘喽?正巧,我家隔壁
就有一个,礼拜天回家我去问问,这事儿八九能成。他扔下手里的锉刀,拍了拍胸脯。
星期一,蜜枣例外地没换工作服,一身新衣惹人注目,他眼巴巴地磨蹭在李永兴面
前,憋了好久才说,你昨天问过吗问过那个了吗?
李永兴大惑不解地望着蜜枣,好半天才哦了一声。他把那事给忘了。
工厂里这样的事司空见惯:男人们今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明天见了面全部忘了,
我亲耳听见李永兴对一百个人说过也有一百个人对他说过女朋友什么的,可谁都没当一
回事,没想到蜜枣却认真起来。
那姑娘不在家。李永兴好歹算反应过来,他说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了,下礼拜我准有
好消息带来,你准备十八只蹄膀谢礼吧。
下礼拜一上班,蜜枣虽然没有在李永兴身边磨蹭,一双眼睛却猫眼似地幽幽地睃着
李永兴,他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等待。
我于心不忍,我也品尝过等待的痛苦,我鼓起勇气提醒李永兴,我说师傅你给蜜枣
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李永兴一拍大腿跌坐在太师椅上。我们小组就他有太师椅,那椅子据说是早几年乱
的时候从办公室流落到车间来的。
蜜枣的眼睛一刻没离开过你,我说。我觉得好笑,可我叹了口气。
李永兴没心思跟我噜苏,他在工具箱里翻尸倒骨,他找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那女人
娴雅端庄温柔沉静,我问她是谁?他说他不知道她是谁。
李永兴把用片递给蜜枣说,你看看你满意吗?你要说好。下礼拜我跟她商量约会的
事。
蜜枣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他的眼睛蓦地一亮,仿佛雨后的黑瓦,那里浮漾着惶惑、
思慕、渴望、冲动的流光。看到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钱夹,和丹妮的放在一起,我感到
惊奇。
我那时候不满二十,我以为爱情和青春相连才是美丽的,那种枫林晚唱夕阳如火似
乎含有某种不洁的成份。假如我看见父亲和母亲接吻我会恶心死的。幸好他们从未有过。
我觉着蜜枣太差劲了。我看李永兴玩儿蜜枣我并不觉得残忍,周围这样的玩法数不
胜数,前两天还有人打赌,谁喝谁的小便赏金五十元,结果真有人干了,悬赏的人逃之
夭夭了。这事闹得满厂风雨连头儿也裁决不了。
那天晚上蜜枣的饼干听被共产了。是蜜枣主动奉献给李永兴,李永兴又奉献给全体
的。男人们像过节一样啃着饼干,他们回请蜜枣吸勇士牌劳动牌香烟。宿舍里烟雾腾腾
夹杂着饼干的香味,三天后细细嗅嗅余味犹在。有,一天他们会遗忘一切但不会遗忘这
奇异的馨香。
每个礼拜李永兴都有好消息带给蜜枣,诸如她出差去了可她答应回来后即与蜜枣相
约黄昏后,又诸如她母亲病了可她的另一半感情非他莫属了,还有一次她深情地向李永
兴讨蜜枣的相片……
蜜枣闻此特大喜讯立即一头扎进了照相馆,他在镜头前反复摆布自己,迟迟不肯屈
就那闪光的一瞬。照相师侍候得不耐烦了,请他滚蛋。后来好歹算拍成了,取照又足足
等了十五天。
李永兴看了照片说,你这幅尊容我不敢恭维,你还是换个好点儿的照相馆你要舍得
花钱。
这样三番五次的,李永兴没一回满意过,约会的事自然也就耽搁了。
日子久了,蜜枣不再去缠李永兴了,他显然知道那是一个玩笑。这甚至都谈不上谁
骗谁,跟那桩喝小便的事儿一样,是非难辨。激流余波,这事儿人们后来还议论了好一
阵子,还有人说蜜枣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躲在帐子里偷吻那照片上的女人,我猜他会不会
是在亲吻丹妮他想女儿了。可我没说。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谁知道他究竟亲了谁。
打那以后,蜜枣变得阴沉了,他有时候瞥一眼李永兴,那眼睛里仿佛有个孤独的幽
灵,趴在眸子深处期盼着什么。
六
有一次我出差跑了好几个省市,半个月后我回到工厂,蜜枣已经不在了,说是回到
力学研究所当他的工程师去了。
往事如尘。有很多年没有看到蜜枣,我以为我已经淡忘了他。可是有一天突然我在
一张机械电子报上看到一篇论文,那论文的题目是《关于普通锯条锯齿角度的探讨》,
署名王文祥。文章从力学的角度对几十年一成不变的锯齿角度提出了质疑,观点颇为新
颖。文章是李永兴推荐给我的,他如获至宝,他正忙着考高级技工,他要我也步他的后
尘。
顺便说一句,李永兴后来对我挺好,他当时的冷漠是因为他从来没带过女徒弟,他
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手把手地教我。
吸引我的不是论文的本身,而是作者的署名。王文祥,天哪,这不是蜜枣吗?!我
失声喊起来。
李永兴这才发现新大陆,他一愣一愣地说,这真是蜜枣吗?你还记得蜜枣和陈师傅
比赛的事吗?他知道什么锯齿角度哇!
我没吭声,我心里也疑疑惑惑的。记忆中的蜜枣突然清晰地凸现在脑海中,过去和
现在交织环抱。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在研究所里在实验室里的模样。
谁知道呢,没准儿王文祥这名字在他们研究所里还有几个,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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