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银兔儿这回是偷跑成功了。可她不开心,真的不开心,尤其回亿起展无极那一
脸的震惊,眼眶就忍不住一红,掉下眼泪来。“真是讨厌,跟他生活不过几天,怎
么如此牵挂他? ”她站在大街上,自言自语道,还回头瞧瞧他有没有追来。只见那
大街上稀稀疏疏的老百姓没一个是她熟识的, 不免有些失望。“我失望些什么呢?
他不追来是再好也不过了,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爱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也不
必看他脸色,是不? ”她偏着头想了想,竞开始自问自答起来。“不对不对,我喜
欢他,喜欢与他一起生活,瞧我才离开他没多久,就想念他想念得紧,如此一来,
岂不表明了一件事——与他在一块才能快乐,没有他,我银兔儿什么地方也不想去
——那可不成。”银兔儿气呼呼地再道:“他不要我了,就因为我是白子园里的人,
既是如此,我再缠着他,只怕他也不再理我……”真是烦死人了! 自从遏上展无极
后,她的情感一直起起伏伏的,摸不透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对展无极嘛,她一向
是比喜欢更喜欢,但总是说不出那股更甚喜欢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她抚了抚小嘴,想起展无极的亲吻,不觉脸一红,心头说不出的迷醉;若是哪
日再有机会,一定要满足好奇心,瞧瞧是不是每回接吻都有那心醉神迷的甜蜜感觉
……思此及,她小嘴不免委屈的扁了扁,低语:“就怕他再也不想见我了呢? ”话
才说完‘忽地“轰”的一声,山摇地动,银兔儿差点站不住脚,连忙奔到墙角边蹲
下。“地在动,地又动啦!”那来往的老百姓尖叫着,深伯自个儿成为这天灾的受
害者,忙着找那躲避之地,你挤我,我挤你,就伯没占到安全位置。银兔儿厌恶地
瞧着这人性自私的景象,看来看去,还是白子园好,外头世界的人又自私又贪婪—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个儿也是既自私又贪婪的人儿,不然为何想嫁给展无极,关
顾他的生命安全呢?“原来我比他们更自私、更贪心呢!”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念展无
极嘛! 她偏着头,蹲在墙角,努力地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禁不住感情的呼唤,猛然
起身往回跑去。那地不知何时停止动了,前头人群吵吵嚷嚷的,银兔儿才知先前她
经过伪一家铺子倒塌了,瓦砾石砖遍布——“原来不是地动,是展家铺子让人给毁
了。”“毁了!无缘无故怎么会给毁了?”“展家生意多如过江之铆,三百六十五行
哪一行没展家的分儿?定是有人看得眼红,才会毁了展记爆竹店。”“怎生个毁法?
竟能让一栋屋子给毁成这样,让几百个工人拿巨斧砍的? ”那工人扮相的中年汉子
嘿了二声,并不答话,反而口道:“想来那铺里的人压在石头地下。不死也难了。”
“是啊! 就可怜那好心的公子想及时救出铺里的人,却也一块被埋在石砖下,只阳
是凶多吉少了。”那中年汉子又嘿了几声,大声道:“你以为他真是好心吗? 我见
过他,他是展家大公子展无极,展记爆竹是展家的生意,他自然要救。”银兔儿闻
言一怔,那寒意直从头顶灌下,上前忙拉着那中年汉于,问道:“你说无极大叔埋
在石砖下?”他古怪地瞧着她慌张的小脸,道:“这位小姑娘,你问这干什么?与展
无极有何关系? ”银兔儿不等他回话,小小的个头直往人群里钻,想瞧瞧那展无极
是不是真埋在石砖之下,不觉那中年汉子沉思地盯了她的背影半晌,握紧手里金光
闪闪的坠子,回头便迅速跑走了。银兔儿一挤到前头,瞧见那景象,骇然极了。须
知,展记铺子一向就比其他屋子高出不少,又不曾偷工减料,如今倒塌,自然不必
形容那壮观的残破场面,只能说,就算压死十来个人都没问题。银兔儿的小脸遽变,
一双眼睛盯住那瓦砾,喃喃道:“他没事的,他不会死的……”她用力擦了擦红通
通的眼睛,想止住那泪水,偏偏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心想:这不公平,无极大
叔都还没娶她呢,怎会早逝? 他不会死,也不该死。“哇”地一声,她大哭出声,
一思及展无极的尸首埋在瓦砾堆中,心头便传来一阵阵的锥心痛楚,像是要夺去她
的呼吸似的,却又残忍地只给她半口气,让她喘不过气来。曾几何时,她有过这般
感受了? 爹爹和三位哥哥去世时,她年纪尚小,不知死别之苦,但三年前娘亲撒手
西归,她难过得大病三天,差点去陪娘亲,若不是三位嫂嫂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这
会儿还有银兔儿的存在吗? 这时失去展无极的痛苦就好似当年遗失娘亲的苦,那股
痛苦像要把她撕裂般,让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倘若展无极真死了——就让她陪
着他一块去好了。“小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你的亲人在里头? ”身旁的
人好心问道。她岂止脸色不好,简直是灰白而没生气,像是一切知觉都封闭了似的。
“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若你的亲人真在里头,你也别太难过。”另一名汉子温
言道,忍不住关切一下。人死不能复生? 银兔儿一怔,脱口哑声道:“无极大叔没
死,他没死! ”她叫道,面对的是众人的同情,却又带着一丝惊异。她跳起来,像
是恢复了生机,用力抹去脸蛋上的泪痕,大声叫道:“没人见到尸体,万万不能断
言他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各位大叔想必都已听过这句话,若是你们好心,
请帮银兔儿将瓦砾石砖搬开,说不定里头的人尚有一丝气息。”说到这里,忽地想
起先前山摇地动,人性自私的一面,再开口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各位
大叔能逃过此劫,一定都是大善人,才有如此福报,可银兔儿不能白要各位大叔帮
忙,凡帮银免儿搬开这些石砖,不论人是死是活。银兔儿愿给每人十两银子,以报
各位大叔的盛情。”那众人皆私语起来。这小佳人简直不知绝望为何物,竟想从石
砖堆下找出活人来。不过,银兔儿话一放出,本来好心的汉于就要助她,连那些打
算散去的男人也停下脚步,十两银子耶、平常上酒馆只须花个几文钱,十两银子可
以吃上好几月呢!没一会儿功夫,就见三十来个大汉顶着太阳,听着银兔儿的吩咐,
分批搬开那些瓦砖。就连银兔儿也拼命的搬些小石砖,直到此时,她才好恨自己,
生为女儿身,没什么力气也就罢了,偏偏左拳根本没法子搬石块,只能用右手捡些
小的,若是慢了一步,展无极不及救治,那该如何是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半刻钟后,展有容接获通报,连忙赶来。他本来是和女扮男装的迎姬吃饭的,哪知
获知展家铺子被毁,连忙拉着迎姬赶来,不觉骇然。这分明是被炸的。目前火药还
未普及;展家铺子怎会被炸? 尤其一瞧见那无极掳来的小姑娘赤手搬着石块,心头
闪过不祥,忙跨步捉住她斑斑血丝的右手,问道:“里头有人?”银兔儿一瞧是他,
喜道:“你来正好! 快来帮忙,多一个人多一线生机,无极大叔埋在石块下。”展
有容脸色一变,急道:“无极在里头?”那,不是一线生机也没?他连忙捉住个人,
吩咐他赶回展家老屋,凡是能动手动脚者,一律迅速过来帮忙。他一吩咐完,便卷
起袖子,同银兔儿搬起石块来,完全忘了迎姬的存在。直到日落西山,那石块堆清
了大半,仍是没见到半个人影,连掌柜专用的柜台才露出个头来。那柜台与别家柜
台有所不同,是坚硬的大理石制成,众人一见它尚完好的倒在地上,不觉喷喷称奇,
展有容灵机一动,忙道:“无极小于命不该绝。”连忙叫二三个汉子使劲搬开柜台,
在柜台下的地板有一突起圆环,展有容用力扳开,一块地板掀了起来,露出黑漆漆
的地窖。“爆竹生意多是危险,为防人偷,每个卖爆竹的铺子都有一个地窖,专放
制作中的爆竹,若是无极及时想到,或许能避过一劫。”他当下要来了油灯,想下
地道一瞧。”“我也要去!”银兔儿忙拉着展有容,免得他真抛下她。他迟疑一番,
明白银兔儿对无极的重要性,点了点头,率先下地道。银兔儿的心噗通噗通地跳,
脑袋瓜子不住的反复想着:万一地窖没人,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最后,连踏一梯再
下一梯,那心脏都停了半晌才跳动着,就伯见不到展无极。下了地道,那油灯闪亮
地扫过每个角落, 未久,他们在地窖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掌柜与那展无极。公 众
么若有人在一个月前问展无极,一生之中最重要之事究竟为何? 他定会毫不犹豫地
回答——寻到金锁,但自从他爱上银兔儿之后,那金锁便不再重要了,即使那中年
汉子夺去那金钥匙,他也未曾眨眼——太阳穴一阵遽痛,迫使他醒了过来。他还活
着吗? 他从客栈追出去后,路经展家铺子,瞧见一名中年汉子拿着火药进铺子里。
他是展家人,知道那火药的威力有多可怕,当下立即奔进去,要那汉子交出火药,
哪知那人想以火药与他的金钥匙交换,且当着他的面点燃引线,趁他灭火之际,抢
走金钥匙。而那引线极短,他若是疾步奔出,尚可留下一命,偏偏又不忍见那早已
昏历的掌柜一命呜呼,只得回奔抱起掌柜,才拉起地窖入口,那身后的火药轰地一
声爆裂,将他俩震进地窖,就此不省人事。如今,他究竟是死?是活?忽地感觉左手
掌心握有软软一物,好似——他侧身一看,惊诧莫名。银兔儿竟躺在他身边,一脸
倦容,像是刚睡不久,她的小手紧紧握住他的巨掌,像是生怕他随时会离开似的。
展无极对于她的答案只有摇头的份,他苦笑地轻点她小巧的鼻子,道:“鱼与
熊掌不可兼得。救得了掌柜,抢不回金钥匙,若执着于金钥匙,却也白白失了一条
人命。”银兔儿吐吐舌,笑道:“谁说抢不回金钥匙的? 我会救那掌柜的,事后再
抢回金钥匙。”“那人你我皆不识得。”“不识得那又如何?我问你,你若是那人,
抢了人家的金钥匙,会有何目的? ”“自然是要解开金锁之谜,但金锁下落至今末
明银兔儿的小脸得意极了。“那就是了。倘若一日有人发出风声,说那金锁已找到,
而你已有了金钥匙,你会怎么做? ’’展无极闻言,不觉恍悟,大笑出声,又因扯
动背部的伤,眉头一皱,苦笑道:“好个银兔儿! 可你想过没,为引来那抢去金钥
匙的人而设下这陷阱,难道不怕引来其他觊觎金锁之人?”“那正好!干脆来个一网
打尽,免得夜长梦多,无极大叔,你说是不是? ”银兔儿的眼珠子俏皮一转,掩嘴
偷笑起来。—’“你笑些什么? ”展无极爱瞧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却、又女儿娇态
毕露,好似正含苞待放的花儿,让人瞧不生厌,就想独自珍藏起来。“我笑——你
惨了。”她指着桌上那碗苦药,笑嘻嘻道:“这是先前大夫吩咐,病人清醒后定要
喝下去的;若是嫌苦不喝,那就由大夫的助手捏他鼻子,灌下去喽! 你说,你要前
者呢?还是后者?”娇俏的小脸闪着期待。展无极目不转睛的瞧着她的笑颜,柔声笑
道:“我可没瞧见大夫的助手。”“有啊!有啊!就是我银兔儿。”银兔儿瞧他没答
复,笑得可开心了,连忙要爬下床拿药场灌他,忽地听见外头有声音——“凭什么
我不能进去?”完了,那不是大嫂的声音吗?银兔儿这才想起在爆炸现场,也有大嫂
迎姬在,那时她没空理她,只顾着救展无极;当时,大嫂没阻止她救人,如今——
如今是清算大结帐的时候了。“完了,完了,这回轮我惨了。”银兔儿慌慌张张的
又爬回他的身边,道:“这回我不被骂死也会被打死。”她哭丧着一张小脸,爬进
他的棉被里,将自个儿裹得像肉粽似的,再露个小脸,警告他:“待会儿她进来,
你可别告诉她,我在这里唷! ”说完,便连头也缩进棉被里。展无极连眉头都不曾
皱一下,从头到尾看着她可笑的举动,若有所思的对“那团肉粽”道:“在门外吆
喝的是你的家人?”“不然还会有谁?”闷闷的声音传来,充满不满。“说来说去还
是你的不对。你若没冲进那铺子里,我又岂会救你?不救你,又为何被她发现?现在
可好,我定会被捉回去,先用家法压我,再饿我个二、三顿。你说,错是不是在你?”
银兔儿实在受不了躲在棉被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呼吸困难,可还是得忍受住,万
一大嫂真闯进来怎么办?展无极不会告密吧?好歹她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她又将他
看作够义气的同伙,他自然不该泄密才是吧? “无极大叔,你可不能告诉她,我在
这里哦! ”银兔儿想想不妥,又露出个小脸警告他,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展无
极微微一笑,拭了拭她发汗通红的脸蛋,道:“我不,‘说’,行了吧? ”银兔儿
满意地点点头。亏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没发觉他语句中的漏洞,连忙又缩回
棉被里,将自个儿裹得密不通风的。在那门外,展有容劝道:“无极未醒,你进去
又何用?”“他醒不醒关我何事?先前见那姓展的要死不活,我才让小银子照顾他,
如今大夫既说他无大碍,孤男寡女就不该再共处一室,若是让人知道了,银兔儿还
能嫁人吗? ”“咚”地一声,门便被端开了。出现在门口的,自是那气冲冲的白家
大嫂李迎姬。她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一瞧屋内只有展无极状似悠闲的躺在床上,不
觉一怔。半天前,她可是亲眼见到那银兔儿像跟屁虫似的绕着大夫团团转,又吩咐
下人抓药,又固执己见的非要握着他的手不放,像是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了似
的。迫于无奈,她才让这一男一女共处一室,而如今——屋内却只有展无极。李迎
姬冷笑一番,道:“银兔儿不在也好,免得又生阻挠。展家公子,咱们闲话莫说,
你强掳银兔儿究竟是何用心? ”“阁下是谁?有权管银兔儿的事吗?”展无极那沉稳
不变的态度让李迎姬激赏。她哪知银兔儿正躲在棉被里,悄悄地捏着他的大腿,好
似在说——你还在那里闲话家常,先把大嫂赶出去,不然我快憋死了。“在下李迎
弟,是银兔儿的……大哥。”“你姓李,她姓白,怎会是大哥? ”大腿又被捏了一
下,展无极不禁失笑,好奇这丫头究竟能忍到何时? “我——我是白家收养的螟玲
儿。先夫既死,我恢复本姓有何不可? ”迎姬细细打量他的人,忽地痛下决心道:
“你是商人?”“正是。”“尚未娶亲?”展无极微微一笑,道:“我已有意中人,
就差登门提亲。”迎姬快人快语道:“白家不须多贵重的聘金,不过从今以后,若
有人敢犯白家,展公子可会出头:”
“当然。”他的大腿又被狠狠地捏了一把,那银兔儿快闷死了。他们究竟在说
些什么?那些恶人硬闯白子园,是白家的事,又关展无极何事了?是她银兔儿忽然变
笨,还是他们的对话太过艰深难懂? 若不是为了避开大嫂,她早冒出头问他们个清
楚了。迎姬仍是有所顾忌,迟疑道:“白家多年以来男丁单薄,别说难得留下一儿,
就连白家女婿——”话还是要先说清楚得好。“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那是他们的
命, 不是白家人的错。 ”“好! 不过尚有一事你须答应。”迎姬眼露不舍的道:
“虽说常回娘家是个忌讳,但你须答应,一年之内须让她回去五、六次,园里的丫
头、嫂子都会想念她的。”展无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点头道:“这是应当。”迎
姬大喜,道:“好,好,就冲着你这句话,成交——不,是将银兔儿嫁给你! ”商
场的话说习惯了,差点把银兔儿当货品卖出去似的。事实上,银兔儿真的以为她被
卖了,而且还卖得很干净。她终于忍不住了,掀起棉被,露出不满的小脸,当着展
有容及迎姬的面,一字一语的大喊:“我——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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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勤鼠书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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