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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宝坐在他的刻字桌前，一上午了，也没有一单生意，他看外面的街景，已经
看得太熟悉了，熟悉得有些视而不见。小宝想着，今天是几号了呢，再有几天，是
不是又该去接姐姐的电话了? 小宝晃晃头，有意思，才接了几天呢，还有半个多月
呢。小宝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十一点多了。如果这个时间还没有人来，中午也就
没人了。小宝索性把小玻璃匣子锁上，然后来到店外。他一步一猫腰地扶着墙，后
背上现在也长了包，驼了。姐姐走时，后背上还没有，现在已经有个小盆那么大了。
他没有告诉姐姐，怕姐跟他牵心。小宝觉得这个世界上，姐姐就是他的妈妈，或者，
比妈妈还亲，因为妈妈走得太早了，他没有多少记忆。这些年，大姐林静，二姐林
红，她们的后背，就是驮他长大的山。有多少次小宝想，自己如果死了，姐姐就不
用这么辛苦地给他挣钱了。可是小宝舍不得死，他觉得他舍不下姐姐，舍不得人世
问。

    姐姐就是他的人世间。

    小驼子，吃饭去啊。有人跟小宝打招呼。小宝的名字都是他各个时期，淘气的
孩子们根据他的特征给起的，小血孩，小瘸子，小驼子。小宝已经习惯了，小孩子
们叫他他不答应，因为那是拿他开心，长辈们叫，他就答应，他能听出名字里面的
怜悯。

    北方的七月真好，不冷不热，阳光温暖而清爽。姐姐来信说，她们所在的那个
城市热死人，人们在街上要穿背心裤衩走，天啊，那还不笑死人。怎么那么热呢，
而在他们这里，晚上睡觉还盖着棉被呢。小宝不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热，在他们
这里，最盼望的就是天暖，天暧起来，温暖的七月，地里有菜吃，出门也不再冷了。
热乎天，多好啊。小宝把拐顺着墙放倒，自己慢慢地坐到墙根儿下，这里又暖和又
阴凉，是个舒服的地方。

    小宝还盘算着，一会儿是否要去趟邮局，看看有没有姐姐的信。邮局的那个老
头对他很熟悉了，也非常疼爱，看他来，有时即使没有信，也要当着他的面翻找一
遍。老头好像亲人一样对待他。

    看街景。小宝喜欢看那个长得像豆豆一样的男孩，跟豆豆比，那个小孩就是脏
了点儿，全身是土。他妈妈是钉鞋的，南方人，南方人究竟是哪里人，小宝不知道。
大批的南方女人擅长修鞋，她们只有一架小机器，一只小凳子，背靠着街角，她们
的生意就开张了。她的左右马路，就是孩子的家园。小些的，躺在女人身边铺的塑
料布上，大些的，就在周围玩耍。和他们相比，自己还算幸运吧，小宝想，至少，
自己还有个家啊，有屋有炕，不用睡在地上。看着那个和自己影子玩耍的小男孩儿，
小宝一直想问问他叫什么。只听他母亲管他叫毛头，毛头的小脸都玩花了，他什么
玩具都没有，他玩耍的对象，就是自己阳光下的影子和脚下的土。

    这时，有个推着车子叫卖玉米的，一毛钱一穗。小宝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毛
钱，他准备买下来，当中午的饭食，回家也无非是这个。

    父亲可能还没起床，父亲这辈子，确实是拿酒当日子了。

    玉米是热的，小宝没等走过去，就闻到玉米的甜香了。卖玉米的妇女看小宝走
路不方便，她就推着车，向他这边走来。这时，那个玩耍的小毛头也闻到了玉米香，
他跟着也向这边跑，小毛头吃玉米的心太切了，他几乎是事着小胳膊，在飞。一辆
小驴车正奔过来，车上的老板子劈了嗓子地大喊，躲开! 躲开! 听到喊声的小毛头，
又向回跑，可是，他跑到了驴的腿前，眼看就是四蹄之下。那孩子愣住了，不进不
退，站那愣着。毛头的妈妈没在钉鞋机旁，可能去厕所了。车老板狠狠给驴的脖子
上来了一下子，他是想让驴拐弯儿，闪开这小孩儿，可是他那一鞭子打得驴太疼了，
小毛驴竟像马一样扬起了四蹄。冲上来的小宝抄起毛头，把他扔了出去。拐倒了，
一只腿站着的小宝，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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