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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后来,又找过别的工作。林红没有文凭,门槛都进不去。我是中师毕业,
也让人看都不看一眼。有一次,我递上我的证书,对方从眼镜上面看着我,说:你
这文凭,国家早都不承认了,一张废纸! 知道不知道。
我当时无地自容。
我和林红还在夜晚的时候,摆过小摊儿,卖些成本低、压钱少的小卡子、小玩
具之类,可是被人哄抢一次,一个月的累就全白忙了。我们还烤过羊肉,卖过棉花
糖,无论干哪行,都是好景不长,如履薄冰,被城管的逮一次,就全军覆没了,白
忙了。那时,我们东一头西一头,干什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挣钱,挣钱,
多挣钱。挣不到钱,身边还拖着个孩子,开始,马路就是他的幼儿园,脚边铺张报
纸,他就能睡觉了。每月底,我要给小宝打长途,一分钟七毛,都没怎么说话,十
块钱就进去了。
三百六十行,我们差不多行行都干遍了。
林静苦笑了一下。当良民,也少不了三天两头被查。派出所的,强行办证。多
亏房东大妈还好,她一直说我们是亲戚,才免得被半夜叫到派出所说话。
后来,总算找到了李天乐这家民办小学,我学的专业,有了点用处。民办小学
不在乎文凭的高低吧,能上课就行。林红去了迷你酒吧,唱歌,卖酒,我们的生活
算稳定了。
收入好了,我们又租住到市里的房子,上班近些的地方,因为郊区太远,晚上
下班是很危险的。有人专门吃抢小姐的这碗饭,抢了你,你连报案都不敢,你说不
出你的职业,派出所不但不维护你,还会让送上门的你,检举揭发,揭发嫖客。
我担心林红,我们就租住到市里了。白天上班,那家小学每月给我的工资是四
百,仅够豆豆的生活费。我也开始在晚上另谋职。上次你问我,那么晚去哪儿了,
还带着孩子。我撒谎了,其实我也去了夜总会。我就是靠着夜总会挣来的钱,跟林
红维持着我们的家,和我弟弟小宝的生命。
林静讲这些的时候,她和陈铁民已经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初冬的夜晚,干冷干
冷。路两旁的树枝,光秃得萧条。陈铁民一步一步证实着自己的判断。当初,那个
为了一个钱包把劫贼都追趴下的女人,因钱拼命孩子都忘在公交车上的女人,他从
她的贫穷断定她是良妇,可是又不知哪儿写着她的风尘。说话的低声、简短,躲闪
的眼神、动作,都可看出她不是个轻浮的女人,可是好女人这么晚在外面游荡什么
呢,而且可以看出她当时的惊魂未定。
如果不是她妹妹出了麻烦,她在这个城市哀告无门,也许她永远都不会主动来
找他。那个晚上,她为她妹妹的揪心、绝望,哭得泪水汹涌,哽咽得说不出话,那
份真挚、恸切,让他动容,恻隐,不能不同情、帮助她。
大半夜的回来,她帮助孩子睡下后,一直歉意着,好像他的恩情她一生一世都
还不完。
临走,她拿出她的存折,上面好像有个两千块钱,她拿过桌上的笔,写下了密
码,说我现在就这么多了,知道你求了好多人,人情已经欠下,拿这点钱,补付一
下吧。
陈铁民坚决不要,可是他看得出,她是真心实意地给。他们推来推去,她放下
就跑了,跑进黑浊的夜里。
陈铁民多年跟罪犯打交道,男人是渣子,女的,多数时候,也破罐子破摔了。
当她们面对警察,短兵相接的时候,最直接的武器,就是身体。逮她们的时候,她
们会跟你眉来眼去,抛眼风;抓住的时候,拉拉扯扯,手不老实。关进了监狱,她
们还能让自己跟警察成功地怀孕,逃脱惩罚。这些女人,一点脸都不再要的女人,
让人没法不狠起来,不恶起来。可是眼下这个林静,她也有难,她也求人,她没有
用她最方便省事的办法,姿色,女性,来打发他的人情,她宁愿支出的,是她得来
非常不容易的一点积蓄。她也可以装傻,人已经出来了,说两句好话,谢谢,感谢,
走人便是了。不拿具体行动也没人会揪着她算账,可是她就是舍得拿出了她的钱财,
她说如果求李东明,他们会坑了钱还骗人。再说,这点钱也不够。
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虽然来历不明,还会恶贯满盈吗? 起风了。冬夜的风轻轻
掀起林静的衣角,这件质地不错的风衣,也是她夜总会的血汗? 陈铁民偷眼打量林
静,微黄的路灯中,款款的林静,真的很美。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脸庞是金色的,
没有笑,嘴角很坚毅。陈铁民想到妻子,那个喜欢美国再也不回来的前妻,当初恋
爱,也这样走过。多晚都不觉得冷,多远都不觉得累。身边有女人,相跟,散步,
这样的生活,已是久违了。 .陈铁民抬眼望夜空,有多久没有看到月亮了,有
多久没有看过星光了。疲惫的生活,只有读书的一小会儿,才有安宁,他的世界,
似乎已消失了白天和黑夜的区别。现在,这样的夜晚,身边有个林静,他突然觉得,
生活,其实挺好,挺有意思的。
走进林静家的胡同,两面兀立的高楼陡地涌起一股巨大的风,迎头把人向后兜
去。林静倒退了好几步,陈铁民背过身,用后背对着风,张开棉衣,林静处在了他
的护卫之下,相跟着走了几步,林静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两人的心,就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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