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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了一段。阚书记对家义的举止显然很是欣赏,会上会下都不掩饰对他
的赞许。就在家义完全放松的时候,家贞突然从天而降,一副落魄不堪的样子出现
在他面前。
那天他正在屋里备课,门外有人喊:“汪老师,有人找。”他一边应着,一边
出去,意外看见家贞戴着一顶破草帽站在台阶下面。帽檐压得很低。已是深秋,她
却戴着草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带路的老师指着他对家贞说:“这就是汪老师。”
转头又问家义:“这是你姐?”家义唔唔两声,赶紧把家贞让进屋。
家贞的模样大变,一件衣服上缀了好几块补丁,裤子短得露出两只脚踝骨。破
草帽取下来,两手握了贴在胸前。一双眼睛半抬不抬的,只盯着人的腿和脚看。她
虽说比家慧小三四岁,个头却比她要大些,两人的五官长得很像,乍一看,不用挑
明,就能知道是一母所生的亲姊妹。可再一细看,家贞脸上的哪个部位又都比家慧
要略大些,家慧的鼻、眼、口偏是样样长得恰到好处,到她这儿一放,整个走了形。
加上秉性脾气也比家慧要略逊一筹,真好比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陶器,仅仅差了那么
一丁点儿火候,就弄得一个精致,一个粗糙。
没等家贞坐下,家义慌乱地问:“你咋找到这儿来了?谁跟你说我住在这儿?”
家贞贴墙站着,怯生生地答道:“我去过屋里,嫂子说你搬到学校来住了。”家义
用自己的搪瓷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问道:“天又不热,你戴个草帽做啥?”家
贞窘迫地捏着帽檐儿,说:“习惯了。”她把草帽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接过杯子咕
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一边用袖口擦嘴一边说:“走了这一路,可把我渴坏了。”
家义接过杯子搁在桌上,问道:“你找我有事儿?”家贞这才看出家义的冷淡,
脸上现出张皇失措的表情,说:“没啥大事儿,就是想来你这儿看看。”家义皱着
眉头说:“我这儿有啥好看的。真没啥事儿,你就赶紧回去吧。”
家贞像不相信似的盯着家义,嘴唇都哆嗦起来,问道:“姐到你这儿来,屁股
还没挨凳子,你就撵姐走?”她的脸扭曲着,眼睛里一下子漾满了泪水。
家义看看门外,惊慌地连连对她摆着手,用近乎央求的口气制止她:“你快别
哭了。我哪儿是撵你走啊,你不知道学校管得有多紧,有啥事快说吧。”
家贞扯起袖子抹了抹眼睛,说道:“你姐夫屙血,再拖下去怕不行了,我想问
你借两个钱。”家义心里松了口气,说:“就这事儿啊。你要多少?”家贞听他这
一问,脸上的神情才略微有些舒展,试探地问:“两三块行吧?”
家义忙说:“行,行,我给你五块钱。”手刚伸进兜里,眼睛的余光瞥见门外
站着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其中就有时常在会上给他提意见的岳老师,
一个比谁都正派,看谁都不顺眼的女人。他心里一个激灵,发热的脑子立时冷下来,
准备掏钱的手,像被蛇咬住的老鼠,缩在兜里再也动弹不得。他问家贞:“你咋想
到来找我借钱?”家贞把草帽在手里快捏成一个卷,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就
你还没啥负担。”
家义痛苦地踌躇着,恨不得能有孙悟空那样的隐身术,可以让自己神不知鬼不
觉地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或是化成一只虫子,进到家贞的肚子里和她说话。这个
时候,他不便关门,开着门,又不便给钱。深秋的天气,他的鼻子上竟然已经有了
毛毛汗。他听见自己跟自己撒谎说:“我这个月还没开支,拿不出钱,你再去别的
地方想想办法。”
家贞的嘴唇像两片风中的叶子抖颤不已,目光里带着绝望和震惊,问道:“在
你这儿都想不出办法,我还能去哪儿?”家义脑子里嗡嗡直响,硬着头皮说:“我
实在是没有。张家咋样?他们那边不能帮你?”家贞摇摇头,撩起衣服的前襟把脸
上的眼泪擦干,重新戴上草帽,说道:“我今儿来找你,对谁你也别说。”她的声
音很冷,听得家义身上起了一阵寒颤。“五姐,你别怪我,我是真想不出办法。”
家贞哭似的凄惨一笑,说道:“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的命不好。我忘了老话
说的天干不望瓦片云,饿死不望娘家人。”走到门口又站住脚,背着身说:“从今
往后,你就当我这个五姐已经死了。”出门时,她的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
扑跌出去。家义在屋里一声惊呼没喊出来,家贞已经踉跄着冲下两步台阶,幸好在
石头场子里站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家义默默地看着家贞在视线里消失,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屋里,一步都
动弹不得。
家贞低着头一口气走出学校,站在牌楼下面,四顾茫然,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出进的学生、老师都诧异地打量她,更使她无所适从。她把帽檐拉得盖住眼睛,想
了想,决定去找益生堂原来的坐堂医生章达宣。
茅山开药铺有三种经营方式,一种只卖药,不行医;一种卖药兼行医;还有一
种自己不行医,但在前堂设一案桌,请医上门诊病。这种叫坐堂医生。请不请坐堂
医生,要看药铺的实力。他们和药家构成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医术好,来看病的
人多,药铺就能多卖药。药品好,货真价实,医生开出的方子才能保证疗效,上门
求诊的人才会超出同行。坐堂医生一般家在乡下,平日在铺子里吃住,逢年节才能
回一趟家。也有的医生家在县城,早上吃过饭,就到某间药铺坐着喝茶,聊天。来
人看病就看,有人请出诊就出诊。到时间回自己家吃饭,饭后再来。章达宣就属于
这后一种情况。他是汪耀宗舅母的内侄,原在茅山商家集资兴办的慈善机构众善堂
当坐堂医生。众善堂解散,他遂进了益生堂。因为医术好,人称章大仙,本名倒几
乎被人忘了。他有个不丢人的嗜好:爱喝酒。而且一喝必醉,诊病的几个钱都用来
换了酒,茅山很多人背后都叫他“酒盅里的医生”。所幸找他看病的人多,钱去了
总有来的,他倒没为钱窘迫过。只是手里没有存钱,挂牌行医难以办到。他的性情
又是天马行空,不愿为世事所累,当个坐堂医生,不受羁绊又衣食无忧,正好遂了
他的心愿。
此人通经史,爱说笑,风趣幽默,为人耿介,又少循规蹈矩,高下人等都有交
往,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茅山很多脍炙人口的打油诗都是他的创造。
他右脚有点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也有人背地里称他章瘸子。茅山第一家照相
馆开张那天,他第一个跑去照了相。照片洗出来,左看右看,横竖说不是自己,要
求退钱。照相人知道他的脾气,嘻哈笑闹着,并不和他认真。他当下提笔就在照片
背后写了一行小楷:是我非我,非我是我。是我何不理我?是我脚何不跛?写好了,
揣在怀里,到处找朋友打趣。夫人说他:“你咋不怕丑?”他说:“丑的是他,与
我何干。”
五四年冬,章达宣离开益生堂,回到家里给人看病。但在感情上,他和益生堂
依然有着很深的牵连。家礼晚上关了铺子,也会隔三差五地揣上点酒,敲开他的门,
两人就着一点花生米或是酸萝卜对饮。他一直住在祖上留下来的房子里。祖业在他
手里没有得到拓展,也没有被他糟蹋。
家贞进门,他正在堂屋给人看病。家贞虽然戴着草帽,却被他一眼认出来。他
右手三个指头放在病人腕上,微合双目,对家贞不易觉察地点点头。家贞把草帽拉
得更低些,扣在眉头上,在墙角找个凳子坐下。听见章达宣对病人说:“你这是因
气温下降,上焦燥化,导致久咳不愈。”遂开了方子,交待如何用药。病人连声称
谢走了。章达宣示意家贞随他进厢房说话。
进了屋,章达宣对着门外喊:“倒杯茶来。”他指指靠门口的一把椅子说:
“坐呀。”自己则坐在桌前的一只凳子上。家贞把草帽取下来搁在腿上,在椅子上
落下半边屁股。
章达宣发现,几年不见,家贞变了许多。皮肤粗糙,干涩,唇色发暗,眼睛下
面明显地带着两块阴影。这是长期精神抑郁、睡眠不足的征象。章达宣问:“屋里
都还好吗?”家贞说:“多谢你费心,屋里都还好。”章达宣又问:“没回益生堂
看看?”家贞说:“还没顾上。”
章达宣的小女儿国平端着一杯茶进来。家贞接了,也顾不得水烫不烫,端起来
就是一大口,到了嘴里吸溜两下赶紧咽下去,舌头还是被烫木了,从嗓子到胃里也
是热辣辣地。
章达宣问:“找我有事儿?”他猜测家贞是为病而来,否则不会不去益生堂而
贸然登他的家门。家贞说:“我们当家的屙血,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求你救他一
命。”章达宣说:“咋不领来看看?”家贞说:“他病得走不动,我们也怕给人添
累赘。我们如今……从老屋里搬出来了。”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章达宣装做没听
见,问道:“他是屙完屎后屙血,还是屙屎前?”家贞说:“是在后。”
章达宣点点头,微合双目想了一会儿,就从抽屉里找出纸开方子。开完了,递
给家贞。方子上有生地、甘草、白芍、当归、黄芩,还有其他几味药。家贞接在手
里,看过了,想说什么,又犹豫着不能开口,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章达宣见她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儿,笑着问:“咋的?啥药用得不对?”他知道
家贞在家时,有时也帮着制药,对药名药理都粗通一些。家贞连连摇头说:“不是,
不是。章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我连半个子儿都拿不出。”她窘得满脸通
红,在家义那儿受到的羞辱还在心里压着没有消失,现在又不得不在从小熟悉的长
辈面前露怯。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杯子里的茶水,借以忍回快要冲出嗓子的哭声。
章达宣立刻对着屋外喊:“倒水。”国平应声进来。章达宣把方子递给她,说
道:“你去益生堂跑一趟,照这个方子抓五服药。就说是我要的,记上账,别的啥
话不说,快去快回。”国平接了方子,二话不说就走了。
不大会儿工夫,国平转回来,手里提着五服药。家贞一看,正是益生堂的药包
子。方方正正,用麻线一摞扎着,不漏药,不散包。包药的纸拿回去,两折四层,
用水浸湿了,扣在药罐口上,不大不小,代做盖子,煎煮时既能漏气,又不药水。
她在家时,不知看过多少这样的药包子。万没料到有一天,她吃益生堂的药,会付
不起钱。
章达宣问国平:“谁给你抓的药?”国平瞟了家贞一眼,说道:“是汪大哥。”
章达宣说:“他没问你啥?”国平说:“没有。我说是你要的,他啥也没问。”
章达宣找出一张旧报纸,把药再包一层,这才递给家贞。“药拿回去按时吃,
这五服药下去,他应该没事了。”
家贞没想到柳暗花明,还能从章达宣这儿拿到救命的药,一时悲喜交加感激不
尽。章达宣把她送到门口,说:“天凉了,你穿得太少。”家贞故作轻松地带泪一
笑,说道:“春捂秋冻呗。”章达宣指指她脚下,叮嘱道:“有门槛,过细。”家
贞的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章达宣突然一拍脑袋:“哎哟,看我这老糊涂!家贞大
概还没吃饭呢。”
家贞那边儿还没到家,这边儿学校已经沸沸扬扬传开她找家义的事情。话传到
阚书记耳朵里,阚书记立刻把家义叫到自己办公室谈话。
家义看见阚书记恨铁不成钢似的摇着头,脑袋嗡的一声,人就蒙了。
阚书记摇了半天头,才言辞恳切地开口说道:“小汪老师,你真糊涂!我平常
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打水漂了?”家义像学生似的坐着,不敢抬头,也不作辩解。阚
书记说:“这样吧,我召集个会,你在会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这回能不能
在群众面前过关,就看你自己的态度了。”
会场设在文庙。阚书记讲完开场白,轮到家义自己起来做检查。中午从阚书记
办公室出来,他脑袋一直蒙着还没清醒,又是头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检讨错误,本
来想好的词一下全忘了,憋了半天张不开口,一张口说的竟是:“我姐夫病了,我
姐来找我是想借点钱……”
他的话音还没落,岳老师就站起来,很干脆地打断他。“一个扫地出门的地主,
你还叫他姐夫?说明你跟那个家庭还是藕断丝连嘛。”家义赶紧解释道:“口误,
口误。”岳老师穷追不舍:“你真的没给她钱?亲姐姐上门要钱你会不给?”家义
说:“对天发誓,我真的没给。我已经背叛了家庭,他们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有人就反驳:“没有关系你还让她进门?”家义辩解说:“进是进了,可我既
没给钱,也没说别的,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让她进门的事儿不对,阚书记已经
批评我了。我作检讨。”岳老师尖着嗓子问:“你是新社会的人民教师,暗地里还
在和地主婆来往。你的屁股坐到哪去了?”
家义平常最不喜欢和她接近,觉得她表面正经,内里轻佻,对她总是退避三舍。
这时听见她话说得不中听,忍不住小声顶她一句:“你说我屁股坐到哪儿了?除了
坐在该坐的地方,我没往别的地方坐过。”
岳老师气得两道眉毛直竖起来,指着家义说:“你、你、你太不像话!简直是
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地主阶级的本性一点儿没改。”
阚书记一看局面有些像骂街了,赶紧出来圆场说:“汪家义同志在这件事儿上
是非常糊涂,但是他今天的态度很好,对自己犯的错误没有遮遮掩掩,而且据我了
解,他确实没有给姐姐钱。这说明啥问题?说明他还是有一定的觉悟。当然喽,我
们也希望他吸取教训,今后再不犯类似的错误。”
旁边有人一看书记明显在替家义说话,忙站起来说:“岳老师有些地方也需要
注意,比如前两天她骂一个工农学生是猪,就说明她对贫下中农缺乏感情。”会议
的矛头戏剧性地转向岳老师,家义悄悄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家义在街上碰到玉芝。玉芝问他:“五姑娘上街,到屋里来问起你,
我说你搬到学校去住了,她没去找你吧?”家义假装糊涂,说道:“没有啊,她啥
时候回来的?”玉芝说:“有些日子了。问她有啥事儿没,她说没有。那天正好你
大哥又不在屋里,我留她吃饭,她也不留。”家义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不留就不留吧,总不是屋里有事儿,急着回去。”玉芝说:“造孽哟。那天进门,
喊我半天,我都没敢认。又瘦又黑,老苍苍的,哪像三四十的人?”家义窘迫地岔
开话,问道:“你这是去哪儿?”玉芝说:“弄点豆腐渣,你大哥要吃合渣汤。你
也回来吃吧。”家义连说:“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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