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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元月,县里开文教战线整风会议,魏学贤、家义和家廉都参加了。
会上传达上面有关精神,动员大家继续积极给党提意见。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事情到了现在,再糊涂的人都有些警觉,大家讲话都不再像过去那样随便。大字报
还必须写,聪明的人只写些皮毛,少数几个没有参透真谛的人,依然在大字报上给
自己的领导提意见,就像在悬崖边上骑马舞刀,让一边看的人禁不住战战兢兢地替
他捏把汗。
到三月份,水落石出。家廉成了一只撞在枪口上的雀儿,扑哧一声,一顶极右
的帽子落在头上,罪名是借整风为由,疯狂向党反扑。
魏学贤因为在运动初期就抱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的宗旨,不管大会小会,只要能不开口绝不开口,被点到名了,才不得已说几句,
所以组织上依照他的反动本性,只给划了个普右。代表组织的人说:“魏学贤,在
判决书上签个字,往后你就不再是老师了。”魏学贤说:“我不签字。”那人说:
“有罪认罪,不认罪可以上诉,字必须要签。”魏学贤说:“我不认罪,也不上诉,
更不签字。”旁边人说:“宣布了这么多,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不签字也行,那
就揿手印儿。”立刻有人找来印泥,一边站一个人,把魏学贤挟持着,将他右手手
指强揿在结论书上,盖了个手印。魏学贤出门时,听见他们在身后说:“真是敬酒
不吃吃罚酒!”
家义那边得到个党内警告处分,免除一顶帽子,幸运过关。
消息传到益生堂,家礼苦着脸对繁丽说:“天天说整党啥的说了这么久,到了
咋会把屋里人一下整进去两个?他们这都是犯了啥错误?”
繁丽灰着脸,两只眼里湿湿地含着泪,坐在墙角发呆。
玉芝把家礼拽到一边儿,数落他:“没看见她像丢了魂似的,还一个劲儿追着
问。”家礼说:“家廉收拾铺盖要去哪儿?”玉芝悄声说:“去办学习班。还不许
回家,不许家里人去看。”
家礼嘀咕道:“这不跟坐牢一样吗?学贤也去?”玉芝说:“好像也要去。城
西严家一下就进去好几个,父子、兄弟、姊妹一个不剩。”家礼大惊失色,说道:
“天爷,咋一个犯错误后面都跟着犯?”
家廉进了学习班才真正三缄其口,出进低着头,饭也吃得很少。魏学贤跟他搭
不上话,除偶尔交换一下目光,连个特殊的表情都不敢有。晚上,两人睡一个铺。
等灭了灯,魏学贤摸出白天备好的一张碎纸片,摸着黑,在被窝里把纸摊在掌心,
写了几个字,然后卷成个小卷儿,夹在脚指头缝里,伸到家廉胸前,蹬蹬他。家廉
朝一边儿挪挪身子,没有意会。魏学贤再蹬他,又用手指在他脚上敲了几下,他才
摸到脚趾缝里夹着的东西,赶紧取下来,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趁上厕所的机会,
瞅人不注意,把纸条掏出来看。纸条上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开门见山写着八个
字:“苏武牧羊。韩信受辱。”他眼睛一热,立刻就明白了魏学贤的意思。纸条没
地方藏,他干脆拿了擦擦屁股,丢进厕所里。中午吃饭时,他在人群中用目光找到
魏学贤,对他不易觉察地点点头。魏学贤明白,他已经看到纸条了。
半个月后,学习班解散,责令右派分子回各单位接受批判,等待发落。其间不
许外出,不许会客,不许互相走动。大家早就如笼中之兽,面对箭矢,哪里还敢越
雷池半步。被划极右的人很快要去劳教。大家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魏学贤回家后差不多天天开会。这天刚刚出门,繁丽突然跑进来,没等开口,
先就哭得泣不成声。家慧浑身稀软地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问她:“出啥事了?”
繁丽抽泣半天,说道:“五姐,你快去劝劝家廉吧。好几天了,他从学校回来不吃
不喝,两眼直瞪瞪地不说话,吓死人了。”家慧心里瑟瑟抖着,说道:“你先别哭,
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繁丽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睛下面明显带着一块黑晕,说道:“有四五天了,
他晚上总做噩梦,醒了就一声一声叹气,问他什么他都不说。我真怕他想不开。”
家慧拼命摇头,既像安慰繁丽,又像安慰自己,说道:“不会,不会,家廉的
脾气我晓得,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先别急,天黑我去劝劝他。”话虽这么说,一
颗心却一点点往下坠。难道庄瞎子的话真要应验。
繁丽临走时抓着家慧的手,一遍遍恳求:“你可一定要来呀。”家慧说:“你
放心,我说来肯定会来。”
挨到天黑,等街上人静了,家慧才敢出门。她顺着墙边,穿过黑黢黢的街巷,
像一个夜晚出来游走的女鬼,悄悄溜进益生堂。
繁丽早已在家候着,听见敲门声,立刻在里面把门打开。家慧问她:“在吗?”
繁丽指指后面西厢房,说:“在屋里坐着呢。”家礼还在社里。她也顾不及和玉芝
说话,径自去找家廉,进门见他一张脸果然阴得像要下雨。
家廉问:“你咋来了?”家慧说:“我咋就不能来了?”家廉说:“是繁丽叫
你来的吧?”家慧说:“先不管谁叫我来的,你只说大姐对你咋样?”家廉抬头看
看她,说道:“这还用问吗?”家慧说:“你要这样说,我就想问问,你心里到底
是咋想的?”
家廉又把头低下去,好像地上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吸引了他似的,他的沉默使房
间里充满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家慧哀求说:“我提心吊胆跑过来,你好歹也给个
话吧。平常嫌你话多,冷不丁哑了口,谁不嫌得慌。眼见着一两天就要走了,你
这样由着性子,叫繁丽咋能放心?”
家廉还是不吱声,却见两行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流到嘴角停了一下,然后一直
流到下颏,像水晶似的一滴滴落在前襟上。他既不拿手去擦,也不别过脸去,好像
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他从小就不大爱哭,长大了更是没见他为什么事流过泪。
家慧这下慌了,带着哭腔说道:“有话说话,你别哭哇,姐可受不住你这样。”
家廉突然冒出一句:“姐,我走了,你能不能替我照顾繁丽?”
家慧以为家廉是说他要去劳教,不能再顾家,就说:“这话你不交代,姐都知
道。你走了,屋里还有这些人,你怕啥。早说叫你们生一个,你们就是不听。若是
有个孩子,你不在了,也免得她孤单。女人当了妈,就算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家廉忍住泪,说道:“照现在这个情况,没孩子倒是件好事,免得我害了老的,
又害小的。”家慧说:“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说这些丧气话干啥。”家廉说:
“我这一走,回路遥遥无期。繁丽要是想回去,你们最好还是把她送回四川。”
接踵而至的痛苦,使家慧心神恍惚,丝毫没有听出家廉的话外之音,顾自说道
:“不就两三年吗,咬咬牙就熬过来了。你今年不满三十,后头还有多少个三年。
繁丽是个好姑娘,她肯定会等你回来。”
家廉说:“好日子三年过起来快,苦日子三年望不到头。叫繁丽等三年,我狠
不下这个心。”家慧说:“你真要为她着想,就挺住了,别趴下。你不倒,繁丽才
能站得稳当。”家廉表情愣愣的,也不知听清了没有。
家慧惦记着魏学贤,不敢久留,见话说得差不多了,急着要回去。她抬腿过门
槛时,家廉在背后叫了声:“姐。”家慧回身问:“啥事儿?”家廉盯着她眼睛痴
痴看了半天,脸上淡淡一笑,挥挥手说:“没事,你走吧。”家慧说:“走前跟姐
说一声,姐来送你。”家廉说:“要走悄悄就走了,不需你们来送。”
家慧出来,在门口拉着繁丽的手悄声说:“我看没太大事儿,他只是在替你操
心。”繁丽点着头,内心的隐忧却丝毫没减,小声问道:“他都跟你说些什么?”
家慧说:“说来说去都在说你,我看他挺后悔的。”繁丽说:“我一点儿都不怪他,
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去,再平平安安地回来。”家慧说:“你放心,家廉虽说脾
气倔,可是想通了,回头也快。”
繁丽把她送到门口,听着两扇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觉得自己正掉进一个
无底的空洞,一股寒意由下往上袭遍全身。
回到屋里,家廉还在椅子上坐着,繁丽上去一把抱住他,说:“你走了,啥也
不用担心。不要说等三年,就是一辈子,我也等。”家廉紧搂着她,没有一句话。
繁丽继续说:“我还回去教我的书,自己养活自己。等能去看你了,立刻就去看你。”
家廉更紧地搂着她,沙哑着嗓子说:“你去看我?你知道那儿有多远吗?”繁
丽说:“我打听过了,路不远,中途只需要转一次车,比四川到这儿近得多。”
家廉吻住她,慢慢启开她的双唇,把舌头伸进去,先是温柔地吮着,渐渐用了
力,辗转来回,几乎使繁丽不能呼吸。
繁丽闭着眼睛,听见他说:“你是个好女人,又是个傻女人!”繁丽说:“好
也罢,傻也罢,反正这辈子我是赖上你了。”
家廉伸手把繁丽扎着的头发打开,说道:“书上说情丝绵绵,是不是就指你们
女人的头发?”繁丽说:“可惜我头发太短,拴不住你的人。”家廉把脸埋在她浓
密的头发里,说道:“拴不住人拴得住心,我的心叫你这头发缠成一团乱麻了。”
繁丽说:“你走前我绞一绺给你带上。”
家廉吻着她的脖子,小声说:“我累了,今天早点睡吧。”繁丽说:“我去给
你弄水来洗。”家廉松开她,说道:“我想洗个澡。”繁丽欣喜地说:“行,行,
我这就去烧水。”她先到厨房把水添在锅里烧上,又来来回回摆放澡盆和香皂,问
家廉:“洗头吗?”家廉说:“洗,从头到尾彻底大扫除。”
繁丽把热水倒好,然后到玉芝屋里坐着说话。家廉表现出的轻松令她高兴,见
了玉芝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
玉芝问:“缓过来了?”繁丽点点头,说道:“自己说要洗澡。”玉芝也松了
口气,说:“缓过来就好,再不缓过来,连你都要愁死了。”听到屋外家廉往天井
里泼水的声音,繁丽站起来说:“我也去休息了。”玉芝说:“歇着吧,我也该歇
了。”
繁丽进屋,看家廉头发湿着。屋中间地上一圈水印子,空气里飘逸着淡淡的香
皂的清香。她走到床前,弯腰去拉被子。家廉拦住她,低声说:“别忙着上床,让
我先看看你。”繁丽把头抵在他胸前,头发垂下来挡住发烫的脸和耳朵,说道:
“还有什么你没见过?”家廉却坚持说:“见是见过,还没细看。”繁丽说:“上
床再看不行?”家廉说:“被子里看不仔细。”
繁丽惊怯地看看关着的房门,又看看裱着窗纸的窗户,羞涩地抬手去解衣扣。
家廉忙说:“我来,我来。”繁丽看他难得的好兴致,一言不发地顺从了他。
家廉笨拙地从胸前开始,向下一粒粒解着扣子,解开最后一颗,两手并用,从
肩上把外衣褪掉,露出里面的红毛衣。女人丰满的曲线带着火焰一样的色彩扑入眼
帘,更激起他的情欲。两人都觉得身体里燃起一团烈火,屋子的逼仄和心里的惶恐
全被这火焰烧化成一缕轻烟散掉了。
繁丽低声恳求:“把灯关了吧。”伸手就要去够灯绳。家廉挡住她说:“不,
不,开着灯。”毛衣被掀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衣。又是一排扣子,又要一粒粒解开。
家廉说:“我简直是在剥一头大蒜。”繁丽笑着问:“我是那么矮胖吗?”家
廉忙说:“我形容得不准确,应该是一棵大葱。”繁丽看他笨手笨脚的,说:“还
是我来吧。”正要伸手,却被家廉一把拂开。“让我来,我要自己来。”
最后一粒扣子解开,繁丽圆润的双肩和平滑的小腹露了出来,却还有一层胸衣
包裹着她身体上最动人的地方。家廉前后摸了两遍,也没找见扣子在哪儿。繁丽拉
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腋下。家廉惊叹道:“藏得这么巧妙!”脸上便带着一种亢奋
开始动作。不料扣子排得过于紧密,任他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十根手指像棒槌一
样僵硬得不听使唤。繁丽叹道:“你弄不开的。”家廉却抓着胸衣的扣子不愿撒手。
整个事情的节奏,因为他的笨拙变得迟缓下来。家廉说:“都怪我,早一点为啥没
学。”繁丽嗔笑道:“这也是一个男人该学的吗?”她觉得家廉在这一刻又变回到
从前,好像一切的灾难都不曾有过,两人的动作和心情又恢复了新婚时的好奇与焦
灼。
当家廉觉得指甲都开始酸痛时,最后一粒扣子终于被他解开。随着他发出一声
被重物击中似的呻唤,被包裹着的女人的秘密从胸衣底下释放出来,如同两只曲线
柔和、雪白耀眼的鸽子扑面而至。两粒乳头像鸽子的眼,早已饱满坚挺。柔和的灯
光给光洁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屋里丝丝缕缕地飘浮起一股幽香。
家廉咻咻地喘着气,眼睛盯着两颗小巧、圆挺的乳头,略有些疑惑,问道:
“奶头的颜色咋比往常要深?”繁丽低下头看看,醉眼朦胧地说:“不跟从前一样
吗?许是灯光照的。”家廉两手捧了,慢慢将嘴凑上去。
虽然屋里还带着初春的凉意,繁丽的身体却像点燃的木炭一样热得烫手。家廉
嘴不闲着,手上还在继续动作。当最后一丝遮蔽被褪去后,他把繁丽横抱起来,平
放在床上。繁丽羞涩地闭着眼睛,等待着那团烈火来将自己烧成灰烬。
家廉站在床边,身体被热情充盈得快要胀裂,一心渴望着和这个女人贴合在一
起,交融在一起,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繁丽叹息似的恳求他:“把灯关了吧。”
家廉关了灯,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褪掉,打开被子,把自己和繁丽一起
罩了进去。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像一个探索的旅者,走过繁丽曲线柔和的脖颈,温软的胸脯,
平滑的小腹,又从后面一路滑过,直到摸遍每一寸肌肤,他才放纵自己进入那个奇
妙无比的所在。繁丽躺在下面,觉得被家廉牵引着,像在走一条曲径,忽疾忽缓,
忽明忽暗,忽曲忽直,一步一步接近快乐的极致。她这会儿是沙漠上久渴的人遇到
的一泓甘泉,是夜行者饥寒中瞥见的一缕烛光,是苦难中的抚慰,焦虑中的安宁。
她愿意自己被架在干柴上焚烧,只要燃起的火焰能把家廉晦暗的心境照亮,哪怕化
为灰烬,也心甘情愿。水流到了尽头,在河床的断裂处骤然化成一道飞泻的瀑布。
繁丽闭着眼,快乐地喘息着,让家廉带着自己纵身跳了下去。在坠落中,家廉发出
一声又一声野兽般的畅快的嘶鸣。繁丽环着他的腰,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在说:
“我爱你,我爱你!”
家廉觉得自己变成一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不知名的繁花绿草之中,被浓郁
的芳香包围着。头顶是一片灿烂的星空。他没有马上离开,在平静后的疲惫里沉沉
地像要睡去,脸上带着一种孩子似的满足和安恬。
繁丽把手伸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捋着,觉得自己像一汪春水承载着家
廉温柔的身体。她问:“你真舍得把我送走?”家廉说:“我带不走你,你在哪儿
我都不放心。”繁丽吻着他的脖子,两行清泪悄然溢出眼眶。家廉抱着她的头,把
长发的发梢缠在手指上绕着。两人在激情后的困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夜已深了。益生堂因为他们回来出现的热闹是那么短暂,现在,一切又归于更
深的冷寂。天井在初春料峭的寒意里静默着,透着某种不祥的阴森之气。
家廉不知什么时候睡熟了,繁丽却毫无睡意,恍惚看见一个巨大的魔影正满脸
狰狞地蹒跚着向他们走来。
窗纸开始泛白时,繁丽醒过来,发现家廉已不在床上。她伸手在被子里摸摸,
家廉睡的半边儿已经凉了。正疑惑着,家廉端了脸盆推门进来,说道:“天还早,
你再睡会儿,我刮刮胡子。”繁丽说:“你都起来了,我哪还能睡。”家廉上前把
她揿在床上,坚持说:“你就躺在这儿看我把胡子刮完。”
繁丽便缩在被子里,看他用热毛巾把脸濡湿,抹上香皂,用剃须刀一下一下从
容不迫地把面颊刮得干干净净。繁丽取笑说:“这么一收拾,像个新郎官了。”
家廉也不反驳,由着她去说笑,顾自擦了脸,又细细把刀擦拭干净,过来在床
边儿歪着,手又像蛇一样进了被子里。繁丽身子向床里缩着,避着他。家廉恳求说
:“让我摸摸。”繁丽在被子里护着身子,说:“我还没穿衣服。”家廉却拽着被
角,嬉笑道:“没穿正好,让我焐焐手。”不由分说已把想要的东西抓在手里,摸
着摸着,呼吸急促起来,说道:“我又想进来了。”繁丽又羞又急地把他推开,抬
起半个身子说:“哪儿有早上做这个的,你快让我起来。”家廉不再勉强,松开手
站起来,端着脏水去了后面。
等他回来,繁丽已下床穿戴完毕。家廉说:“你帮我把干净衣服找出来,我想
换换。”繁丽便去箱子里把衣服找齐了递给他,然后端着牙具去后面洗漱。玉芝也
才刚起床,见了她问道:“家廉今天有事儿?起这么早。”繁丽在下巴上一比画。
“刮胡子呢。”玉芝笑说:“愿意拾掇自己说明他真转过弯了。”繁丽舀了一缸子
水站在阶沿上刷牙,说道:“看见他这样,天塌下来我也不怕了。”
繁丽回屋,家廉指指椅子上搭的中山装说:“掉了颗扣子,你帮我缀上吧。”
繁丽拿过来,见是风纪扣底下的一粒扣子,便问:“扣子掉哪儿了?”家廉不经意
地说:“不知道,上回穿就已经掉了。”繁丽在抽屉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相配的,
只好说:“你先穿着,等我去买了再给你缀上。单的棉的我都要替你收拾好。”家
廉脸上的表情奇怪地变化了一下,默默把衣服穿上了。
早餐是玉米面糊糊,下饭的是一小碟辣酱和酸萝卜缨。家廉看着桌子说:“我
想吃糖坨坨。”糖坨坨是茅山回民制作的一种清真食品,外焦里糯,香甜适口。做
法是先将面粉用开水烫个半熟,揉和均匀后包上红糖,双手挤压成饼,放入油锅慢
炸。繁丽看一眼玉芝,说道:“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去买吧。”几个孩子听了,跟
着喊:“我们也想吃。”繁丽这才站起来说:“我去买,我去买。”到厨房拿只碗
就出去了,不大会儿工夫,从外面端着黄澄澄的十个糖坨坨进来。
家廉一气吃了三个。繁丽笑说:“你可真能干。”家廉拍拍肚子说:“太腻了,
不然我还能再吃一个。”玉芝说:“他打小就爱吃这个。还有马痰迷的羊肉火烧,
吃起来就跟不要命似的。”士云说:“这么好吃的东西,谁不爱吃啊!”繁丽心里
酸酸的,说道:“等你走那天,我把这两样东西都买齐了,带上。”
吃过饭,两人都回到前面房里。临出房门前,家廉张开两臂把繁丽揽在怀里,
打趣道:“让我好好抱抱,这一出门就再抱不成了。”
繁丽紧搂着他,仰起头,两人便长长地吻在一起。家廉贴近她耳边低声道:
“我昨天把你啥都看到了,你真好看。”繁丽羞得红了脸,用手把他一推,说:
“大白天日说这种话,你不怕人听见。”家廉搂着她说:“我说的话,再不怕人听
见了。好了,我这就走了。”
繁丽一想到他走出家门将要面对的一切,半天不愿撒手,叮嘱道:“会上人家
说啥你只管听着,听不下去了,就想想我。”家廉的眼睛亮晶晶闪着光,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
出了房门,他绕到后面厨房。玉芝正在洗碗,他跟玉芝招呼道:“嫂子,叫你
受累了。我走了。”玉芝甩着湿手,回头说:“中午早点回来吃饭。”家廉说:
“嫂子的饭我快吃不成了。”玉芝被他说得语无伦次。“吃,吃,有得吃……”看
着家廉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忍不住落了泪。
没过中午,凶信就送到家来。家廉在学校用事先准备好的刮胡子刀割断颈动脉
自杀。他的年轻的血喷溅出来,将半面墙壁都染红了。所有的爱和规劝都留不住他,
事情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和理解。他认定自己无罪,不能在高墙之内成为囚
徒。家慧最后一次来家,他实际已经下了决心,他流泪,就是在和姐姐诀别。他似
乎在用死向人证明:“我走了,我带着干净的灵魂离开,我让你们的污秽再也无法
泼在我的身上。”
来送消息的是学校一个副校长。玉芝一听,吓得浑身瑟瑟乱抖,跑到社里见了
家礼,话哽在嗓子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泪却哗哗地往外直淌。
家礼急得大吼一声:“有啥事儿你快说呀。”玉芝指着门外,只说得出两个字
:“屋里……屋里……”家礼看她的神情,知道不是小事,也不等她说完,抬腿就
往家跑。玉芝跟在后面,煞白着脸,两腿像没有四两重,轻飘飘地左右打晃。路上
有熟人打招呼,她直瞪着两眼往前走,跟没听见一样。
繁丽那天在学校一直心神不定,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乱写,写完了才发现竟
都是家廉的名字。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因为惦记家廉衣服上
还缺粒扣子,半道儿还拐去商店一趟。远远看见益生堂大门外聚着好几个人,立时
就慌得浑身发软。到了近前,那些人自动闪避在一边儿,给她让出一条道。
一个陌生人在堂屋坐着,家礼、家慧也都在。那人见她进来,也不站起来,开
口说了句:“你就是汪家廉的爱人吧,我等你半天了。汪家廉今天在学校畏罪自杀
了。”
家礼、家慧和玉芝在一旁又悲又怕,却不敢阻拦。
繁丽一声惊呼哽在嗓子里,眼睛先是大睁,盯视着来人,慢慢地眼光散漫,黯
淡,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无声地瘫在地上。等家慧、玉芝扑过去扶她,她已没了知
觉。玉芝喊道:“快掐人中,快掐人中。”家慧抱住她的头,把大拇指尖硬的指甲
狠命掐进她的肉里。繁丽哼了一声,从胸腔里叹出口长气。家礼叫玉芝:“快去冲
杯红糖水来。”
来送信的校长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混乱,有点紧张,说道:“不行还是送医院吧。”
家礼恼他不该那么莽撞地把凶信说出来,对他的话装没听见,给了个不理睬。
玉芝端着红糖水一路小跑着过来。家慧用汤匙连着给繁丽喂了两口。繁丽又哼
了一声,睁开眼,先看见家慧,愣了片刻,又把目光挪到一边儿,就看到了那位校
长。没等周围人反应,忽一下从家慧怀里站起来,披散着头发就往门外扑。家慧手
里的汤匙被她碰在地上摔成两半,玉芝幸亏让得快,不然一碗糖水也全洒了。
繁丽嘶喊着:“他在哪儿?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家礼抢前一步把她拽
住,家慧和玉芝也都赶过来帮忙。三个人和她挣扎着,好说歹说才算把她拖进厢房。
家廉的遗体没有拉回来,学校出钱买了一副棺材收殓。家礼亲自去挑了单的、
夹的、棉的三套寿衣。家廉脖子上那道伤痕没有缝合,血已经凝结,红红的像一道
胭脂。好在寿衣是中式褂子,立领很高,穿上后,伤口给遮挡看不见了。
家礼见他头发上还沾着凝结了的血块,悄悄用手一点点抠下来,在心里哭道:
“三弟呀,你才二十七岁,一辈子还没好好活过,咋就这么去了?到了那边儿,见
了爹娘,他们问起你,你可咋跟他们说呢?兄弟三个,你是最小的……”
家廉静静地躺着,像是被他的话催眠了一样。
家义最晚一个得到消息。送凶信的人找到他时,一帮接受“消毒”的老师正在
吃午饭。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圆圈儿蹲在地上,一人一碗玉米糊糊,中间孤零零一钵
子腌菜。
吃着吃着,家义鼻子里突然往外淌血。旁边人惊叫:“汪老师,你流鼻血了。”
他用手一抹,抹得半边脸都是红的。大家说:“赶快,赶快用凉水拍后颈窝。”又
有人说:“拍额头,拍额头也管用。”正在手忙脚乱时,送信的人到了。
家义手上一碗饭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黄澄澄的玉米糊糊四溅开去,在泥地
上散开,像一朵朵黄色的野菊花。他跌坐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神茫然,像虚脱了
一样,浑身绵软无力。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起来。边上的老师过来
搀了他一只胳膊,他才摇摇晃晃站起身。站起来了,还是愣着,大睁着两眼,不知
该朝哪儿迈步。
大家看着他,都不说话,像默片电影一样。洗鼻血的水淋淋漓漓地洒在身上,
像人的眼泪。一位老师卷了个纸团儿帮他塞在鼻子里防止再次出血。
送信的人在旁边催:“汪老师快走哇!”他却依旧愣在当地儿,像在等什么东
西。有两个明白人赶紧跑去把管事儿的找来,如此这般一说,管事儿的这回没有含
糊,连声催他:“快回去,快回去。”家义这才抬腿开始跑,鼻子里还塞着止血的
纸团儿。
等他赶到时,家廉已经装殓完毕。棺盖揭开,他挨近看了一眼,几乎晕厥过去。
家礼过来站在他边上,也不说话。他浑身颤抖着靠在棺木上,看着家廉毫无血色的
遗容,在心里哀叹:“三弟,你咋这么傻呀?你咋这么傻呀?”
有人过来把他拉开,重新盖上棺盖。墙角摆了两条板凳,他就缩在板凳角上,
双手捂着脸,无声地饮泣,眼泪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家廉的死,把他的心又
撕裂一块,令他痛不欲生。
家礼走过来,眼里噙着泪说:“你能不能跟学校商量,多放两天?”家义捂着
脸问:“他留下啥话没?”家礼哑声说:“没有,屋里都翻遍了,连半个字都没找
见。”家义抽泣道:“平常说他,他总是无所谓,好像天大的事儿他都能顶着。”
家礼叹道:“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人已经没了。”
家义把手放下来,泪痕狼藉地问道:“你刚才叫我商量啥?”家礼说:“学校
说明天就要上山,我想再多放两天。”家义摇摇头,重新把脸捂上。家礼便什么都
明白了。
家义问:“在哪儿出的事?”家礼说:“就在那边的教室,我来的时候,他还
摆在那儿没挪过来。”家义站起身问:“哪间教室?”家礼伸手拦他:“你别去看,
墙上全是血。”家义却像没听见,拖着两腿,摸到家廉自杀的教室去了。
屋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桌椅都已经搬走。两个临时工正拿着小铲刀往下刮墙皮
——白粉墙上的血迹无法用水冲洗。他们用冷漠的眼光看着家义,问他:“你找谁?”
家义怔怔地盯着墙。那两人又问一遍:“你找谁?”家义看那两人脸上忽然现出惊
恐之色,其中一个人指着他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家义抬手一抹,看见手背上一
道血印子。他慌乱地搪塞一句:“走错门了。”转身赶紧走开。墙上还没有退色的
血迹,触目惊心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跑到门外,鼻子里还在出血。他从来没有流过鼻血。他觉得这些血不是他的,
是家廉借用他的身体流出来。他大概是想借这种方式说点什么。可是他想说什么呢?
家义看着滴落在地上的殷红的鲜血,觉得像在看一个省略号,后面是绵绵无尽的痛
苦和困惑。
到下半夜,家慧、家瑛和玉芝几个挽着繁丽悄悄来到学校,让她和家廉见最后
一面。棺盖揭开,繁丽张着两手就朝里扑,嘴里干嚎着,像一头疯狂的母兽。家瑛
催促说:“见上面就行了,赶紧弄她回去吧。”家慧和玉芝拖着她往外走,她却拗
着怎么也不挪步。家慧轻声细语劝她:“回吧,你这样闹,家廉知道了也不好受。”
繁丽看看家慧,又看看玉芝,央求道:“我们夫妻一场,这是最后一晚了,你们就
让我陪他再坐会儿。”家瑛拽着她一只手,说:“不坐了,不坐了,赶紧走吧。”
家礼和家义也都过来劝。家慧最明白她的心思,心软地说:“还是随她吧。”家瑛
本不想同意,可是看家慧的眼色,也只好作罢。几个人稍稍退后,在一边儿坐着。
繁丽将身子靠着黑黢黢的棺材,摸索着从兜里掏出那粒扣子和一绺头发悄悄放
进去,心里默念道:“家廉,我不知道你非走这条路。你刮了胡子,换了衣服,就
差我这颗扣子了。我给你放在这儿,还有我的头发,你一起带着上路吧。”
家廉苍白着脸,像个蜡人儿,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清亮活泼像黑玛瑙
似的瞳仁被眼睑遮蔽了,唯有两道剑眉依然如平常一样浓黑动人。
繁丽用两根手指轻轻在他唇上触了一下,感觉像摸在石头上一样冰冷。她不能
相信,就是这张嘴,今天早上还热烈地吻过她。她在心里说:“我舍不得你离开,
没有你,我孤单单一个人,这日子太长太苦了。你在那边儿,没有我,不也是孤单
单一个?天冷了,谁给你暖被窝?衣服脏了,谁替你洗洗涮涮?受了委屈,谁能听
你絮叨?我知道你铁心要走,总有走的道理。走了也好,免得在牢里受苦。到了那
边儿,万事你先忍着,等我回四川老家看看母亲和大哥,随后就来找你。这一辈子,
生生死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家礼、家慧几个看她痴痴站了半天,心下不免疑惑,相互递个眼色,都围过来
劝她。繁丽看着玉芝,问道:“我拿来的提兜呢?”
进门时大家一阵忙乱,谁也没见她拿着提兜。玉芝说:“有,有。”却也弄不
清东西到底去了哪儿。还是家慧眼尖,四顾一望,看见门口地上果然掉着一只提兜,
拣过来递给繁丽。打开来,竟然是五个糖坨坨,五个羊肉火烧。
家礼接过来,默默摆在家廉的棺前。繁丽长吁一口气,安静地摸摸棺材,在心
里说道:“两样都是你爱吃的东西。以后我会常买给你吃。”她把流着泪的脸凑过
去,留恋地看着家廉,继续在心里跟他说道:“明天我不能来送你了,他们说,我
还年轻,还要再嫁。再嫁的人,是不能送亡人上路的。我回益生堂了。你要太孤单,
晚上就回来跟我说说话,我等你。你要像昨晚上那样,我也应你。”
家慧扶住她一只胳膊,说:“好了,回去吧。你对他的心思,我们都明白。家
廉这样走,对不住你。”
繁丽嘴上不吱声,心里却说:“不,他没有对不住我,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好。”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了,她又回头指着棺材底的油灯,哀哀地望
着家礼说:“大哥,晚上别让这盏灯灭了,好歹给家廉做个伴儿。这屋里空荡荡的,
太冷清,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眼泪都引了出来。家礼红着眼睛直点头,说道:“你放心,
我跟二哥晚上都在这儿。”繁丽最后看了一眼棺材,被家慧和玉芝一左一右架着出
了门。帮忙的人赶紧上来封棺。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家廉就被抬到山上埋了。亲友送葬的只有家礼、家义和
家慧,再就是学校两名校工。魏学贤还在学习班里“消毒”,不让走。也没有人敢
去莲花池送信。
茅山各学校划的极右分子,集中装在一辆大卡车上送往劳改农场。满满一车人,
个个低眉顺眼,面色灰暗,真像装了一车魑魅魍魉,阴森森地使人不敢近前。中学
的冉老师、樊老师、柳老师都划了极右。柳老师加上前面那顶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如今成了“双料货”,被开除公职,遣送原籍劳改。樊老师临上车前,小妻子牵着
两个儿子来送别。孩子不知忧愁,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疯闹。樊老师一夜之间头发
全白了。妻子牵着孩子,不像是送丈夫,倒像是来送父亲。
繁丽自家廉下葬,整整两天时间,再没说一句话,没进一滴水,怀里抱着家廉
最后离家时换下来的衣服,像抱着家廉一样不忍撒手。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恍惚。
恍惚时,就觉自己置身荒野,四周阴森惨淡,前面雾气缭绕,小路崎岖怪异。故世
的父亲飘浮着,在蒿草中半隐半现,时近时远,时清时浊。她惊喜地想要前去相认,
父亲却摆着手直往后退缩。远了再看,又模模糊糊像是家廉。等她逼近了,还是父
亲。这样反复数次,她渐感双腿绵软,魂魄离身,不由得哭着喊:“爹爹,你等等,
将女儿带去吧。”父亲说:“你还有交代没完的事情,快些回去办完再说。”说完
即隐身不见。她正要去寻,听见家慧的声音在说:“这样憋着怕要出事,非得哭出
来才好。”玉芝的声音说:“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他们也是太好了些。”家慧愁闷
地说:“章伯昨天在这儿,也忘了提说叫他看看。”玉芝说:“心病哪有药石医。”
家慧说:“死马当活马医吧,叫士霞再去跑一趟,把章伯请过来。”士霞一直在旁
边站着,没等玉芝开口,自己早跑出门去了。
章达宣过来诊完脉,家礼、家慧跟他一起回到堂屋。家慧问:“咋样?要紧不?”
章达宣表情凝重地问:“她有喜了,你们不知道?”家礼、家慧对视一眼,惊得说
不出话。家慧说:“咋从来没听她说过?”章达宣说:“得赶紧劝她节哀,伤了胎
气,想救都来不及。”家慧颤声问:“几个月了?”章达宣说:“不出两个月。”
家慧想到家廉刚去,又突然看出这么一个喜脉,心里一时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分不清是何滋味,怔怔地看着家礼问道:“家廉知道这事不?”家礼脑子里嗡嗡响
着,也顾不及说话是否妥当,说道:“章伯,你可看仔细了,这事可含糊不得。”
章达宣说:“你放一百个心,喝醉酒我都没糊涂过。快拿纸笔。”
家礼找出纸笔,章达宣即刻开了方子,都是些养血、安神、固胎的药,家礼拿
在手里,不等章达宣告辞就出了门。章达宣对家慧说:“食多伤胃,忧多伤身。你
们要劝孟姑娘多往宽处想,家廉不在了,好歹替他把这个根苗留下来。”
家慧回到繁丽屋里,见她还是声气细微,面如白蜡,也不管她听见听不见,附
在枕畔,轻言细语地解劝,把章达宣的诊断和要为家廉留下根苗的话一口气都说了。
说到最后,自己已是泣不成声。玉芝站在一边,也不停地撩起袖子擦眼泪。
繁丽静静躺着,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双唇乱抖,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里溢出
来,突然抓住家慧一只手,紧紧攥着,问道:“你们不是在骗我?”家慧说:“当
姐的啥时候跟你说过一句假话?”繁丽又问:“我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家慧说:
“我也正想问你呢。”繁丽攥着她的手,又把眼睛闭上,无声地哭起来,两片嘴唇
一阵乱抖。家慧说:“快别哭了,你一哭,肚里的孩子就知道。”
到了晚上,在家慧和玉芝的劝说下,繁丽头一次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稀饭,并把
章达宣开的药也喝了半碗,一家人这才悄悄地出口长气。
家廉下葬的第三天,家礼上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刚迷迷糊糊合上眼,隐隐约
约听见外头有人喊门。家礼一下惊坐起来,猛不丁以为是找益生堂抓药的,定定神
才想起益生堂早倒号了,再不会有人半夜拿着方子来叫门了。正要躺下去继续睡,
外面叫门的声音竟又响起来,这次他听得真真切切。“大哥,大哥,开门哪。”他
翻身下床,披件衣服就往外跑。吱呀一声拉开门,却什么也没有。他跨过门槛,探
身向街巷两边看看,路静人稀,街对面的铺板关得严严密密,黑黑地像一堵墙竖在
面前。他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扇再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猛然想起刚才听到
的声音不是家义,竟像是家廉,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回屋悄悄说给玉芝听,惊得
玉芝浑身爆起一层鸡皮疙瘩,说话都走了调。“啥?啥?”她用手抚着胸脯,说道,
“你别装神弄鬼地吓人了。”家礼沉着脸说:“人死三天回煞。算一算,今晚正是
家廉走的第三天。”
玉芝一听回煞,更是神情大变。按茅山旧俗,人死之后,报庙回来,需由道士
操办,做一假人,置于凳上,地上放盆清水,接亡魂回来洗脚。玉芝还记得父亲去
后,家里也做过道场。只听道士的铜锣一响,全家老少,无论男女,纷纷回避。都
说此时若避之不及,就会撞煞倒地,被祟气所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玉芝心想,
难道家廉此番回来,就是“回煞”?她摇着头,依然不愿相信,说道:“是你自己
听岔了音吧。”
家礼说:“不是,我听得真真切切,就是家廉的声音。”
玉芝翻身坐起来,对着窗户不停地作揖。“老三哪,你有儿子了,你知道吗?
你已经走了,就别再回来,免得吓着屋里人哪。”家礼打断不许她往下再说,提醒
她:“小声点儿,当心叫繁丽听见。”
不想吃早饭时,繁丽悄悄问他:“大哥,你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家礼看着
她,一时愣在那儿。繁丽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我好像听见家廉在叫门,想想
不可能,也没起来。后来又好像听见门响。”家礼掩饰着惊恐,装糊涂说:“是吗?
我咋没听见?”玉芝惊魂未定,在一边儿半句话都说不出。
家廉死后,益生堂的房子就像一个进入暮年的老人,彻底冷寂下来。繁丽还是
很少说话,走路步子又轻,出出进进地像个影子。家礼莫名地感到屋里有一股子阴
冷之气,好几次他坐在堂屋里,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等着细看,却什么也没有。
没过多久,四川万县来了一封信,是繁丽大哥写来的。他们那儿也划了一大批
右派,不少是学校老师。孟繁荣知道妹妹和妹夫都是教书的,不免惦记,来信一是
问问情况,二是提醒他们祸从口出,少说为佳。繁丽读了信,将自己关在房里大哭
一场。家礼和玉芝坐在堂屋,默默垂泪,都不敢过去劝她。这是家廉安葬后,她第
一次出声地哭。哭过之后,情绪倒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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