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我按地址找到那个不大的门面，是两层的平顶式办公大楼，蓝底银字的招牌
上写着：成隆办公设备有限公司。
立在门口，我有一刻的犹豫，硬是赶到这里来完全是为了赌气，可真到了面
前，看着人影幢幢灯火通明的办公场面，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络络。”我给自己打气，“就当是公开他女朋友的身份吧，不能再这么不
明不白地做幕后工作者了。”
枫的办公桌离大门口不远，在底层的一个角落，看得出是不大讨喜得势的那
种座位，一列明晃晃的日光灯下，他正皱着眉头，一手掌握计数器，一手奋笔疾
书。
我呆呆地立在敞开的大门旁，心疼地看他清秀的轮廓浸在苍白公事化的操劳
中，是谁说的？俊男美女不能工作生孩子，他们应该永远迎风而立，拈花微笑。
可我的王子此刻正握着笔，为了每月一份微不足道的薪水同繁琐的阿拉伯数
字抗战。偶然，他淡漠地抬起头无意识地向外扫了一眼，看到了我，吃惊。
“络络，你果然来了。”他放下笔，过来迎接我，一旁的办公隔断单元里立
刻齐齐伸出形状各异表情复杂的脑袋向我打量。
“是呀。”我勉强笑。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他依旧皱着眉，回身将手里的一些文件交给前
座的同事，“麻烦将这些数字总款算出来，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哟，年轻人嘛，总是事情特别多，放心，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那个四
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立刻不怀好意地撇嘴笑，“喂，那是你女朋友吗？年纪真轻呀，
有没有二十岁？”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唯恐别人不知道枫要走了，一边说还一边挤眉弄眼，一
副“苏枫老牛吃嫩草”的八卦相。
我气得两眼发直，恨不得上去狠狠扇他两个耳光，枫却已经过来一把捉住我
的手，挡住我的视线，回头道：“老林，谢谢你。”
他半拖半拉地把我拉出公司。
“对不起。”被门外的冷风一吹，我安静下来，含着眼泪看他，“都是我惹
出来的事，害得你被那种臭老头子说闲话。”
“你怎么了。”他有些吃惊，“怎么又哭了？放心，他只是嘴上没遮没拦，
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
“什么呀……”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伤心，忍不住靠在他肩头失声痛哭出来，
原来我的枫是这么可怜的，整天为蝇头小利奔波操劳，还要同这样丑陋卑劣的小
人为伍，怪不得他以前不肯告诉我工作地址。
“好了，乖，别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劝才好，从怀里找出纸巾给我，沉默
了半天，苦笑，“你再哭下去，巡警就要过来问话了，你猜他会不会认为我在调
戏无知少女？”
扑哧……我又笑了出来，用手捶他：“什么话？！一点也不好笑。”
“不好笑你不是也笑了嘛！”他放下心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了一根。
“枫，不要在这里上班了好不好？”我拉住他不抽烟的另一只手撒娇，“我
们换家公司，不要再看到那个臭男人了。”
“哪里有这么容易。”一提到那个人，他又皱眉，“络络，每个公司里都有
这种见下就踩见上就拜、说话不阴不阳的小人物，你以为换了工作就可以耳根清
静了么？”
“那我们换家可靠的……我帮你找。”说这话可算胸有成竹，我爸爸是交通
部部长，夏伯父掌管本城所有房地产，就凭他们撑腰还怕枫找不到满意的工作？
“开玩笑。”他随手熄了烟，“走，我送你回家。”
这天晚上我没有再要求和他接吻，接吻这件事突然变得不重要了，我想，枫
是有压力的，毕竟在这种工作环境下讨生活的男人能每天保持情绪按时起床就很
不错了，怎么能要求他再同女朋友风花雪月醉生梦死呢？当务之急，是把我们的
爱情保障树立起来，解决掉生活上一切琐碎杂事的阻碍，前人有云：饱暖思××，
我要努力调节好他的情绪变化，为以后的××打下基础。
晚上，我打电话同夏平商量。
“你是不是来道歉的？”他故意懒洋洋地问。
“对呀，你怎么知道的？说实话，咱俩谁和谁呀，怎么会有隔夜的仇。”我
满脸堆笑，在心底里却嗤之以鼻，这小子真是心胸狭窄。
他在那头嘿嘿地笑，估计已经花枝乱颤、嘴角咧到后脑勺去了，于是我乘机
问他：“夏平，你能不能托夏伯父帮我的朋友介绍一份工作？”
“切！”他马上幡然醒悟过来，“原来是有事儿找我呀！”又突然想起什么，
“络络，你是不是为你那个男朋友求情呀？”
“呵！”这下我是真的佩服他了，“不愧是铁哥们，你还真了解我呢。”
“少来！”他的声音一下变了，此刻想必已是沉下脸来，“络络，你还真准
备和他进一步发展呢，是他要你出面替他找工作的吗？”
“当然不是，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他根本不知道我要帮他的忙。”
“哼。”他哪里肯相信，警告我，“你要小心点，如今外面居心叵测的人很
多……”
我懒得听他多说，随手把电话挂了。真是的，从小到大，耳缝里随便扫一扫，
便能扫出一大堆这样的话来，仿佛一出门我就会被狼叼了去。
不到一刻钟，他自动打回电话。
“络络？”那头气急败坏，“你好大的脾气，怎么说挂就挂呀！”
我笑：“你还不了解我吗？夏平，肯不肯就一句话，你何必兜圈子摆事实讲
道理。”
“你为什么不去找季伯父，自己的爸爸有什么话不能讲？而且……”
我不等他说完，又一次挂掉电话。
这一次，他隔了一个小时才打回来。
“小子，算你狠。”他咬牙切齿，“你准备让他做什么职位？”
“随便找个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吧。”我谦虚，“副职就可以了。”
“呃……”他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总经理毕竟是要靠自己打拼的，而且他新到一家公司肯定对一切情况都不
熟悉，再怎么说也不能打没把握的仗呀，副总经理的职位刚刚好。”我唾沫四溅、
说得头头是道。
“慢……”夏平大喝一声，问，“络络，你知道一家公司是如何运转的么，
还有一般职工从基层到管理层要磨练多少年？”
“难道你知道？”
“王兴荣的一个表叔从普通文员滚爬到设备管理科科长，不过三四级的标准，
当中就隔了十年。”
“是么？”我无所谓，“那是他自己没用吧。”马上又得意，想起来枫现在
不过二十五岁，可他已是销售经理了，我看中的人果然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
“你知道什么！你出去打过工么？公司里等级森严，一级上去不知道要花费
多少辛苦呢！”
“少废话。”我不耐烦，“你爸爸手底下就没有一个走后门的？夏平，少拿
现实社会来教育我，电视小说我还是看了不少的，没背景的人当然混得苦，所以
我才来找你呀，你爸爸这么大的权，一句话一张条子不就成了？放心，苏枫不是
个没本事的人。”我低低抱怨，“到时候谁占了谁的便宜还说不准呢。”
“这事我说不准，可以向爸爸开口，但成不成不能打包票。”他说，“先让
他把履历证明之类的资料准备好吧。”
“乖。”我心花怒放，几乎要抱着话筒飞吻，想了想，又叮咛，“这事就托
你了，要当自己的事办呀，暂时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的主意。”
“知道了，你是怕他不承你的情吧？”他冷笑，“男人又不是傻瓜，自己几
斤几两都不知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要是你告诉了他真相，他肯定睁一只眼闭
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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