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节
“我只是要求一个圆满的家庭,难道这也算过分?”他抬起头,“这几个月
我想了很多很多,原来万事还是要靠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沧海桑田,谁又
能保证得了什么。”
“那算什么话?”我突然想起夏伯母所说的社会与生活,害怕起来,“如果
你肯定一切都会变,那么是不是有一天夏伯母会离开你,我也会离开你?既然谁
都是不可信的,那么你是否准备永远孤身一人?”
他怔住。
让我害怕的不是他的心情,而是他这种口气,像足了萧瑟,倔强又无助。
如此的悲观,是不是也有我的原因?是不是对我也失望了?最亲密的人逆了
他的心,所以他要到另一个环境中去独自拼杀。我哀哀地拉着他的衣裳,伤心地
说:“所以你一直不肯把事情告诉我,情愿这几个月自己默默地面对所有的变化?
夏平,你不肯让我分担,或者说,你也不相信我了。”
“不……不是的!”他摇头,“我只是不想影响你的心情,再说,你也帮不
了我什么。”
“可我能和你一起伤心、一起难过、一起失望,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躲在角
落里舔伤口,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夏
平,人的忍耐力总是有限的,再宽大的胸襟也装不下所有的经历,如果你不肯说
出来,不愿相信别人的帮助,满满的郁闷终有一天会毁掉一切。夏平,我们以后
一定会遇到更多的问题,如果你始终认为只能靠自己,那你还要我做什么?也许
我改变不了事实,可我能陪着你,把你的痛苦发泄出来。”
“这么深奥。”他勉强笑,“哪里学来的大道理……”
“我只希望你能懂得发泄。”我立刻说,“就如你所说的,也许我对你的感
情是因为有了纪芸和出国的刺激,可刺激出来的东西总不会太假,要是我不闻不
问反过来祝福你们快乐幸福那才是悲哀。”
我看着他,充满自信。也许每一件事情都有道理,可每一个人看问题的方式
都不一样,比如萧瑟,遭遇困境,她或许会看到绝望与报复,我却看到希望与豁
达。
“夏平,我曾经听人唱过一首歌,我爱,心扉是一扇扇的窗,打开它,从此,
一室阳光。所以,以后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受到什么打击,千万不要再关
起门来自怨自伤,因为你关掉的不仅是与外界的联系,还有信任感,我不希望你
变得像……像有些人一样,只肯相信自己。”
“好。”他听得呆住,没想到像我这样懒散惯了的人也会说大道理。
其实,这话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想来萧瑟、程飞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并不是生来就如此模样,一定是被某些人和事伤了心,才变得只愿意相信自
己。可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终于有一天他们又失望,于是索性连自己也不相信,
只相信钱。
夏平大力握住我的手:“络络,你长大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哪有这么容易就做到的事情。”我被他捏得直咧嘴,瞪眼看他,“你
不要现在感动以后又犯错,如果再被我发现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一定冲到美国
把你灭掉。”
“一定不会的。”他说,想了想,又反悔,“还是来美国灭我吧,这么多日
子见不到你怎么行。”
“傻瓜,我们可以写信、发E -MAIL、上QQ或者打电话,我还可以利用假期
去美国看你,我现在有钱了,一定会去看你。”
“好的,我们要抓紧一切机会见面。”
我们紧握着双手在路边凝视到热血沸腾,像两个涉外间谍在讨论如何越国作
案,如果王兴荣在旁边,他一定听得翻白眼:“有毛病,去美国又不是世界末日!”
而我们此刻的心情是快乐里混合了悲伤,悲伤里又迸绽出希望,如同人生往
返于喜极而悲,悲到狂泣,突然又会破涕一笑,世界之大,也许充满无数个不可
知,可明白了自己才最重要。
启程那天,我和王兴荣一齐陪夏伯母送夏平登机,用萧瑟还来的钱为他买了
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苹果牌,最好的配置。仔细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专心为
他做事,他抱着电脑眼里泪水汪汪。
“你小子也别太煽情!”我推他一下,自己心里一阵阵惭愧,“给你这个是
为了让你上网,省得你找借口说不方便和我联络。”
他勉强笑笑,轻轻拍拍我的肩:“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忽然想起什么,
手上用力,半拥住我顿了一顿,才又松开手。
我只觉心里闷闷的潮,像阴雨天闷在阴郁长霉的木屋里。眼看他转过头去,
看着夏伯母说:“妈,您要保重。”
“好。”夏伯母眼眶红了,耳边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几乎以为那是我,
一看,却是王兴荣。
他低头捂住脸哭得很大声,一米七的大块头,像个孩子一样流出鼻涕来,夏
平也不嫌脏,上去拍拍他的脸:“臭小子,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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