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顾前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的时候,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开始穿
衣服。嚅,好 冷呵,不过我终于起床了,这是一次意志的胜利。在这样寒冷的冬天,没
有什么比钻出暖被窝 起床更需要坚强的意志的了。穿好衣服,我瞥了一眼床头柜上
的闹钟,这会儿已经过了中午十 二点,起来的是稍微晚了一点,通常我上午十点半左
右就起来了。这只能怪我昨天——叫今天 更合适——夜里睡得太迟了。我是凌晨两
点才上的床,那么睡到中午十二点有什么稀奇呢,我 没有睡到晚上六点已经不错了。
其实昨天晚上我本来是早早的就上了床,十点不到吧。我开 了一瓶葡萄酒,躺在床上
一边喝一边看电视里转播的一场足球赛。在这样寒冷的
冬夜,没有什 么比躺在被窝里喝酒看球赛更让人快活的事了。这里有一点应该
说明的是,我看球赛的时候 是一定要喝酒的,否则我就提不起兴趣。我个人的看法是,
足球,包括所有的体育活动在内,从 根本上来说完全是瞎胡闹,其意义仅仅在于,把人
类多余的精力给消耗掉。试想像泰森那样的 人,如果不打拳的话,他会去干什么呢?
答案是可想而知的。同时,通过观看体育比赛,也给了 所有那些无所事事的家伙们一
个在想像中发泄的渠道,还打发了他们无聊倦怠的时光,真是两 全其美呵。诺贝尔和
平奖应该授予那些终生致力于体育事业的人,是他们给我们这个充满暴 力倾向的世
界带来了些许和平——尽管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然,这都是我脑瓜 清
醒时的看法,喝了酒情景就完全不同了(幸亏我是经常要喝酒的,要不嘴里灌着葡萄
酒,情 绪渐渐亢奋,电视里一场不怎么样的足球赛也让我看得激动不已,仿佛能不能
把那个该死的破 皮球弄进门里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我沉浸在虚假的
狂热中,喝酒的间隙还不 时欠起身子喊叫几声:“踢呀,踢呀,狗日的………好………
呵,这个笨蛋。”电话响了,我抓 起话机,是韦军打来的,叫我立刻到他家去。我问他
有什么事,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我说不 行,我已进了被窝,并且正在看一场精彩的
足球赛,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可他仍不肯放过我,喋 喋不休地劝我还是去吧,忽然,他
的语气一变,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实 话对你说了吧(说到这
里,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老赵带了他们学校的三个俄罗斯女留学生 来,我们喝了
很多酒,两个俄罗斯妞儿已经喝醉了,躺在我的床上不肯起来,另一个还在拼命喝 ,我
和老赵怕对付不了这三个俄罗斯妞儿,所以才叫你来,情况就是这样,你看着办吧,到
底来 不来?我犹豫地说,噢,是这样的,那容我考虑一下。他说你还考虑个屁,赶快来
吧,说完就把 电话挂了。 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考虑着去还是不去,但接下来我就
手忙脚乱地穿起了衣服,并箭一般 地从家里冲到街上,拦了出租车,向城市另一端的
韦军家飞驰而去。上楼的时候,我的心在狂 乱地跳动,想象着韦军家里的景象,想象
着将要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在内心提 醒自己,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
都绝不参与,只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有些事情,哪怕只是旁观 也已经足够刺激了。
不参与的原因纯粹只是恐惧,而和道德无关。我蔑视道德,但我畏惧法律 ,我不想为
了一时之快,而被塞进监牢里,那儿肯定不是人应该呆的地方,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我敲开门,韦军笑容可掬地站在我面前,让我略感诧异,但我无暇多想,迫不及待地从
他身边走 进里屋。那里只坐着老赵和汪一凡,并不曾有半个俄罗斯妞儿的影子,他们,
还有我身后的韦 军,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明白自己上当了。
我猜得不错吧,老赵满意地说道,他果然来了。对他会来这一点我丝毫也不怀疑,
汪一凡说,让 我感到奇怪的,只是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喂,你是怎么来的,是飞来的吗?
他们的调侃让我气愤 难当,但又不便发作,只是问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事情很简单,
他们想打牌,可是三缺一打不起 来,这时候他们首先想到了我。但在这样天寒地冻的
晚上,要把我从家里弄出来恐怕也绝非易 事,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个鬼点子。他们了解
我的弱点,知道什么样的诱惑对于我是不可抗拒的 ,大体上说就是所有的正经事我都
不感兴趣,所有的歪门邪道我都心往神驰……好了,你既然 已经来了,咱们就废话少
说了,赶快开始打牌吧,输了的人负责请客吃宵夜。
后来,打完牌吃过宵夜,我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了。
起床后我胡乱吃了点东西,窗外是个难得的好天,鸟儿啁啾,阳光灿烂,让我的心
里充满了一种 积极向上的精神。这种精神和我的现实状况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不免
使我陷入了深深的反省 之中。日子过得太不像话了,我对自己说,整天睡到日上三竿,
喝酒打牌,东游西逛,大好时光 就这样被我白白浪费了。我的写作计划进展缓慢,几
个月下来连一个短篇小说也没有写完,经 济也是每况愈下,银行里的存款大概最多只
够我半年的生活了,照此下去,我非但不能像我当 初决心的那样,成为一个一流的作
家,甚至连生存都将是一个问题了。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问自己。是啊,我的意
志薄弱懒散成性,也许就不该辞职下来从事写作这种需要自我管理的 行当。有谁说
过,人缺少的不是自由,而是享有自由的能力。这句话用在我身上真是再恰当不 过了。
我这样的人也许只配有人管着,生活在严格的约束中,否则一让我由着性子来,我就只
能成为一个不可救药的二流子了。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也想当个一流的作家,那大概
就只能生 活在一座一流的写作集中营里,每天完不成多少字,就要坐老虎凳,灌辣椒
水……妈的,事情想 到这里,就已经完全清楚了,我若不打算就此把自己毁掉的话,当
务之急,就是要培养坚强的意 志,彻底改掉我身上的所有陋习。当然,要想把所有的
陋习一下子全改掉,也不现实,毕竟长久 以来我已快活惯了,但至少,我可以早点起床,
控制点喝酒,再少出去东游西逛,这我总还是可 以办到的。既然可以办到,那我还等
什么,就像俗话所说的:“从现在开始吧!”一时间,我 仿佛已经看到了焕然一新的
自己在努力工作,并被这焕然一新的自己深深打动了。我随即立 下誓言,今天,对,就
是今天,我绝不出去也绝不喝酒了,我要开始努力工作啦。 大约在下午三点多,我正
绞尽脑汁地坐在电脑前工作着(确实累人哪,跟喝喝酒、看看电视真 是不能同日而
语呵),电话响了,我猜想可能又是谁叫我出去玩了,我在心里做好了拒绝的准 备。
没想到拿起话筒,却是刘虹打来的,她问我老黄在不在我这儿?我说不在呀,刘虹就把
电 话放了。刘虹是老黄的老婆,老黄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平常没事儿爱到我这里聊天,
所以刘虹 打电话来问问也是正常的。放下电话我才写了一会儿,刘虹又是打来电话,
她问我知不知道老 黄在哪里,我说不知道,又问她怎么了,有事吗?刘虹说老黄昨天
晚上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 来,而且打他的寻呼也不回,说完她就气呼呼地把电话
放了。我马上就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两个星期前,老黄神情有些恍惚地到我这
里来,我们聊了一阵闲话后,他忽然相当严肃地对 我说:“告诉你一件事,我恋爱了。”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这老黄已经结过三次婚了,并且 眼下也还在婚姻当中,可他怎
么能又“恋爱”了呢?我问他:“跟谁?”“跟谁并不重要”, 老黄说,“我只是想
把这事告诉你。”是呀,我的朋友们有了什么事都愿意告诉我,这或许是 我为人随和,
嘴又比较紧的缘故吧,不过毫无疑问也因为我整天闲着没事干,有工夫陪着他们 分享
快乐或痛苦。我说:“你这家伙,让我怎么说你呢。”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老 黄是这样的人,他需要不断地投身于激情之中,需要恋爱中那种昏天黑地的感觉,
需要一个他 所无限崇拜的偶像以便他能无私奉献。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我宣称:“我
崇拜女人。”对他的 这种宣称我自然是不敢苟同的,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崇拜女人呢,
无非因为女人长得跟你不同, 女人哪里长得跟你不同呢,因为女人有个玩艺儿你没有,
那么说到底,你崇拜的是女人的那个 玩艺儿;如果再追究下去的话,你为什么会崇拜
女人的那个玩艺儿呢,无非因为女人那个玩艺 儿能让你那个玩艺儿快活,如此说来,
其实你真正崇拜的是你自己的那个玩艺儿——这我就有 点不懂了,你那脏兮兮的玩
艺儿有什么好值得崇拜的呢。对我的这番理论老黄一脸愕然,随着 颇为沉痛地对我
说,你这人已经没救了。当下我又问老黄:“你恋爱了这回事告诉刘虹了吗 ?”
“还没有,”他说,“不过有了适当的机会,我会告诉她的。我这人是不可能脚踩两只
船 的。”我想了想又说:“这事是否已经不可挽回了?”老黄点点头:“是的。”
说实话,我有点为刘虹难过。她是个不错的女人,虽然谈不上太聪明,但待人厚道,
知道我一个 人过日子不容易,有时让老黄喊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每次去,她都要做上
不少好菜,像清蒸狮 子头,红烧鳝段,味道真是好极了,还会特地为我备上王朝干红葡
萄酒,这种高级葡萄酒我自己 是从来舍不得买的。她也离过一次婚了,历经感情的磨
难,因此格外珍惜现在的家,对老黄照 顾得真可说是无微不至………想到这些,我就
越发地觉得刘虹无端地遭此不幸,真是太不公道 了。继而我又思考了一下这种不公
道的根源,并得出了结论:这全都是因为所有的男人和所 有的女人在生理上太配套
了。换句话说,假如某个特定的男人,在生理上只能匹配某个特定的 女人,而如果换
了别的女人则是狗逼不对马鸟,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会少掉多少伤心事啊。
当窗外已经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我满意地从电脑前站起来。一下午扎扎实实的工
作虽然让我 有点头昏眼花,但内心有种很充实的感觉,同时肚子也饿了。 我走到厨
房去,准备弄点饭吃了 以后,再来接着干。我觉得我工作得已经有点上瘾了,照这种
势头发展下去的话,没准我能成 为一个工作狂呢。由此看来,一个人要想转变也并不
难,关键的是要有一种精神。吃过饭,我 回到电脑前刚坐下,这时电话响了。还是刘
虹打来的。她这是今天给我打来的第三个电话了 。她的声音有些喑哑,好像是才哭
过,她首先对老打来电话烦我表示了歉意,我连忙说没关系 。接着她问我,对老黄最
近的情况我了解不了解,我含含糊糊地说不太了解。她说她已经觉察 到老黄最近有
些不对头了,脾气变得特别坏,总是跟她吵架,而且休息的时候也不愿呆在家里, 老往
外跑,问他,就说有事,又不说什么事。在外面一呆就是大半夜,甚至……甚至……她
做小 月子的时候,他都不沾家,她想喝口鸡汤,还得自己去菜场买鸡。她怀疑老黄是
不是在外面有 人了。我劝说老黄这人别的我不敢说,但他对感情忠贞不贰这一点是
毫无疑问的,对此她应该 比我更清楚。她说,那对老黄整夜不回家,给他打寻呼都不
回该怎么解释呢?我无言以对。她 说老黄要是在外面有了人,就太没有良心了,说到
这里她突然顿住了,电话里随即传来了低低 的哭声,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却把电话断
了。
我准备工作,可在电脑前坐了好一会儿却连一个字也没打出来,我有点心绪不宁,
无法集中精 神。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面张望。天已变了,黑压压的夜空堆集
着乌云,今天夜里可 能要下雨了。我走到放杂物的壁橱前,从里面拿出一把尖头雨伞,
然后我就出门了,我是坐公 共汽车去刘虹家的。下车后,我才猛然醒悟到,我违背了
自己的誓言。就在今天中午,我还发 誓今天绝不出去也绝不喝酒了,可这才过了多长
时间,我却又已经出来了。我为自己如此缺乏 意志力而懊恼,并对自己顽劣的秉性痛
恨不已。
那么,既然我已经违背了誓言,就索性违背到底吧。我又在路边小店买了三瓶啤
酒。我怕自己 在听刘虹唠唠叨叨时会不耐烦,而有了酒情况就不同了。 我不仅要听
刘虹跟我唠叨,我还打 算跟她好好谈谈。谈谈生活,谈谈婚姻和爱情,谈谈孤独和痛
苦,谈谈我们活在这个糟糕的世 界上必须明白的一些道理。我知道,要把这一切跟一
个女人谈清楚是相当困难的,但无论如何 ,我也要尽力试试。然而,我为什么要这么
做呢?是为了报答刘虹曾经款待我的美味佳肴和上 好的葡萄酒吗,还是我只想找一
个借口,以便能心安理得的从劳神费力的工作前逃开?谁知道 呵。
我登上二楼,开始敲刘虹家的门。没有人应,门缝里也没有灯光,我把头侧过去贴
在门上,想听 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却听见了一种轻微的丝丝声,同时也闻到了一缕淡
淡的煤气味儿。我大惊 失色,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放下手里的酒瓶,开始疯狂地
敲门,还大声喊着刘虹的名字。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又往门上猛踹了两脚,门很坚
固,不像能踹开的样子。这时刘虹家对面 的门开了,伸出了一个男人的脑袋,他狐疑
地看着我,我刚想跟他说点什么,他又迅速地把脑袋 缩了回去。我焦急万分地在原地
转着,想着办法,尽管天气很冷,可我的内衣都已经被汗湿透 了。忽然,我的脚下碰到
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我放在地下的啤酒。我拿起一瓶,用牙齿咬 掉瓶盖,往嘴里
猛灌几大口,这之后我就想出了办法。是呀,像我这种酒鬼,几口酒下肚,真是 灵感纷
呈。我跑下几级楼梯,来到了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 这是那种老式楼房,楼层之
间的拐角处是露天的。隔着大半人高的墙,可以看见刘虹家厨房的窗户离楼道相距
大约有两 三米远。我提着尖头雨伞,尽量把身体向那边厨房的窗户靠过去。终于,伞
尖穿过了窗户外面 的铁护栏,我狠捣了两下,玻璃哗哗啦啦地碎了。事后证明,我的
此举真是无比英明,医生说, 刘虹哪怕再多吸进一点点煤气的话,后果都不堪设想了。
当时我捣碎玻璃,从墙上下来,又飞快地跑出大楼,到外面找电话打110报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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