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真相(5)
就这样,她一直在暖阁内待到了晨曦,才离开。
早些时候,李德全准备了金盘和毛巾,领着手拿朝袍的太监宫人,来为他准
备早朝。
梳洗更衣,自是不用她来伺候,但宫人们匆匆地来却立即匆匆地退出去了,
景宁看着他们火烧火燎的背影,不禁一阵失笑。
大概,是把她当成某个一夜承欢的宫婢了。
为他穿戴整齐,目送着那挺拔颀长的身影走出暖阁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半宿深谈,仅仅是深深浅浅地问,轻轻缓缓地答,到最后她也没有透露一句
关乎真相的话。
但,她整夜都待在暖阁,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宫中有定制,内子不得干政。暖阁乃处理政务之所,妃嫔更是不得轻易入内,
可她不仅轻易踏足并且随侍一夜。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证明了皇上对她无上
的宠爱,证明了她的身份与其他妃嫔相比,是不同的。
剩下的,便是等待。
朱红的宫墙,方砖的甬路,一路宽阔而蜿蜒,目之所及,是那鳞次栉比的宫
殿楼阁,朝阳璀璨打在琉璃碧瓦上,泛着刺眼的晶亮,波光离合,宛若揉碎的金。
景宁一路低着头,果然就是一副卑微宫婢的模样,穿过景和门,绕道延禧宫,
打南三所前过,走了远路,折回符望阁。
南三所是最靠近集文殿的地方,里面有两处破落的宫殿,武英殿和文华殿。
武英殿在明末已毁,未经修葺,如今还是一片断壁残垣,正对的是文华殿,也是
昨夜,太皇太后命人拘禁符望阁宫婢的地方。
烤蓝的苏式彩画,已经剥落了一层又一层,如今,银饰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
雪花白。她刚到锡庆门,尚未踏过门槛,就看见门廊对面,静静地停着一顶红呢
软轿。轿边,是一个墨绿宫装的嬷嬷,端然静立,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一怔,等再想折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 宁主子,太皇太后有请……"
虽然说是请,却是命令般不可回绝,正是慈宁宫的老嬷嬷,瑛华。景宁了然
地点头,并没有半分的惊讶,很顺从地就进了轿子。
挣扎什么呢?该来的总要来,况且,她等的就是此刻。
红呢软轿被抬着,稳稳当当,一直进了慈宁宫的内殿,才停下。
院中是宽敞的廊庑,前后出廊,殿前出月台上,还陈设着鎏金铜香炉,烟气
缭绕,恍若是那超脱世俗的方外之地。
景宁跟着瑛华,从侧门入。
宽敞的寝殿,沐浴在晨曦中。太皇太后用过早膳,在那明黄的炕上半卧着,
眯着眼假寐。身边,团扇轻摇,两个侍婢一左一右跪着为她捶腿。
景宁缓步走过去,恭敬卑微,见她睁开眼才柔声地揖礼。
" 臣妾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她从来就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既然注定要面对便干脆一些吧。生命本来就
如同一场豪赌,如今的她就是一个豁出一切的赌徒,面对的是最权威的对手。赢
了,便是全身而退;输了,则是死无葬身之地。
前戏已经做足,余下的就看她的运气了。
铜架上,鹩哥躁动地来回踱步,扑腾几下,掉落了几片灰黑色的羽毛。
太皇太后示意一旁的婢女退下,平静的目光落在景宁一身不合体统的宫婢旗
装上,顿了半晌,却是低下头,拿起杯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
" 哀家这慈宁宫不比别处,起来吧,不必拘着!"
平淡的语调,与景宁来之前的设想大相径庭,不但没有责怪,亦不曾故意让
她多跪上几个时辰,这对一个擅自出入北五所的戴罪宫人,简直是天大的恩赏了。
心底,升起了无限疑窦与思量,景宁缓缓起身,低垂的眼睫微颤,再次揖礼
谢恩。
" 臣妾……多谢太皇太后体恤……"
炕上的人" 嗯" 了一声,手里拿着茶盖,缓缓撇沫,并不去看她,视线只是
落在云桌上那方明黄的绢巾上。绢巾半展,露出了一角,依稀可见上面娟秀端庄
的小楷,清气袭人,写着" 所请之事,务祈垂许……臣妾佟佳氏敬上" 的字样。
景宁瞄到几行,目光一动,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只当作不知。
" 这人老了,身子骨就不比从前,昨儿个刮了一夜的北风,哀家这老胳膊老
腿的就不听使唤了。这不,折腾了一夜还是心绪不宁……"
耳畔,是太皇太后喟然的长吁短叹,闲话家常一般的语气,温吞平和,可听
在景宁的耳中却颇为耐人寻味。
昨夜,刮北风。
北边来的风,那不就是从北五所……
眸光微闪,她扯唇,道:" 太皇太后身子不爽,理当是臣妾来给您请安的,
烦劳太皇太后特地派人召见,臣妾真是罪该万死……"
巧妙的太极推手,将那试探之语圆了回去,可太皇太后是何人,岂容她这般
轻易就脱身," 若是换了旁人,哀家倒是愿意落得个清静,可你不同啊,你的身
份' 特殊' 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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