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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良:“家祺,什么叫好,什么叫坏,没有人说得清楚。至于过去的张忠良,
他肯定已经过去了,不存在了。”吴家祺追问道:“那你是谁?你姓什么叫什么?”
张忠良:“我姓张名忠良,但你看到的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以前的张忠良已经死了,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吴家祺讥讽道:“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还
会认他的妻子、老母和儿子吗?”张忠良还在推脱:“我想认,但很难。”吴家祺
: “难在哪里?你怕失去什么?”张忠良:“一切,我所得到的一切。”“有那
么严重吗?”“当然有。”吴家祺:“说出来我听听,如果有道理,我可以原谅你。”
张忠良:“现在的张忠良,是有身价的人,他属于上流社会,所以,他不能回到过
去。”吴家祺:“还有呢?”张忠良:“还有……还有的事情更复杂,不大好说。”
吴家祺语重心长地试图说服他:“忠良,你能有今天的成功我很高兴,虽然我
不知道你的成功是怎么得来的,但我想,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为你
感到高兴。但是,人往高处走,哪怕他走到天边,也不能抛弃自己的亲人,如果你
决定那样做,那你就不是人。”张忠良:“我是不是人,并不由你说了算。家祺,
我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还没想好,也想不好。我只知道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要做完了这些事情才能考虑其他事情。”吴家祺:“你是要我给你时间吗?”张
忠良:“不错。”吴家祺:“多长时间?”张忠良:“不会太久。”吴家祺:“好,
我给你时间,我不告诉素芬,但你要知道,素芬、你妈和抗儿,他们在艰难困苦中
受煎熬,他们天天在盼你,盼得望眼欲穿,他们几乎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你妈盼儿
归,已经盼瞎了眼睛;素芬盼夫归,也已经盼到了极限。你变了,素芬可没有变,
她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你,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请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我还会找
你的。”说完离去。
张忠良:“等一下。”走出几步的吴家祺停下来。张忠良摸出一刀钞票:“请
把这些钱带给他们。”吴家祺:“钱他们很需要,但他们更需要的是你这个人。收
起你的钱,因为我不能告诉素芬这是你的钱,也不能撒谎说是我的钱,因为素芬不
愿接受我的馈赠。”他走了,融化在桥北的灯光中,只留下张忠良独自伫立在桥上。
石库门亭子间里,吴家祺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素芬坐下来问:“三少爷,
你找我?”吴家祺抬起头来:“去帮佣的事情说好了吗?”素芬疑惑道:“说好了,
让我后天就去上工。”吴家祺:“别去了可以吗?”素芬:“为什么?”吴家祺:
“那不是好人家。”素芬:“我知道,温经理是汉奸,被抓起来了,但他太太是好
人,还是你和忠良的同学,她是有知识的女人,对下人不会太刻薄的。”吴家祺:
“温经理是汉奸,温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素芬:“这没关系,管家说了,我
专门在洗衣房洗衣服,不能到公馆的主楼去,也不能走大门,所以,温太太不会看
见我的,再说她也不认识我。”吴家祺厉声道:“我叫你不要去,你就不要去。”
素芬看着吴家祺怒气冲冲的脸,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三少爷,今天你怎么了?”
吴家祺坚持道:“我要你按我的意思办。”素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报
酬也不错……”吴家祺:“钱你不要愁,我会给你的。”素芬:“不,我再也不能
花你的钱了,一分都不行。”吴家祺:“这么说,你是非去不可了?”素芬:“如
果没有正当理由,我不会听你的。”“素芬,我告诉你……”吴家祺站起来,说了
一半突然打住,“唉,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你不该去,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
吗?”素芬站起来:“三少爷,我知道,你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我去帮佣受
气,我谢谢你,但我不能依靠你。到人家做事情难免会受气,但我想过了,要么受
气,要么挨饿,受气的是我一个人,挨饿就会是三个人,为了不挨饿,我宁可去受
气。”吴家祺一脸绝望眼眶里盛满了无奈,只得道:“好吧,那你记住,碰到温太
太不要提起我,也不要提起忠良,甚至不要说自己在顺和纱厂做过工。”素芬不解
地看着他,点点头:“我还可以不说自己的名字。”
咖啡馆里,轻歌弥漫,吴家祺满腹心事地坐在那里。随着笃笃的皮鞋声,何文
艳款款来到吴家祺面前:“家祺,好久不见啊。”吴家祺站起来让到:“请坐。”
吴家祺:“想喝什么?”何文艳:“清咖啡。”吴家祺吩咐侍者:“两杯清咖啡。”
何文艳:“你看上去精神不佳。”吴家祺:“不错,我有心事。”何文艳:“我能
帮你吗?”吴家祺:“能,所以才找你。”何文艳摆好了洗耳恭听的姿势等着他往
下说。
吴家祺感觉有点难以说出口,不过他还是问了:“对不起,我想开门见山地问
你,你和忠良现在是什么关系?”何文艳:“坦白地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关系。”
吴家祺:“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复杂?”何文艳:“可以这么说。”吴家祺:“我不
想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复杂,我只想说,你让忠良回家吧,他妻子、母亲和儿子都
在等他回去。”何文艳:“忠良的家,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可以想像,那也能算
家吗?”吴家祺:“家就是家,并非只有温公馆才可以算家。”何文艳:“你认为
我让忠良回家,他就会回家吗?”吴家祺:“至少会促使他考虑这个问题。”何文
艳:“你错了,这八年下来,张忠良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了。现在他已经变成有
钱有势的人了,他前脚跨出温公馆,后脚就可以自己买一幢张公馆,他再也不会回
到以前的位置,这就叫进步,他是成功者。”吴家祺:“所以你投到他的怀抱,成
为你新的靠山?”何文艳刚想喝咖啡,这时又放下咄咄逼人地看着吴家祺,说道:
“我失去了丈夫,孤苦伶仃,无援无助,重新找个男人,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吗?”
吴家祺徒劳地想要点醒她:“但你找的,是有家室的男人。”何文艳:“这又怎么
样?一个男人有几房太太,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听说你父亲在世时,最多的时
候有过七房太太。像忠良这样的男人有几房太太,不要太应该了吧?”吴家祺:
“别忘了你是个知识女性。”何文艳:“你让我来,就是为了指责我吗?”吴家祺
: “大凡女子在丈夫尸骨未寒之时就改嫁,难逃千人指骂。你呢?丈夫还生死未
卜,你就和另外的男人同床共眠,你不觉得伤天害理吗?”何文艳:“那你给我评
评理,姓温的和你那个婊子七妈偷鸡摸狗,又算什么?”吴家祺重重地拍了一记桌
子:“我不许你玷污紫纶!”何文艳:“对不起!”她站起来欲走,被对方抓住手
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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