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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良无言以对。
上海大世界茶楼。台上是弹词开篇,台下是济济一堂的茶客。照例是烟雾缭绕
闹哄哄一片,照例是女招待川流不息热毛巾乱飞。
素芬来到一位绸庄账房面前,恭敬有礼地问:“孙账房早啊,今天想喝什么茶?”
孙账房把绸缎袖子一捋:“来杯好茶,就……安吉白片吧!也好让你多进账一些。”
说着,把一张大票塞进素芬衣袋。
“谢谢孙老板!你等一会儿啊。”素芬又问同桌的杂货店老板,“贺老板今天
喝什么?”
贺老板的口气不得了,似乎有意讲给旁边的孙老板听:“这里最贵的茶,难道
就只有安吉白片吗?”素芬:“还有碧螺春和西湖龙井,比安吉白片贵。”“那就
来西湖龙井。”贺老板点出几张票子,交到素芬手里:“不要找了。”“谢谢贺老
板!”素芬欲走。“慢着!”孙账房叫住她,“碧螺春和西湖龙井哪个贵?”素芬
觉出有些不妙,看一眼贺老板:“碧螺春。”孙账房:“给我换碧螺春。”贺老板
:“再给我上些点心来,拣贵的上。”孙账房:“给我来个水果拼盘,要大盘的。”
素芬:“孙账房,大盘一个人是吃不完的。”孙账房:“吃不完不要紧,只要你进
账多就可以了。”
似在听戏的贺老板发出一声冷笑,吃不透是笑戏,还是笑人。孙账房斜了他一
眼,忍住了没有发作。“两位请稍等。”素芬低眉顺眼地走开去。
台上的两位评弹演员唱腔纯正,配合默契,迎来阵阵掌声。素芬端了茶水、点
心和水果上桌,一一摆到孙账房和贺老板面前。
孙账房:“素芬,等一会儿到我这里来坐坐。”素芬:“对不起!孙账房,老
板规定不好坐的。”孙账房:“只要你告诉他,是鸿祥绸庄的孙账房让你坐的,他
就不会有闲话。”贺老板点了根香烟:“素芬,你的脸色不大好看,冬天到了,要
进补进补才好。”素芬浅浅一笑:“吃饭都难,哪里还有钱进补。”贺老板说:
“我店里新进了一批南货,下次我带些给你。”“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这
回轮到孙账房冷笑了。素芬知道他们在斗法,一颗心怦怦乱跳。“二位请慢用。”
说完紧步走开。
重庆的早晨,大雾弥漫,车辆行人若隐若现。西装笔挺的张忠良夹着公文包匆
匆行路。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九时二十分,几位“早来”的职员在泡茶。张忠良进
门看钟,拿笔签到:张忠良,八点整到。
比他晚到一步的老龚拍拍他的肩:“忠良兄,今天老谭不在,等一会儿四缺一,
你来凑个数怎么样?”张忠良:“我不会。”“不会我教你,倒倒和,一学就会。”
张忠良:“算了吧,我实在没有兴趣。”“你呀,就是不肯随大流,晚上会餐罚你
三杯酒。”张忠良一脸无奈:“那就三杯酒好了。”说完走向自己的桌子。
晚上,小洋房底层阳台上凉风习习,脚下江水潺潺,对岸灯火连天。张忠良凭
栏远眺,神情忧郁。
身穿白睡裙的王丽珍外套一件呢绒大衣,来到张忠良身边:“忠良,在想什么
呢?”张忠良:“说不好,脑子乱得很。”王丽珍微微一笑:“重庆给你的印象怎
么样?”“我好像置身于另一个国度里。”张忠良苦笑了一下,“除了日军的飞机
来轰炸,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一点儿抗战的空气。”王丽珍:“从前方回来的人都这
么说,这只能怪你还没有完全习惯,等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你就不会再发这样的
牢骚了。”
张忠良欲言又止,临风伫立。王丽珍看了他一眼:“哎呀,你怎么穿这一点点?
小心着凉,快进客厅去。”她拥着张忠良往阳台门走。
一进客厅,王丽珍就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身上只剩下薄薄的睡裙,一根随
意维系的腰带扎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
两人坐到壁炉前。王丽珍往两只高脚杯中倒上红酒,递给张忠良一杯:“喝吧,
喝一杯睡觉,保证你睡得沉沉的。”张忠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王丽珍:“看你
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里也沉甸甸的。”“是吗?”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
不是故意的。”“知道吗?我想你过得愉快、舒畅,没有忧愁,没有烦恼。”“丽
珍,不要因为我的心情而影响你。”“不受你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天天都在
关心你,虽说你我之间只是普通的朋友,但我总觉得,你好像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
部分。”王丽珍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富有磁性,深深地吸引着张忠良,令他听了深
受感动。
这番话甚至感动了王丽珍自己,她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心血潮涌。片时,
她从沙发上拖过大衣,掏出一叠钞票放进张忠良的衬衣口袋。张忠良抓住她的手:
“丽珍,你这是做什么?”王丽珍:“你在身上放些钱,去听听戏,看看电影,消
遣消遣,心情愉快了,烦恼就会没有的。”张忠良:“不行,丽珍。我不能总是花
你的钱。”王丽珍:“忠良,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看?”张忠良被问住了。王丽珍
佯装嗔怒的样子,带着哭腔说:“你看你,把人家的手都捏疼了。”
张忠良这才发现自己抓着对方的手,急忙松开:“哦,对不起!你看我……”
王丽珍面孔潮红,心跳加快,鼓鼓的胸脯急剧起伏。张忠良偷看她一眼,发觉她在
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美丽。
大兴公司业务科。张忠良和老龚正在对弈。老龚用自己的“车”吃掉对方的
“马”,大喊:“将!”张忠良不假思索地把“帅”往上一移。下面一步棋怎么走,
老龚似乎犯了难。茶房拿了封信来:“张先生,这是你的信。”“哦,谢谢你。”
张忠良高兴地接过信,拿眼一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沮丧。老龚:“家里
来信了?那边的情形怎么样?”张忠良:“是我写去的信,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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