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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为山城重庆洒上了一片耀眼的金辉。西装革履的张忠良驾驶敞篷车从街上
呼啸而过,惊得路人纷纷闪避,鸡飞狗跳。
来到大兴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张忠良甫一进门便问:“董事长叫我?”
高背椅里的庞浩公点燃雪茄,开门见山:“我让你做我的秘书,你看怎么样?”
“啊,这……”张忠良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我怕自己才疏学浅,无法胜任。”
庞浩公:“客气话就不要说了,这事就这么定吧!”张忠良诚惶诚恐:“多谢董事
长器重、提携!”
“只要好好干,将来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还请董事长多多指教,多多指教才是。”
庞浩公:“我有一批重要物资已经到了昆明,你明天就乘飞机到昆明去,负责
把这些货押运来渝。”张忠良:“用什么工具运货?”
“军用卡车。”庞浩公拿出一张白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国防部的介绍信,保
证你一路上畅通无阻。”
张忠良站起来,神色庄重地来了个立正:“我明天就出发!”说完转身离去。
上海里弄口晚上。阴雨连绵,路灯昏暗,行人稀少。素芬撑着雨伞快步走到街
上,看到吴家祺站在街对面的黄包车旁,怔了一怔穿过马路。
素芬:“三少爷!你怎么不撑雨伞?”吴家祺笑笑:“撑了雨伞还怎么拉车?
反正早就湿透了。”素芬和他合着伞:“你怎么不进来坐?”吴家祺:“白天没空
来看你,晚上生意清淡,又怕时间晚了,打搅伯母和抗儿休息,所以约你到外面来
见见面。”
素芬上上下下打量他:“三少爷,你真的做了车夫?”
吴家祺高兴地点点头:“是啊,我觉得这样蛮好,不像为温经理做事,容易遭
人误解,到时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清。现在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自由自在。”素
芬:“你不觉得这是大材小用吗?”吴家祺:“这年月,还说什么大材小用。”素
芬:“三少爷,你不是特别强壮的人,从小又不干体力活,哪里能吃这样的苦?”
吴家祺:“累是累了点,但我愿意。素芬,不知怎么回事,近来我就想吃苦,就想
好好吃点苦头。有好几次,我真想用刀扎自己的身体,看着血从肉里流出来,好像
这样会很过瘾,很痛快。”
素芬听着,心都提了起来:“三少爷,我想这是你心里太痛的缘故,所以你想
用另一种痛来压住它,我说得对吗?”吴家祺:“对,也可能不对,我不知道,说
不大清。”素芬:“你看全上海,哪有戴着金丝边眼镜拉黄包车的?”吴家祺:
“有我一个不算多。”
素芬伤感地问:“三少爷,那天你给我钱还账,我不要,紫纶把钱扔给你,说
你的钱不干净,言下之意,是骂你和汉奸在一起,你是不是因为这一个,才离开温
经理的?”吴家祺:“不光是紫纶,连纯子都说我是‘汉奸’。”素芬:“你生我
的气了吗?”吴家祺:“不,我既不生你的气,也不生紫纶和纯子的气,人活在这
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素芬:“你想不想纯子?”吴家祺:“想,
经常想,但我觉得以前的纯子已经死了,但我又看见另外一个纯子,忽然又觉得纯
子不光是一个纯子,好像有好几个,一个,两个,甚至有三个,对,三个。”他扳
着手指数数。素芬骇然问:“怎么会有三个?”吴家祺:“可能……原来的纯子变
成了两个,一个是我钟爱过的纯子,一个是变得陌生的纯子;另外,可能我把你也
算上了,我说过你是另外一个纯子,中国纯子。素芬,你怎么这样看我?我是不是
有点不正常?我没吓着你吧?”素芬笑笑:“都怪我太像纯子,把你弄糊涂了。”
“我是有点糊涂,又好像很清醒。我要好好待我的纯子,哪怕是纯子的影子…
…”说着,吴家祺掀开黄包车上的坐垫,从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素芬手中,“这
些钱你拿着,把船老板的债全部还清。”
“不,不,三少爷,我不能要你的钱。”
吴家祺:“为什么不能要?这不是温经理给我的报酬,是我拉黄包车拉来的,
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钱。”素芬:“你拉车这么辛苦,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呢?
三少爷,你收起来,我不能要。”
吴家祺突然离开她的雨伞,吼叫起来:“你这也不能要,那也不能要,那你怎
么才能要?我就是为了你,才去拉这辆黄包车的,如果你不肯收下,我的力气不是
白费了吗?”
素芬被这一顿吼惊呆了,久久地看着他。
大雨泼头,吴家祺冷静下来:“对不起!”
素芬眼泪汪汪地问:“三少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吴家祺:“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何必要问那么多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怎么回答你呢?”
素芬:“我是纯子的影子对吗?”
“你是吗?是,好像又不是,谁知道呢?”吴家祺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我
不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什么,你说我活在这个人世间,是不是太孤独了?那还有
什么意义呢?”
“可是,三少爷,你对我的恩情,我是无法偿还的。”
骤雨初歇,万籁寂静,吴家祺的声音显得清脆而空旷:“不瞒你说,素芬,我
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偿还什么。我能指望你还我什么呢?你除了你,别的什么都
没有。你是忠良的妻子,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但我又……又很想见到你,想和你
在一起,愿意为你做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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