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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祺抢衣服晾,素芬不去管他,自己晾自己的。竹篮里剩下最后一件衣服,
吴家祺和素芬同时抓到手,素芬看他不放手,拿了矮凳坐在晒台边。吴家祺晾好衣
服,站在一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素芬:“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吴家祺:“你妈她……”素芬:“我没有妈。”
吴家祺:“好吧,我讲唐太太的故事给你听好吗?”素芬:“你一定要说,你就说
好了。”
重庆大兴公司大堂。夹着公文包的张忠良跑下楼梯,迎面遇上老龚。“哟,忠
良兄!张秘书!要出去啊?”
张忠良停下来与老龚握手:“哎呀,老龚,老同事、老朋友,叫什么‘张秘书
’嘛!”老龚:“忠良兄,你现在是董事长的大红人了,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可
不要忘了小弟哦?”张忠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有交情的,这大兴公司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老龚啊!”老龚:“好,这话够朋友!”张忠良:“我到海
棠溪车站去验货,我们回头再谈。”说完飞身出门。
重庆海棠溪车站,一列货车正在卸货。
崔经理拿了单子跑过来:“嗨,张秘书!”张忠良闻声走出车厢,一副忙活的
样子:“崔经理有什么吩咐?”崔经理指着单据中的某一项:“这批货你报给董事
长的时候,就用这个数目好了。”张忠良不安地:“这怎么可以?万一董事长……”
崔经理笑笑:“这种事情怎么做,难道丽珍没有告诉你?”张忠良:“我初涉此道,
许多事情不大懂,还请崔经理多多指教。”崔经理:“忠良老弟别谦虚嘛!生意上
的事情,我想你一学就会的。你就照我的意思报好了,以前丽珍经手的时候都是这
样的,不然反而是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脚,你说呢?”张忠良:“那就……就照崔
经理的意思办。”崔经理拍拍他的肩,做了个暧昧的表情:“这是大家都有好处的
事情,明白吗?”
张忠良不自然地点点头。
苏州河边,素芬和吴家祺散步走来。
吴家祺:“素芬,无论如何,去见见你妈。”素芬:“我到上海这么些年,这
么多苦都吃下来了,也知道她人在上海,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她,为什么现在一定要
去见她呢?”吴家祺:“她毕竟是你妈不是吗?”
“她是我妈,但她除了把我生下来,并没有像别人的妈那样对待我。”素芬仰
望远空,似在回忆过往的岁月。“那时我还很小很小,父亲因病卧床不起,家里背
着还不清的债,当时能撑持这个家的,就只有我母亲了,可就在这时,她离家出走
了,丢下我和父亲走了。你能想像我们这个家当时的情景吗?”
吴家祺:“我能想像。”
素芬:“不,作为吴家的三少爷,你是无法想像的。母亲走后,我被吴家抓去
抵债当丫鬟,父亲吃米糠咽野菜,没出一个月就死了。父亲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素芬,阿爸没有给你留下一样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把生锈的刀,你要是还能见到你
妈,就用这把刀把她劈成两半。可是,我没听父亲的话,因为我知道自己下不了这
样的毒手,所以把刀扔在了钱山漾里;但我的心变狠了,狠得可以让我咬紧牙关,
在心里杀死母亲,暗暗发誓永远不再见她。”
吴家祺听着,听得面色发灰:“素芬,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受了许多罪,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当初抛下你们父女出走,自有她难言的苦衷,而非你想像的
那样,仅仅只是无情无义。”
素芬:“如果不是无情无义,她为什么不回枫桥看女儿?”吴家祺:“答案在
你母亲或者说唐太太那里,你为什么不去听听她怎么说呢?素芬,为人不能只认一
个理,不能走路不拐弯,你善良、豁达,应该给你母亲一个倾诉的机会。”
素芬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微微一笑,泪光在她眼中闪烁。
黄包车轮在闹市区飞快地旋转。素芬穿着整齐坐在车上:“三少爷,你慢点,
别累着。”
吴家祺只顾往外滩方向跑:“你人轻,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再说,你这还是第
一次坐我的黄包车,我好像……好像两脚生风……”
大概是下午的原因,外滩汇中饭店底层大酒吧间,顾客寥寥无几。唐太太早就
来了,她手抓坤包,惴惴不安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终于,
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到了饭店门口,素芬也从车上下来了。唐太太
倏地站起,一双手捂住了胸口,因为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一双凤眼向入口处望去。
素芬进来了。只有她一个人。她稍作顿止后向陌生的母亲缓步走来。
看着标致、齐整的女儿于十多年来第一次向自己走来,唐太太有无可言状的激
动,眸子里顷刻间蒙上一层晶莹的水光。她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拥抱她,但又没有
这样做。
唐太太:“素芬,你来了?快坐下。”素芬心情复杂地点点头。两个人面对面,
桌上已经上好了下午茶和糕点。
唐太太抹着不听使唤的眼泪诉说道:“想当初离开枫桥,实在是出于无奈。你
爸的痨病是肯定没有救的,我在不在他身边都一样。想带你走吧,我也是泥菩萨过
太湖自身难保,怕养不活你。心里就想,等你爸一倒下,总归有乡亲会收留你的,
而且……”唐太太不再说下去。
素芬静静地听着,禁不住问:“而且什么?”唐太太:“前几天我没好意思对
三少爷说,吴老爷是练阴阳功的,他要我做他的‘鼎’来抵债,就是把我当作练功
的工具,所以我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素芬:“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为什么不回来给爸的坟烧烧香?”唐太太止了哭,眼睛绯红:“我怕见你,怕见你
爸的坟,怕见镇上的乡亲,更怕见吴家的人。”素芬:“现在怎么想见我了?”唐
太太:“是啊,我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本来嘛,听不见看不见也就算了,既然晓
得了,晓得你在上海,我的想法忽然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我听说你现在过得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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