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出延津记八(6)
" 你不要怕,我卖豆腐时,也背着爹攒着体己。"
秦曼卿叹一口气,便知生活和明清小说里不是一回事。但事到如今,主意全
是自己拿的,想回头也已经晚了,在乐器的吹打中,不禁流下泪来。不是伤悲嫁
错了人家,而是伤悲不该读书。
老杨卖了一头驴,酒席摆了十六桌。十六桌酒席老杨家那里摆得下?便借了
邻居杨元庆家两间瓦房。杨元庆一开始不同意借房,老杨白送了他两方豆腐,他
才同意了。整个婚礼办得还算热闹。与大户人家结亲,卖豆腐的老杨担心婚礼会
出岔子,一时做不到的,秦家会挑礼;但婚礼没出什么岔子,秦家也没有挑礼;
倒是婚礼结束,杨家出了岔子。杨家出岔子不是新郎杨百业又露出什么马脚,岔
子出在杨百顺身上。杨百顺自和杀猪师傅老曾闹翻之后,无个去处,只好先回到
杨家庄。杨百顺已经学会杀猪,本来可以挑单另干;但在手艺行里,和师傅闹翻,
忘恩负义的名声传出去,在这行就无法再混下去了。本来他还想去裴家庄投奔剃
头的老裴,看他如今能否收留自己;但当初投靠老曾是老裴牵的线,如今事情办
砸了,事情的头尾虽不像师傅说的那样,但个中情由,枝枝叶叶,如何再向老裴
解释?也许越描越黑,不是自己的不是,也成了自己的不是;剃头的老裴也不好
投靠了。他还想去尹家庄重新投奔做盐做碱的老尹,但做盐做碱分季节,只限于
春、夏、秋三季,一到冬天,地就冻住了,无法刮盐土做盐,也只能等到明年开
春再说。他还想去投靠一个东家种地,但东家招长工也在春天,冬天地里并无活
计。别的门路他就想不起来了,别的可以投靠的人他也想不起来了。杨百顺在世
上最烦的人是卖豆腐的老杨,最烦的事是做豆腐,现在丢盔撩甲,只好又回到老
杨身边做豆腐。老杨看他丢盔撩甲回来,心里更加得意;这次得意,又不同于前
一次得意;说起风凉话,不再嬉皮笑脸,转成正色:
" 我做豆腐不缺人呀。"
但杨百顺在杨百业婚事上出岔子并不是因为他对老杨不满;或在外边丢盔撩
甲,找个茬口撒气;或不满他哥杨百业结婚,要节外生枝;而是因为弟弟杨百利
回来了。杨百利在新乡机务段当了大半年司炉,似换了一个人。首先是他的行头。
过去他是个乡下孩子,现在成了机务段的司炉;司炉在火车上也就是往炉膛里添
煤,一天一身煤沫子,头不是头,脸不是脸;但他回乡参加哥哥的婚礼,也就脱
下工服,买了身西装,打着领带,戴顶礼帽,一幅衣锦还乡的样子。其实杨百利
在火车上,司炉当得并不如意。不如意不是说活儿有多脏多重;活儿倒也脏也重,
一个火车头拉十几节车厢,动力全靠杨百利一个人往炉膛里添煤;自上了火车,
到火车进站,一刻也没消停过;一个班上下来,棉袄棉裤全是湿的;还不如在延
津铁冶场看大门,日日坐在日头底下发呆。这时就觉得上了机务段采买老万的当。
活儿脏活儿重还不是关键,问题是一个火车头上三个人,一个司机,一个副司机,
全是杨百利的师傅。正师傅叫老吴,副师傅叫老苏,两人说起话来,全不对杨百
利的心思。不对心思不是说杨百利爱说话,爱" 喷空" ,两个师傅全是闷嘴葫芦
;两人倒也爱说话,但话说起来,两人说的,跟杨百利说的,不是一回事。两人
说起话皆是家常里短,张家的小舅子偷了姐夫家的东西,被抓住打折了腿;李家
的公公扒灰了儿媳,没被儿子发现,被婆婆堵在了被窝里;或王家赵家为一条小
狗,差点出了人命;皆不是杨百利" 喷空" 所需的内容。这些事都太实,杨百利
的" 喷空" 要虚实结合,转折处要有想象力。人是在夜游,但游着游着,就钻出
一个白胡子老头。但钻出白胡子老头的" 喷空" ,老吴老苏又不喜欢,觉得是"
瞎白话" ,他们就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发生在身边的张三李四的实事。但老吴老
苏是师傅,杨百利是徒弟;火车头上是师傅的天地,他们聊天,徒弟插言他们不
管,如转了话题或话题的方向,他们就急了。一趟火车开下来,或从新乡到北平,
或从新乡到汉口,或从北平或汉口又回来,路上全是吴、苏二位师傅在说,杨百
利除了往熊熊火光的炉膛里添煤,嘴一天天闲着。手闲着不会把人憋死,嘴闲着
就把人憋死了。好不容易轮班倒休,杨百利便去机务段采买科找老万,想把憋了
几天的话,在老万那里倾泄个干净;但老万是个采买,总往外边跑,十天有八天
不在段里,杨百利十回有八回找不着他。来时带了一肚子话,走时还需带回去。
憋着回去,与来时的憋着又有不同,好像越积越满,肚子马上就要爆炸了。这时
更觉得到机务段当司炉是个错误,上了老万的当。这时想起弹三弦的瞎老贾给他
算过命,说他为了一张嘴,天天要跑几百里,看如今这情形,倒让瞎老贾给算着
了。但杨百利并没有离开机务段。没有离开机务段不是留恋在火车头上当司炉,
而是妄想有一天,能从火车头上下来,到客车车厢去当茶房。茶房提个大茶壶,
在车厢里走来走去,给旅客续水。续完水,扫扫地,也就待着了。而一列火车有
十几节车厢,十几节车厢里有一千多个旅客;火车开往北平须一天一夜,开往汉
口也须一天一夜;一天一夜中,一千多个旅客中,不愁寻不出个把能" 喷" 得来
的人。但从司炉到茶房,等于换了工种,火车头和铁轨归机务段管,客车归车务
段管;老万能把他弄到火车头上,却不能把他弄到客车上;别的说合的人一时半
会儿还无找到,杨百利只好先在火车头上待着。杨百利觉得当司炉委屈了自己,
但在哥哥杨百业的婚礼上," 司炉" 二字,却派上了用场。如果单是老杨家成亲,
来的客人也就是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镇上打铁的老李,刘家庄贩驴的老刘等;
但现在亲家是老秦,老秦这边来人就不同了。镇上东家老范来了,冯班枣东家老
冯来了,郭里洼东家老郭来了,城里绸缎庄" 瑞林祥" 的掌柜老金也来了……本
来大家可来可不来,但知老秦要借这次结亲抖抖晦气,给缺耳唇的女儿长长脸面,
皆推开手头的事来了。骡子轿车,雪地里站了一街筒子。杨家没见过这种阵势,
杨家的朋友也没见过这种阵势。赶车贩驴者,平日说话嗓门都很大,现在皆缩头
缩脑,无人敢出头陪娘家来的客人。酒席开始,打铁的老李,贩驴的老刘,皆藏
在厨房不敢露面;赶大车的老马,平日派头挺大,现在吓得说了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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