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出延津记十(5)
每年到年底,延津县城要闹一次社火。说是年底,其实是转年的元宵节,但
大家还是习惯说年底。县城东街有个打兔的叫老冯,既上山用火铳打兔,也到十
字街头卖熏好的兔肉;老冯是个豁嘴,除了打兔卖熏兔,最喜热闹。每年年底城
里闹社火,都归他张罗,是城里社火会的会首。每年一到年底,老冯便集结一百
多人,踩着高跷,穿着彩衣,用油彩涂着脸,敲锣打鼓,从城里穿过;平时大家
从事五行八作,现在每个人都改做另外一个人:或是百年前千年前的一个人,如
共工、勾龙、蚩尤、祝融、文王、纣王、妲己等;或是生活中没影的人,如孙悟
空、猪八戒、沙僧、嫦娥、阎王、小鬼等;或是戏里的生、净、旦、末、丑,只
装扮一个大概,不具体要求他是谁。社火一般要闹七天,从阴历十三,直闹到阴
历二十。这年阴历元宵节,老冯又领着社火队大闹县城。但今年又与往年不同,
前些年延津的县长是老胡,老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做木匠,对每年的社
火不闻不问;后来县长换成了小韩,小韩虽然只做过大半年县长,就被省长老徐
撤了职,但他做县长跨年头,也赶上过元宵节。但小韩只爱有秩序地讲话;他讲,
众人听;对这种群魔乱舞的场面,只觉得是一个乱。好好的街道,被社火队弄得
尘土飞扬。元宵节舞社火时,小韩站在街上看了一眼,用手帕捂着鼻子说:
" 何谓群氓?指的就是这个。"
更觉得办学的必要。而新任县长老史,对社火的看法,却与老胡小韩不同。
不同不是喜欢这种乱,而是乱与乱又有不同。生活中他反对乱,但一个人扮成另
一个人在街上舞,他觉得这不叫乱,恰恰是静。他喜欢舞台上的人连说带唱,原
因也在这里。社火又与一出戏不同,戏中只有几个人在变,现在一百多人都比划
着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就不是静不静的事了;如全民都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再坚
持原来的那个,从此就天下大治了。从阴历十三起,老史就让人把太师椅搬到津
河桥上,身披狐皮大衣,居高临下,看万民舞社火。戏院也就是老詹的教堂本也
唱着锡剧,但老史撇下锡剧,专门来看社火。社火队看县长也来观看,社火舞起
来,架势又与往年不同。每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锣鼓就敲响了;社火队围着
津河在舞,围观的人成山成海;到了晚上,河边挤掉的鞋,能拾三箩筐。正月还
是寒冬,硬是让老冯的社火队舞成了春天。围观的人跟着社火跑出一头汗,老史
在津河桥上干坐着,一坐一天,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中午也不回县政府打盹,
就吃随从送的几个热包子。但社火舞到第三天,出了事故。事故说起来也不大,
一个社火队的主角,扮阎罗的杂货铺掌柜老邓病了。老邓的杂货铺叫" 大魁商号
" ,老邓的女儿叫邓秀芝,小名叫二妞;去年她说错一句话,把一只耳唇说成耳
朵,硬是把同学秦曼卿和李金龙的婚姻拆散了;秦曼卿后来嫁给了杨摩西的哥哥
杨百业。老邓昨天晚上身子还好好的,今天早起肚子突然疼起来,疼得在床上打
滚;原以为是虫子闹的,请来中医老褚,老褚按了按老邓的肚子,说不是蛔虫闹
的,是几根肠子绞在了一起;世上不怕别的,就怕相同的东西绞在一起;麻烦麻
烦,就是相同的麻搅在了一起;一剂药吃下去,要么将肠子捋顺了,要么就治得
了病治不了命了。老邓登时疼昏过去,邓家的人" 呜啦" 一下哭了。等社火队上
了街,会首老冯才闻知老邓的消息,一下把老冯急懵了。老冯急懵不是着急老邓
的死活,而是社火队里少了一个阎罗,社火就耍不开了。本来社火队有一百多人,
少一个阎罗不算什么;但老冯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一百多人一百多个角色,每一
个角色都无法替代,每一个角色也不可或缺;突然一个角色没了,链条就断了;
譬如没了阎罗,小鬼就不成立了;闹社火之中,阎罗还要审判小鬼呢;按此推论,
把阴间的人都拿下去,阳间的人就没有依托;阴间阳间的人都没了,单靠传说和
戏文中的人,哪里撑得起这个世界?于是他止住锣鼓点,开始急如星火地寻找新
的阎罗。但急手现抓,哪里找得来?找了篾匠老王,找了鞋匠老赵,找了做醋的
老李,找了卖鸭梨的老马,不是本人脚手不利索,上不得台面,就是像卷包回唐
山的小韩一样,厌烦这种热闹,或是怕凑热闹耽误自己的生意。找阎罗找了半个
上午,社火队还没有开耍,把老冯急出一头汗。把老冯急出一头汗没啥,县长老
史不明就里,在桥上也等急了。派人问清缘由,又派人告诉老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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