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出延津记十二(4)
" 不知道咋吆喝呀。"
吴香香马上急了:
" 过去你在县政府当差,天天图个清静;现在就剩下光身一人,难道还让一
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倒在家里坐着?"
吴香香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第二天五更起床,揉过馒头,蒸过馒头,
天也亮了,吴摩西便推着馒头车出门,硬着头皮向十字街头走去。过去这个时候,
是去县政府上差的时候,又对老史和种菜有些留恋。推着馒头车正走着,打更的
倪三趔趄着脚步,从一条胡同里钻出来;大老远,就喊吴摩西:
" 那谁,你站住。"
吴摩西站住,倪三斜睨着眼睛:
" 当初你娶亲时,为啥不请我喝喜酒?看不起我老倪?"
吴摩西哭笑不得。娶亲已是半年前的事,为何今天又重新提起?就算是昨天
娶亲,二人非亲非故,自个儿成亲,为啥非得请他喝酒?自己结一门亲事,当初
连爹娘兄弟都无告知,别说一个外人打更的。这跟看起看不起人是两回事。吴摩
西以为倪三喝醉了,不与他计较,转身要推车走;没想到倪三大步奔来,不由分
说,一脚将吴摩西的馒头车踢翻,馒头登时滚了一地;又一脚踢翻吴摩西,掏出
两个醋钵大似的拳头,照吴摩西脸上乱打:
" 谁给你撑腰,你敢看不起倪大爷?这气我憋了半年了,今天也让你知道知
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
一时三刻,吴摩西脸上似开了个油酱铺,红的,黑的,绛的,从鼻口里涌出
来。天亮正是赶早市的时候,许多人便上前围观;见是倪三打人,也无人敢劝。
倪三打累了,才仰起身,指着吴摩西:
" 给我滚回杨家庄,这里没你待的地方。不然我见你一回,打你一遍!"
趔趄着脚步走去。吴摩西这才听出些话头,倪三打他,并不为成亲没请他喝
酒,背后另有原因。吴摩西挨打是在上午;下午,给吴摩西说媒的驴贩子老崔,
也挨了倪三一顿打。倪三打老崔,比打吴摩西下手更狠,将老崔一只胳膊都打折
了。不管是吴摩西或是老崔,两人过去皆蒙在鼓里,现在每人挨了一顿打,终于
明白,这亲也不是好结的。媒情之外,还有许多其它缘故。追根溯源,明白倪三
背后,有姜家指使;倪三收了姜龙姜狗的东西,现在来替姜家出气。过去吴摩西
在县政府,无人敢招惹他;如今吴摩西被新县长老窦赶了出来,他们就把仇报到
了今天。驴贩子老崔,也跟着吴摩西吃了挂落。驴贩子老崔挨打之后,并不怪倪
三,开始怨恨职业说媒者老孙。明知前边是个火坑,半年前自己不跳,唆使别人
跳。挨打不算受欺负,被人蒙了,就算受欺负了。挨打之后,老崔没找倪三说理,
托着折胳膊,来到县城东街老孙家。老孙也听说今天吴摩西和老崔分别挨打的事,
隔着门帘,见老崔来了,慌忙又躺在床上装病。待老崔进屋,来到他床前,他闭
着眼睛呻吟:
" 老了,天天七歪八病的。"
又伸出一把手,有气无力地说:
" 这一回不同往常,五天了,水米没打牙。"
老崔一把将被子给他掀开:
" 还他妈装,老东西,我跟你没完!"
老孙见老崔急了,只好翻身坐起,不装了;开始一迭连声地向老崔陪不是:
" 兄弟,啥也别说了,怪我。"
又说:
" 半年了,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道又翻旧账。"
又说:
" 当初想着开个玩笑,没想到差点出了人命。"
又说:
" 先看胳膊,不管花多少钱,我出。"
看老崔仍一腔怒气,忙伸过自己的脸:
" 你要还不解恨,再打我一顿。"
倒弄得老崔哭笑不得,下决心今后专心贩驴,不再说人的事。这倒正中了老
孙的下怀。
吴摩西挨打之后,头是晕的;一是倪三拳头大,二是没有防备,一拳一拳,
皆打在脸上;待倪三走后,从地上爬起来,手一抹脸,沾了一手血;从地上捡起
土馒头,放回车上馍篓里,馒头成了红的,馍篓也沾满血迹。当众挨打,比从县
政府被赶出来还丢人,吴摩西不好再去十字街头卖馒头;馒头成了血馒头和土馒
头,也没法再卖。顶着一脸花,也不敢回家;只好推起馒头车,先去了过去挑水
时住的货栈。打一盆水,先洗头脸,掸了掸身上的土;又打一盆水,把车上的馒
头,一个个擦干净;擦完馒头,又擦馍篓;待上下收拾干净,才推起馒头车,回
到西街馒头铺。出门挨了一顿打,不是件有脸的事,吴摩西想将这件事瞒下,等
回过神儿来,再慢慢料理;但清早出门,转头又回来了,得给吴香香编一个理由
;想出的理由,是说肚子突然疼。一手推车,一手捂着肚子进了家门,没想到吴
香香已经知道他挨打的事,正泪一把鼻涕一把,坐在老鲁送的竹椅上哭。吴摩西
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将手从肚子上移开,轻描淡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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