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出延津记十二(9)
" 巧玲,昨晚做梦了吗?"
巧玲:
" 做了。"
吴摩西:
" 啥?"
巧玲:
" 水淹了床。"
吴摩西:
" 你干啥了?"
巧玲:
" 我骑了一头牛。"
巧玲给吴摩西叫" 叔" ,不叫" 爹" ;这样称呼吴摩西,起先是吴香香的主
意;后来叫顺了嘴,就没再改口。吴摩西对自己叫啥都不在乎,才有了今天的"
吴摩西" ;对一个外来的称呼,叫" 叔" 或是叫" 爹" ,倒也不大计较。往往毛
驴车一出县城,巧玲就说:
" 叔,今天要早点回来。"
吴摩西知道巧玲怕天黑,从白家庄回来得晚,就会走夜路。但吴摩西看看天,
故意逗她:
" 刚出门,日头就老高了;到了白家庄,还得装面;接着还要打尖;往回走,
怎么也得赶上天黑。"
巧玲:
" 要是天黑了,你还让我钻到被窝里,把口扎严实。"
每次去白家庄拉面,吴摩西都带上一床被窝。如果天黑,巧玲就钻到被窝里,
让吴摩西用麻绳将被窝扎上;扎上口,巧玲就觉得把天黑挡在了外面。吴摩西:
" 给你扎上口,你不能睡着,得跟我说话。"
巧玲:
" 我不睡着,跟你说话。"
但如赶上天黑,十次有八次,巧玲在毛驴车的被窝里睡着了。一开始没有睡
着,但话说不上十句,就睡着了。吴摩西" 嫁" 吴香香时,还嫌寡妇带一个孩子
;现在看,幸亏有这个巧玲。一家三口,就这么磕磕碰碰,过了下来。惟一让人
感到奇怪的是,吴摩西和吴香香在一起好些日子,吴香香不见有喜。有喜无喜,
吴香香倒不着急;就是有喜,再生个吴摩西?吴香香不着急,吴摩西也不敢着急。
再说,这也不是着急的事。转眼秋去冬来,就到了年底。一到年底,大家都开始
张罗过年的东西。也是馒头铺生意最好的时候。平日一天蒸七锅馒头,现在一天
蒸十锅馒头,还不够卖。腊月二十七这天,吴香香在家盘账,吴摩西一个人到十
字街头卖馒头;买馒头的人多,吴摩西嘴不停,手也不停,忙得满头大汗;这时
县城东街卖熏兔的老冯来到馒头摊前,老冯是个豁嘴,先说:
" 馒头不白呀。"
吴摩西仰起脸,见是老冯,知是开玩笑,笑了。老冯:
" 心里痒痒了没有?"
吴摩西不知老冯指的哪一方面,脑子有些蒙。老冯:
" 眼看又到年底了,该玩社火了,你还得来呀。"
吴摩西恍然大悟,又笑了。想起豁嘴老冯还是社火会的会首。一年下来,先
在县政府种菜,如今只顾蒸馒头卖馒头,把个社火给忘了。去年不玩社火,他还
进不了县政府,接着还成不了亲。正是因为成亲,今年不比去年,如是去年仍在
挑水,吴摩西能马上答应会首老冯;但今年" 嫁" 了吴香香,玩社火要玩七天,
会耽误做生意,吴摩西就不敢自专。虽然玩社火是在元宵节,馒头生意没有年前
好,但元宵节串亲赶庙会的人多,馒头也比平日好卖。老冯见他不回答,也知他
做不了吴香香的主,便说:
" 年前给我回信。只要你答应,阎罗还是你的,让杂货铺的老邓,去扮媒婆。
"
又说:
" 你不要忘了,去年舞社火,就给你带来了好事,说不定今年的社火,又会
给你带来好运气。"
吴摩西摇头一笑。哪能舞一回社火,带来一回好运气?有头一回,不一定有
第二回。但不提社火吴摩西就把它忘了,一提社火,吴摩西心里真痒痒起来。心
里痒痒不光图个玩,而是比起琐碎的日子,舞社火有些" 虚" 。所谓" 虚" ,是
一句延津话,就像" 喷空" 一样,舞起社火,扮起别人,能让人脱离眼前的生活。
当年吴摩西喜欢罗长礼喊丧,就是因为喊丧也有些" 虚" 。如今天天揉馒头蒸馒
头卖馒头,日子是太实了。正是因为太实了,所以想" 虚" 一下。当天卖馒头到
倪三打更。因是年前,吴摩西一个人,也把十锅馒头卖完了。推着空车回家,吴
香香见他馒头卖完了,也有些高兴。也是趁着吴香香高兴,吴摩西洗了手脸,躺
在床上,便与吴香香说起元宵节玩社火的事。吴摩西想着,虽然两人平日不对脾
气,但共同从春天忙到年根,直直忙了大半年,该让人喘口气了。但出乎吴摩西
意料,吴香香想也没想,一口就回绝了。回绝不是吴香香不喜欢社火,而是吴摩
西平日连馒头都卖不好,不想着借过节将功补过,脑子里还想着玩;耽误生意倒
在其次,而是吴摩西这人没心;平日说他那么多,看来都白说了。不是气耽误生
意,是气这个白说。但她不说白说,仍说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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