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出延津记十四(3)
" 四天了,不见你言语。他们哥俩儿说了,等你到明天中午;明天中午,你
要不动手,可别怪俺老姜家抄了你的后路。"
吴摩西低下头在想。老姜:
"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句话。"
吴摩西抬起头:
" 啥话?"
老姜用手里的拐棍,四处指了指馒头铺:
" 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想白落一个馒头铺;但不能为了一个馒头铺,就不找
人;那样也惹人笑话。"
在这一点上,惹人笑话吴摩西早料到了。但吴摩西自有吴摩西的主意,便跟
老姜装聋作哑。老姜:
" 我还有句话。"
吴摩西:
" 啥?"
老姜:
" 你上回说的对,咱们都不是小孩了,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老姜家不提
馒头铺的事,不是怕你,是为了巧玲;你别往歪里想。"
这层道理,又是吴摩西没想到的。老姜上午刚走,下午,吴香香她爹,吴家
庄老吴又来了。说起来老吴也是吴摩西的老丈人;但吴香香已经跟人跑了,他就
不是老丈人了。老吴在家里像吴摩西一样,一直被老婆压着;现在见了吴摩西,
倒摆出老丈人的款儿来,虽然说话有几分气馁:
" 巧玲他叔,人跑了,你到底咋想的呀?"
说的还是人跑的事。吴摩西以不变应万变,仍作出唉声叹气的样子;老吴尊
称他为" 巧玲他叔" ,他在对老吴的称呼上,也不好马上改口:
" 爹,心是乱的。您老是咋想的呀?"
老吴:
" 得找哇。不明不白,把事儿撂在这儿,叫啥事呢?"
吴摩西:
" 我不是不找,一找就得出人命。那天晚上他们跑得快,没出人命;这次要
找着,就得出了。"
吴摩西以为这么说会吓着老吴,谁知老吴叹息一声:
" 那也算个结果呀。人丢了不找,大家都没脸;赖着脸皮,你想活下去,有
人也不答应呀。"
吴摩西:
" 谁?"
老吴:
" 我老婆。她说了,明天你再不出去找人,她就拿刀子跟你拼命。"
又说:
" 她也看出来了,人丢了不找,你是想守着馒头铺,另再找人。"
吴摩西倒有些慌乱:
" 爹,我从没这么想过。"
老吴看他一眼,摇摇手:
" 这四天我日子也不好过;我也是偷偷跑出来,告你一声。"
又说:
" 我老婆那人,你也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下。她要拿刀子过来,不也得
出人命吗?"
吴摩西又愣在那里。女儿跟人跑了,丈母娘不怪女儿,却要找女婿拼命;这
层道理,也是吴摩西没有想到的。吴香香在的时候,吴香香都敢打吴摩西;吴香
香她娘,又比吴香香泼上十倍;她跟吴摩西闹起来,吴摩西倒也不怕;只是一场
风波,就变成了另一场风波。在头一场风波中,吴摩西还受着委屈;如演变成另
一场风波,这风波就是吴摩西造成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人不找也得找了。就
是假装找,也得出去找一番了。但吴摩西又有些犯愁:
" 我去找人行,那巧玲咋办呢?"
老吴:
" 这你不用发愁,我早想好了,待会儿就把她带到吴家庄。"
巧玲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瞪了老吴一眼,梗着脖子说:
" 我不去吴家庄。"
老吴想了想,又说:
" 要不把你送到你爷爷那儿?"
巧玲的爷爷那儿,就是县城南街" 姜记" 弹花铺。巧玲又梗着脖子:
" 我不去弹花铺。"
吴摩西对老吴摊着手:
" 这就不好办了。我一走,孩子没去处。"
巧玲对吴摩西说:
" 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吴摩西又哭笑不得。第二天,就是姜家准备砸老高" 起文堂" 银饰铺这天,
吴摩西带上行李和盘缠,将门户锁好,拉着巧玲,出门寻找吴香香。因心里盘算
着假找,吴摩西出门并没走远;带着巧玲,来到百里外的新乡,在城东关一个鸡
毛店住下;准备在这里一住十天,重回延津。回去就说去了新乡、汲县、开封、
郑州、安阳、洛阳等地,满世界寻了个遍,没有找到老高和吴香香,给大家一个
说法,接着再做自己的馒头生意。出门时,把老詹的图纸也带上了;想等闲的时
候,琢磨一下老詹的教堂;待重回延津后,把这座教堂彻底搭起来。新乡东关这
个鸡毛店,在汽车站旁边,有五间客房;每个客房里有一个大通铺;一个大通铺
能睡十几个人。吴摩西与巧玲起初住在靠大门口的屋子,后来最里边的房子有了
空位,又搬到最里边。里边的屋子靠灶火,夜里炕不凉。白天两人也不出门;偶
尔出门,就在店门口转转;大不了转到汽车站,让巧玲看看汽车。汽车有一个大
鼻子," 呜" 地叫一声,拉着几十个人就跑了;巧玲" 咯咯" 地笑。这个鸡毛店
虽铺面不大,但院子、房间还干净。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秋天了,第二天早起,
能落一地的黄叶。店里给客人开伙,虽说又赚了客人的伙食钱,但也给客人提供
了方便;吃着上一顿,报出下一顿想吃什么,伙计下一顿给你做。清早客人都吃
稀粥窝头,分别是在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吴摩西和巧玲中午和晚上常吃的,是一
人一碗羊肉烩面。要面不要饭菜,一是图个省钱;二是一大碗面外加羊肉,吃下
也扛饿;三是烩面有汤有水,吃到肚子里也熨贴。吃起羊肉烩面,吴摩西想起自
己小时候,为看罗长礼喊丧,丢了家里一口羊;夜里躲到打谷场睡觉,碰到剃头
匠老裴;老裴带他到镇上,敲开饭铺老孙的门,吃的就是羊肉烩面。那时吴摩西
还叫杨百顺。在鸡毛店吃起烩面,吴摩西突然有些想念剃头匠老裴。多年不见,
也不知老裴怎么样了。鸡毛店人来人往,来往的客人,一般住一宿,顶多住两宿,
就重新上路,各人忙各人的去了。店主姓庞,是个斗鸡眼,看吴摩西爷俩在店里
天长地久地住了下来,整天又不干什么,不知他们的来路;鸡毛店的店钱是一天
一结,且是早起早结,吴摩西每天不少他的店钱,他又说不出什么来。另一位在
店里常住的客人,是一个卖老鼠药的叫老尤。老尤来自开封,长个猢狲嘴,哑嗓
子,三十来岁,每天就在汽车站旁边做买卖;白天出去摆摊,晚上回老庞的店里
住;已住了一个来月。一个月能在一个地方卖老鼠药,看来新乡的老鼠多。因都
是长客,皆住在靠里一间屋,三天下来就熟了。白天,吴摩西扯着巧玲去汽车站
看汽车,有时也到老尤的地摊前,看他卖老鼠药。一袋袋老鼠药,用草纸包着,
码了一地。巧玲对老鼠药不感兴趣,爱看老鼠药前边,摆着的二十来个干硬的大
老鼠。大老鼠也就是些老鼠皮,里边填些稻草破布撑起来的,证明皆是吃了老尤
的老鼠药毒死的。巧玲还拾起一根草棍,拨弄这些大老鼠;拨它们也不见动,巧
玲" 咯咯" 笑了。过去巧玲胆小,带她到新乡,她胆子倒练大了。有人踢着地上
的老鼠问老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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