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隐居日记(9)
大包小包往一座旧楼洞里搬,楼道里积满灰尘,贴满小广告—“开锁”“办
证”“疏通管道”,红的黑的蓝的印刷体电话号码。我们的锅碗瓢盆摊了一地。
我和T 撅着屁股,轮流搬地下的整理箱和蛇皮袋,顺道用脚踢着轻便些的纸箱子,
还要留出一只眼睛照顾着堆在外头的东西。刚下完一场小雪,没清扫过的地方都
是黑泥,我们小心翼翼地不让物件掉在地上,还是噼里啪啦掉下了一摞书。人们
进进出出,好奇而戒备地上下打量着我们。
不怎么体面。
不是衣锦还乡。
我们去搬家公司询问过异地搬家的价钱。但T 认为:假如自己能干一件事,
还交给了别人,尤其是有偿的,那么就可以断定,这种举动不仅奢侈,而且愚蠢。
T 不太热衷于赚钱,因此更不热衷于花钱。他的生活真谛就仨字:自己扛。
小个儿,短四肢,脖子青筋暴起,腰好,眼睛锃亮,扛得动。
我的表现也不错,一直坚持到有床可以栽倒的时候才一头栽倒,然后开始发
烧。
记得我走的时候,看见北京二环边儿有的桃花都开了,一树一树,像舞台上
的背景,城市好像醒了,终于展现了一点儿美感。
我很疑惑,生病是不是因为舍不得走呢?因为这一点儿美而舍不得走,还是
因为那以为能抛弃,但已经在身上生了根的正常生活?
我们的这片住宅区与海之间隔着巨大的码头,以及向码头运输煤炭和其他货
物的铁道。楼层太低,看不见海,虽然离它不远。房东大爷做了个木板,提醒我
们睡觉时用它卡住推拉窗。“这样结实,”他推推窗子,纹丝不动,“小偷进不
来。”可这是三楼。“六楼刚进过贼。”他说。据说楼上女人半夜看到一个黑影
站在床边,急切地张嘴大叫:“㏄℃‰°>∮∽≈∏£♂¤# ¥%*¥+ !”据说
事后她自己也不好意思,直乐道:“怎么突然间就不会说人话了呢?”灯光幽暗,
老式吸顶灯,四壁暗淡,窗帘还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款式:大红花撒在蓝黄
条底子上,闪烁着化纤特有的光泽,黄流苏褪了色变成旧白,钉在“W ”形帷幔
上,有的地方开了线,旧穗子耷拉着。T 忙着在厨房洗洗涮涮,我躺在床上万般
无聊,给朋友发短信:“这小城真是燕赵苦寒之地,我裹着大棉袄,连春天的影
子都瞥不着。”朋友回:“北京正在下雨,苦寒苦堵,真是苦主聚集之地。”我
笑得直咳嗽,回她:“每堵车一次,就坚定一次离京决心。”真的,堵车足以消
灭我对一座城市所有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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