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李况(4)
“允儿,原谅爷爷好吗?”李况反手搂住李允的肩膀,浓重的悲哀如同乌云
一般罩在李允的心上,“我不能让李氏家族毁在我的手上。”
“爷爷,我明白了,李家的荣誉本就是用生命作为牺牲的。”李允低下头,
身体却僵直不动,好半天才喑哑地吐出李况一直期待的承诺:“明天……我……
去作证。”
李况紧紧地抱住了李允,孙儿瘦硬的肩骨硌着他的手,如同暂时屈服却终究
耿耿于怀的锋芒,让他禁不住略略把手滑了开去。眼前蓦地闪过李甚临死时愤怒
的目光,那里面所包含的诅咒让李况不寒而栗。可是,一想起身负的家族兴亡的
重任,李况挺了挺腰杆,挥去了一切李甚的影子。
“事发前两日,徐先生曾因为一个鲛人女奴和我七叔发生争吵,并意图拔剑
相刺,被我拦了下来。第二天,徐先生就离开了我们家。”越京府尹的公堂上,
李允如同背书一般说完这几句话,根本不敢看跪在大堂正中徐涧城的目光,匆匆
低了头,站到端坐在大堂旁侧的祖父身后。
“不错,事发前两日,七爷曾经责骂于我,我也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怒极和
他动手。可自从我离开李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知道李允说的乃是实情,
徐涧城坦然回答。
“那七月初九那天夜里,你在做什么?可有旁人作证?”府尹问道。
“我那夜独住在客栈房间里,从未离开,客栈掌柜可以作证。”徐涧城从容
应对,白衣磊落。
“宣冯保、廖三!”
徐涧城投宿的客栈掌柜和李家的家丁廖三随后走上公堂。那冯掌柜似是十分
害怕,颤巍巍地道:“启禀老爷,那夜小人照例守在柜前,却是看见徐涧城半夜
出去。小人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心里烦闷,要出去走走。”
不待徐涧城反驳,廖三已磕头道:“大人,小人那日当值,巡视宅院。虽然
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却在墙脚捡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呈上,
却是徐涧城随身惯用的一个鼻烟壶。
“你们……”徐涧城大惊失色,原本超拔卓然的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指着冯保廖三道,“你们为什么要说谎?”
“大胆!”府尹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涧城,你仗着自己会两手中州
功夫,不满李甚羞辱,趁他不备杀人泄愤。还不从实招来?”
“不是我杀的!”徐涧城的眼睛扫过冯保廖三,最后落在了坐在一旁的李况
身上,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般笑了起来。李府的势力,虽然在越京里不算如何显
赫,可构陷他一个落拓小民,还是易如反掌啊。
“来人,脊杖四十,看他招也不招!”府尹掷下一根令签,两旁衙役应一声,
把徐涧城摁在地上,抡起刑杖重重打了下去。
刑杖打在骨肉上的钝响夹带着徐涧城竭力压制的呻吟沉闷地传开,扯得大堂
边李允的心底一阵阵地发颤。他惨痛地望向端坐着一动不动的祖父李况,竟然没
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异常的表情。等到四十脊杖打完,徐涧城也晕死过去,
李允才惊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你可招供?”府尹命人泼醒了徐涧城,耐心问道。
“你们根本没有证据……”徐涧城挣扎着抗声道,“你们是串通好了来陷害
我!”
“你的口供就是最大的证据。”府尹冷冷一笑,“大刑伺候!”
李允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回家的。徐涧城痛楚的惨叫如同厉鬼一般从府衙大
堂上挣扎而出,尾随着在人群中夺路奔逃的少年,似乎一心要将他缠绕吞噬。即
使李允一口气跑到后园,把脸埋进树下的泥土中,他还是可以看见七叔李甚洒了
满地的鲜血,这血色逐渐扩散,浸透了徐涧城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衫。
曾几何时,少年的心中还幻想过拥有徐涧城那样的翩翩风度,可事实上,再
高贵的人被一阵乱棍打下来,和人们脚底的烂泥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李允无声地抽泣着,手指使劲抠着地上
的泥土,仿佛要从大地中挖出一个答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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