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刘平(6)
“什么叫‘把他怎么样’? ”管营得意笑道,“流犯在牢营里被打死也是常
事。就算他有点功夫,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告诉你,在忻州牢营里,老子就是
官府!”
“胡说!”辛悦怒道,“齐参军在的时候,你敢这么放肆么?”
“哼哼,你还提齐纬那个老东西?告诉你,庆阳侯爷已许了我接替他的差使。
难道你没发现,这些日子那个贼配军老是因为完不成抄录被杖责吗?”管营看见
辛悦惨白的脸色,终于道,“你若是乖乖从了我,我保你的主人在营里不再挨打
受气。如何?”
“什么人?”辛悦还未回答,巡夜士兵的喝声已传了过来。辛悦恍然记起了
什么,手指慢慢松开,捣衣杵也垂落到竹篮中,抬起眼,定定地盯住了面前管营
油光满面的脸。
辛悦记起来,今夜正是李允当值。
一队闪动的火把影影绰绰地照过来,清脆的马蹄声已由远而近。
“辛?”李允骑马走了过来,看着笼罩在火光中的一男一女,眉头一皱,
“他在纠缠你么?”
“你想清楚,徐涧城的命在我手里……”管营在辛悦耳边低声威胁着。
辛悦抬头望了望李允,只要她叫出来,管营此番的图谋定然不能得逞。然而,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卡上了她的咽喉,她无法开口。
“你是谁?”李允见辛悦目光闪烁,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转而问向那微胖的
中年人。
“咳咳,小李将军不认识我了?”管营笑着道,“下官方秦,乃是庆阳侯爷
的族人,也是他的同乡……”
“原来是方秦大人,失敬失敬!”管营的职位低微,就算升任了参军也是个
芝麻小官,然而紫之一族乡梓观念极重,李允看在兆晋面上,口气顿时客气起来,
“不知大人为何深夜在此?”
“呵呵,牢营事杂,此时方得脱身回去。”方秦故意往辛悦身边靠了一步,
“辛悦姑娘,你说要去我那里取东西,不是吗?”
辛悦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李允,只希望他能看得穿这个暧昧的情形。
然而就算他此时能帮她一时,以后呢?以后呢?
“不错……我正要随方秦大人前去。”在李允无动于衷的沉默里,无望的感
觉如同一枚利刃刺透了静默的帷幕,辛悦忽然大声笑起来,“怎么,小李将军不
能对我们网开一面吗?”或许从忻州城重逢开始,这个纯如白纸的少爷就已经把
她看作了下贱不洁的妓女了吧。
李允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问。看着辛悦随着方秦走进黑暗的长街中,他
隐隐泛起一种莫名的不安,然而他只是咬咬牙,拨转马头而去。
李允知道,很多事情,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当它不再存在。
换了个趴在桌上的姿势,李允摇了摇酸痛的脖颈。巡城至拂晓,小憩片刻便
要去宣抚使衙门应卯了。
忽然,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倾倒在院门上。李允霍地惊醒,快步走到
院门口,一开门正看见辛悦略略侧头靠在门框上,身体却僵直不动。
“辛,你怎么了?”虽然早有预感,李允还是吃了一惊。自从重逢以来,辛
悦从来都是稳重而自持,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神,那漆黑的瞳仁仿佛把落在眼中
的一切景物都吸了去,再反射不出一丝光来。
辛悦站直了,朝李允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院中去。她转头四处看看,走
到水井边,弯腰汲了一桶井水,蓦地从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辛!”李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正呆立间,辛悦却又往身上浇了一桶。
深秋的井水凉得刺骨,她早已冻得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出,又躬身下去打水。
“怎么了?”李允一把压下她的手,连声问。然而辛悦冻得青乌的嘴唇中虽
不说一个字,眼泪却已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化作珍珠一粒粒地掉入井水之中。
李允心中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心中一片黯然,却只能努力地安慰着她
:“我知道你心里是干净的……”
辛悦看了他一眼,那样悲哀而自嘲的目光,让李允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然而辛悦只是默默地松了手,看着那吊桶骨碌碌地滑落到井底,溅起一片水声。
李允见她嘴唇不住地哆嗦,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成串地滴落,似乎随时都可能
被风吹化了去,忽然忍不住把她搂在了怀里。他紧紧地抱住她,安抚着她瑟瑟的
颤抖,如同抱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任何邪念,只有满腔的怜惜。
然而辛悦忽然推开了他。
“你的血也是冷的。”她放声笑了起来,撇开他独自走了出去。
“别走!”李允一把抓住了她,急切地说,“从今天开始,我雇你作丫鬟…
…再不让旁人欺负你!”
鲛人女子愕然地转过头来。她大睁着碧色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李允,似乎
想要看透他的内心。那无言的表情分明在问着一个问题:“可是,我可以相信你
吗?”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允盯着辛悦的眼睛,慢慢道,“我现在的样
子,清越也不会喜欢的。”
辛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呆了半晌,终于能够用平静的声音道:“昨晚
的事,求你不要告诉先生。”
“好。”李允压制住眼底的怜悯,点了点头。这一刻,鲛人女奴的眼泪点燃
了少年的热血,他暗暗握住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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