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自序)
汪洋
二○○五年春节的北京,一个飘着雪花的下午,我大学的室友,一个年仅二十
几岁的女孩子,决然地从二十层的高楼上纵身跳下。她说:“我没有勇气面对明天。”
所以,她挣脱了父亲相救的双手,像一只纸鸢般飘落,如花的生命就此凋零。
她曾说:“雪花是生命的礼花。我爱雪花。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我愿化作一片
晶莹剔透的雪花,融化在你炽热的胸膛。”
她就像雪花那样轻灵地在空中飞舞,以令人窒息的绝美的姿态,曼妙地,优雅
地从空中缓缓坠落,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子。如果可以,所有的亲人一定愿意自己眼
盲,可以不看到这痛彻心扉的残酷的美!
我不能相信,生命居然如此脆弱,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孩子就这样化作一缕幽魂。
我怀想她明亮的略带挑逗的双眸,甜美的笑靥如花朵般绽开。她的美是冶艳的,
生动的,张扬的,像奔放的吉普赛女郎。她总是大声欢笑,像一个不知人间烦忧的
快乐的精灵,朗诵和表演极富张力和激情。可是,她说:“我的心早已是腐烂的苹
果,被蛀虫咬得很空。”
我无意指责她的懦弱和逃避,事实上,我敬畏和尊重每一个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的人,如果他不是因为物质的贫乏和畏罪自杀。生命的成长与成熟,本就极其艰难
和痛苦,越是心灵丰富和敏感的人,感受的伤害和苦楚就越多,这世界总是不符合
人们的想象。在清高孤决的放弃和猥琐卑贱的苟且偷生之间,她选择了前者。那一
刻,她真实地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召唤,毅然抛舍红尘的繁华与束缚,不妥协不媚俗。
只是,她真的走得太早,太不值。她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节目主持人,她想走
过星光大道的红地毯,高高地站在领奖台上……她有太多的梦想,可一个都还没来
得及实现,就已经气馁和绝望。人生的路很长,没有人知道自己会遭遇些什么。纵
使是悬崖绝壁,荆棘遍布,只要迈过了这道坎,未必没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上
帝考验我们的时候,我们只有忍耐。
曾经,我也无数次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我曾遭遇常人无法想象的灭顶之灾,
在一个月内白了一半的头发。我每晚都需要安定片才能入眠,清早起来面对的是自
己红肿晦暗的双眸,眼皮下渗出点点血斑。生之愉悦早已不复存在,死亡以一种绝
美的姿态诱惑我。我曾希望有一柄尖刀狠狠刺入我早已碎裂的胸膛,夜里独自行走
在马路上,希望飞驰的汽车轻轻地一偏,从此一了百了,再无忧愁。我甚至憧憬自
己患上绝症,那么,我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离开世界,没有愧疚没有亏欠。
死亡是美丽的,我没有资格。
任性地了无牵挂地走是奢侈的。人生最难的不是死,而是——生活明明已千疮
百孔,你却没有权利放弃。你的生命并不属于你自己,因为有更弱小无助的生命在
依赖你,需要你。当你无肩可靠无胸可抱的时候,可以选择的惟有坚强。这个世界
上,总有一些家庭,一些人会被命运的翻云覆雨打入地狱,万劫不复。虽然几率只
是百分之几,千分之几,可对于受难的家庭就是百分之百,我知道自己不是惟一。
我所能做的,只是咬牙坚持,默默承受。黑夜那么长,暗得像盲人的眼睛,看
不到一丝的光亮,我只有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前行。未来躲在一团浓密昏乱的
迷雾里,没有人能看清它的样子。我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如果我已经尽到努
力,命运要让我毁灭,也只有接受。
戏剧化的是,上天对我开了黑色幽默的玩笑,在历经炼狱般锥心泣血的苦痛折
磨后,我看到了“奇迹”的光辉。
二○○二年的冬天,我坐在飘着雪花的窗前,涂抹下新年的愿望:有一个爱人,
挣一笔钱,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出几本书,拍几部电视剧,读万卷书,行万
里路,拥有丰富多彩、精彩纷呈的人生!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身处偏远的贵州山区,每月挣着菲薄的薪水,为一塌
糊涂的现实心碎神伤,所有的愿望都显得那么虚妄,不着边际,天方夜谭。
可是,我不愿屈就似乎已成定果的命运,我要拉开扼住我喉咙的那只巨灵之手,
对命运说:不!
我相信哪怕我已经一无所有,我仍然还有我自己,只要我胸中依然涌动不灭的
理想和激情,有一颗火星碰撞,也将迸发耀眼的火花。只要我还有梦,就有希望。
短短三年,如今,我拥有了真诚美好的爱情,在北京繁华的使馆区买了公寓和
新车,我的第四本书即将面世,有两本正在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我重新与电视握手
言欢,在一些电视剧和电视专栏里登场亮相,地球是一个村,我可以去到任何想去
的地方,而不用担心签证、时间和金钱……每一个愿望都已经和正在实现。
所有认识的人都说我“幸运”。
是的。
沧桑写在了心底而不是脸上。我依然有一张年轻的面孔,腰身纤细苗条,每每
被误认做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但我看到,来路的那个孩子,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苦苦
挣扎,至今仍清晰地听见她压抑而委屈的哭声。她赤裸裸地捧出了一颗真心,却换
来世人的不解、嘲弄甚而鄙夷。梦想是猎狗鼻子前的红萝卜,永远在眼前招摇,却
永远无法企及。然而,不管如何地在风雨中跌跌撞撞,仅仅因为她相信和盼望,仅
仅因为她不肯随波逐流,自暴自弃,命运便把最大的糖果奖赏给了她。躲过了最艰
难的一劫,从此便风轻云淡,海阔天空。
每一个从异乡来到北京的孩子都是追梦人。我们放弃家乡的舒适和安逸来到这
座城市,渴望成就我们的光荣和梦想。当初我们同窗就读,尽管生存的压力,前途
的迷茫像沉重的十字架压迫着我们年轻的心,我们仍惊喜于生活中每一滴微小的欢
乐,执手憧憬美好的未来。可如今,她任性地一撒手,所有的梦想灰飞烟灭,只剩
一缕孤魂,凄凉地在北京上空游荡。
穆斯林的葬礼上,一袭纯白的轻纱将她轻裹,在百合的簇拥与掩映下,她面庞
雪白,眉目如画,神态甜美而宁静,纯洁美好得像童话里熟睡的公主,仿佛王子的
一个轻吻就可以让她醒来。她一生追求完美,却在离开人世的最后一刻,将这份美
演绎到极致。从二十层的高楼上坠下,身体外观却完好无损,所有人都为此不解称
奇。清真寺里,为她净身的老太太悲悯地说:这孩子太漂亮太可爱了,真主太喜欢
她,不容许她留在人间,把她召回去了。
像一片雪花的飘落与融化,她就这样翩然地从天地间消失,干干净净,了无痕
迹,仿佛从来就未曾来过。
我抚摸坟上的新土,不能自已地哭泣。我痛悔自己竟未曾从那张灿烂的笑脸下
读出悲哀和无助,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竟不曾伸出双手,献出一点点关怀和慰藉。
妹妹,人世间真的让你如此绝望,再无眷恋了吗?我想说:请把你的伤痛告诉我,
让我用友情的温暖将你环绕。可我伸出手,只触碰到冰冷的墓碑和孤冢。
——泪飞顿作倾盆雨!
因此,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在迷茫和痛苦中挣扎徘徊的孩子。也许通往梦想
的路太曲折,太凄迷,也许我们常常在暗夜里撕心裂肺地独自哭泣,也许这世界冷
漠,寻求不了梦想中的温暖和幸福,也许我们都眼中有泪,心头有伤。可是,为了
爱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没有资格沉沦,没有资格放弃,我们永远要朝着梦想
的地方奔跑,以不屈的姿态,昂扬地在疼痛中奔跑。挺过了风雨飘摇的长夜,便会
迎来明媚灿烂的艳阳天。
只要我们努力,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
最后,将此书献给我的先生杨建立,对他说:你的爱,温暖和照亮了我的生命。
2005年2 月于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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