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高考结束的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虽然校方说我极有可能被特招去念
大学,但大学那边又一直没有把这事儿给定下来。关于我个人的作品资料校方早已
送到了能够特招我的大学,可是至今还没什么动静。我猜测可能是没什么戏了,便
很有些失望。同时我也知道,如果凭学习成绩去冲击分数线,程西鸿同学肯定要名
落孙山了。但是我仍然走上了高考的考场。每年的七月七、八、九三天,都被所
有的考生视为既充满光明又充满黑暗的日子。“黑色七月”像一把闪着寒光的悸动
的凿子,凿着所有考生内心最脆弱的防线。
那几天,这座城市热得发疯,热得人快要窒息。
我坐在考场,面对着有一半不知怎么回答的题目胡乱地做。大脑昏沉沉的。高
考前我基本上没有翻过书本。那几天,在我的心中,朱朱出的事远远超过了高考的
重要,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击中了我。我在恐惧和忏悔的交织下心情肯定不可能好
得起来,常常拿着一本书稀里糊涂地打瞌睡。
高考是非常严格的,它不像毕业考试那样“水”,毕业考试时监考老师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或者干脆闭两只眼,更有甚者,下面抄得河翻水浪,老师却在门边抽
烟,如果遇见有人来检查,监考老师就会说:“稳重点稳重点,教委XX长视察来了。”
整个过程完全是足球场上打假球,两个字:放水。但高考就不一样了,监考老师不
仅监考得极严,而且人数众多,稍微有个什么响动,他们就会飞马杀到,扼杀你任
何一种舞弊行为。而一旦舞弊,结果就非常惨,比如说:停考一年。但话又说回来,
如果监考不严,像毕业考试那样“放水”,那大学这个牌子还有个屁用呀。在参加
高考之前,贝小嘉一再提醒我:“西鸿,不要乱来。”因为我们从准考证上得知,
我们不仅在一个考场,而且从编号上估计我们的位置相隔不远。她说:“你可千万
别又来抓我的卷子,那不仅害了你,也会连累我的,你知道停考一年的后果吗?如
果停考一年,我……我都不想活了。”她这样说是有她的道理的,因为毕业考试时
我就曾大张旗鼓地在考场上抓过她的卷子来抄,当时吓得她就差没晕过去了。考完
后她还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并气愤地骂我自私,还说她真没想到我会是这种人,
弄得我无地自容而又无法分辩。
贝小嘉是学习委员,是我们班公认的“准大学生”。成绩在我们学校好得厉害。
如果能够抄袭她的试卷,肯定能上大学。但我不敢,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
真被逮着,我不仅仅是面上无光,肯定还会被我那有力量的工人父亲揍个半死,至
于特招读大学,那就更没指望了。所以贝小嘉在告诉我别乱来的时候,我就点着头
说请你老人家放心,就是你把卷子递给我抄我也不抄。
本来这种严重打击我自尊心的问题说一次并且得到了答复也就是了。谁知贝小
嘉不旦说了一次,而且还说了三次四次,有时一上午就要说两次。最先我还耐着性
子回答她,后来她终于把我说得抽了冷气冒了火。
那是一个下午,当贝小嘉又一次说你别乱来考试时千万别抓我试卷的时候,我
终于跳了起来,头上几乎就要冲出两朵火花,我说:“贝小嘉你听着,我如果再抄
你的考卷,我他妈就是龟儿子,我他妈出门就被车撞死。”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
钉截铁而又充满了火药味,目光凶凶的仿佛点着两束火把。
贝小嘉完全没料到我会生这么大气,立刻被吓坏了,眼里就有了泪花:“你不
要这么凶嘛,”她委屈地说,“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我们俩总得有人去上大学,
否则将来……”她居然提到了“将来”,当时我对“将来”没有什么概念,我想谁
会知道将来自己能干什么呢,走一步看一步吧。所以说我一直觉得自己胸无大志,
由此可见一斑。我看着贝小嘉一脸哀怨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就软了,尤其是看见她
眼里的泪花。其实我一直是看不得女人掉眼泪的,只要她们一掉泪,我就慌得不知
该怎么办才好。比如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差点把贝小嘉给扔垃圾一样扔在风中了,
可是她一哭,我就把这念头给取消了。从这一点上也可以说明我胸无大志。那时我
听别人说,做大事的人是不会婆婆妈妈的,不要说流眼泪,就是流血也不眨一下眼
睛。我想了想,尽管我以前在街上和别人打架的时候也会流血,但我还是要眨眼睛
的,更何况我只是表面上很凶,其实内心只是想让别人不欺负我而已。比如我玩刀
子的时候只敢捅别人并不要害的部位,而且还不敢捅得太深。于是我就觉得自己肯
定干不了大事,我想以后长大做小事就行了。做大事太吓人了,我这样认为。
贝小嘉眼里一有泪花我就有些发慌,我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是我不对,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你就别生气了。”我一承认错误,她的眼睛就亮
亮的,泪水虽然最终还是掉了出来,但脸上却有了灿烂的笑容。我坐在考场,头晕
沉沉的面对着一半我和它相互谁也不认识谁的考题胡乱地做。教室里很静。除了监
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但是窗外有知了在
唱歌,长一声短一声的,像在催命。
我做了一会儿试卷,实在是做不下去了,我就捏着笔望着监考老师发呆,而监
考老师一脸严肃和正气令人望而生畏。我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突然就想到了
麻将牌里的一张:白板。在我斜对着的正前方,隔着一条宽宽的通道,坐着优秀的
学习委员贝小嘉。她今天穿了有花纹的衣裙,正埋着头奋笔疾书,我从侧面可以观
察到她美丽的脸上充满了自信,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她的笔在纸上像画画一样地
飞快来回,我羡慕坏了,我就很后悔自己平时为什么不认真读书,我想贝小嘉这次
八成能上大学。我想我真他妈笨,我就很悲哀。
后来我就想干脆把试卷交了走人。
但我又不愿意第一个交卷,因为现在离考试结束的时间还没进行到一半,虽然
考场规定说考了三十分钟就可以交卷,但我这一交卷肯定要被别人笑话,尤其是贝
小嘉。我就想等别人先交了卷我再去交。这样想着我就开始用眼睛四处寻找有可能
第一个交卷的人。
于是我发现像我这样答不上题的还很有些人,他们大多都在盯着考室的天花板,
专注的样子令人怀疑天花板上是否有答案。于是我也去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
上面什么也没有。我在望天花板的那些人中还看见了曾因为和贝小嘉吵架而被我揍
过的彭文武。
彭文武这小子的底细我最清楚,他完全不学无术,数理化常常吃鸭蛋。本来按
照他这种情况是完全可以退学的了,可他老爷子是个开工厂的,很有钱,而且他老
爷子认为彭文武很聪明,肯定能上大学。这小子是个“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
的人,学校在面临生源大规模流向社会的情况下自然比较乐意继续收留下他,更何
况他家老爷子还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给学校提供了赞助,于是他便得以继续在学校鬼
混下去,从而使他光荣而无耻地成为我们这一届进大学读书的三个学生之一。本来
像他这种高中毕业都全靠一个“抄”字的人根本就没希望读什么大学的,我至今都
还记得他高考所有科目成绩的总分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一百分。但是他老子有钱,他
那有钱的老子在给师大提供了一系列资金赞助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儿子“赞助”给了
师大读自费生,并且还顺利地自费了一个大专文凭出来。
但是比彭文武和他老子更无耻的是我们学校。很多年后,当我以一个作家的身
份带着爱妻贝小嘉应邀出席母校的五十周年校庆的时候,我不仅在学校“光荣馆”
里看到了一些我写的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作品,而且还在我们这一届学生主要事迹栏
里看到,本届三名同学光荣考上大学:贝小嘉、程西鸿、彭文武。当时我一看上面
这些名字鼻子里就直冒冷气。“他妈的,他的名字凭什么能和我们排在一起!”这
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我们那届学生只要是回校开校庆的都这么想。其实那会儿
多年的记者生涯已经使我学会了锋芒内敛,我并不是想计较什么,我只是觉得心中
有气,我宁肯那主要事迹栏里没有我和贝小嘉的名字,我也不愿意和这种人的名字
排在一起。
现在,我无聊地四处张望。我看见了彭文武,他的模样令人发笑。他居然在咬
笔杆,他一下一下地咬,目光零乱而呆滞。我估计他的试卷上除了名字和考号之类
决不会再有任何墨水的痕迹。他用的是一支金黄色的钢笔,笔帽在他的嘴里已经咬
得有些扁了,但是他还在咬,一下,又一下。给人的感觉好像还以为高考的主要题
目就是看谁能把钢笔咬断了吞下去似的。
彭文武咬了一阵后钢笔就残酷地变了形,同时我还看见彭文武那讨厌的臭口水
居然也顺着钢笔流在了课桌上,我觉得真他妈恶心。彭文武可能也感觉到自己很恶
心,他停止了咬钢笔,同时还用自己的衣袖把桌上的口水抹掉。他的举动很让我受
不了,我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太丑陋了。可是这小子居然又开始挖鼻孔,他一下一下
地挖,动作粗俗而恶心,当他把鼻孔挖得除了能挖出鼻血其它什么也挖不出来的时
候监考老师就走过来了。监考老师的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他轻轻地敲了敲彭
文武的课桌,示意他这里是考场别当做垃圾堆。彭文武抬起头白了监考老师一眼,
站起来就交卷去了。彭文武一交卷我就很快乐,我想我终于可以交卷了。
高考结束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的情绪一直不太好,常常把自己关在家里,趴
在窗边看多云的天空。七月的天空总是有一片片鱼鳞一样的彩霞,它们像金黄的花
边一点一点地镶在天空,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它们像血水在涂抹和改变我的视
觉。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幢只有五层楼的老式房子,两室一厅。父母住一间,我住
一间。高考完了之后,我那有力量的工人父亲一见我那死气沉沉的面孔就有些于心
不忍,虽然他粗壮的手常常会来破坏我的屁股,但我毕竟是他的儿子。“算了,你
干脆到我们厂里打铁吧。”他这样安慰我。语气虽然粗鲁,但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
思。他这样说的时候是在饭桌上。我一直在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听见父亲的话,
眼泪就直往碗里掉。父亲见了我这种模样就有些生气:“要读书明年就再读一年,
不读书就去打铁,流眼抹泪的像个熊包,我可没你这种软蛋儿子。”我不说话,流
着泪吃完饭就闷声不响地回自己的房里去了。父亲想继续说什么,但被母亲劝住了。
贝小嘉这段时间常常到我这里来。她每次来总会提些水果之类的东西,她的眼
睛总是亮亮的,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我妈和我爸对她总是很好。母亲是个心地善
良的人,有一次她对我爸说:“老程啊,”她一直这样叫我爸,“西鸿这么小谈恋
爱怕不合适吧。”我父亲正在喝酒,脸红红的,“怕什么,男孩子又不吃亏。”他
居然这样说。
母亲就有些不高兴。母亲说:“你这当老子的怎么能这样说,你得管管孩子,
可别像楼下老周的儿子一样闹出什么事来。”母亲说这话是有道理的,因为住在我
家楼下的周叔的小儿子周智勇虽然刚念高二,可是却让班里的一个女孩怀了孕。那
女孩的父母找上门来,闹得不可开交。父亲听母亲这样说,就觉得应该引起重视,
父亲就对我说:“你高中也毕业了,和女同学来往来往也没什么,但有一条你可得
记住,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
我嘴里答应着:“不会。”心里却在想你这话说迟了,因为我早和贝小嘉闹出
那件事了。但这些我当然不能说出来。我只是说:“我和贝小嘉是一般同学。”
贝小嘉一般都是下午来。来了之后就和我一块关在房间里。我们说一些话,更
多的是她说,而我一般都闭上嘴,大脑里一片空白地听她的声音弥漫开来。有时候
她说得兴高采烈说得自己格格格地笑个不停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我一脸阴郁目光呆滞,
她就会停下来,用梦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说:“西鸿,你能不能开心点。”
但是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朱朱的事情和高考的失利让我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
影里,怎么也爬不出来。虽然我明知道自己凭成绩很难进入大学,但我仍然对自己
充满了失望。看着我那些发表的文章,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写这些乌七八糟的东
西屁用也没有。我就很讨厌自己。
贝小嘉见我像一条阴冷的蛇一样没情绪,心里便很难过。她就常常说一些很好
听的大道理来劝我。但是我一点也听不进去,有时候我甚至偏激地认为她是在讽刺
我或者挖苦我,我就对她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并且会对她大声咆哮,我说:“你滚。”
她不滚。她很忠实。
虽然她的眼里有了委屈的泪花,但是仍然拉着我的手,一摇一摇地说:“西鸿,
别灰心,不是还有机会读特招吗?”我看着她美丽的脸,心里就软绵绵地叹气。母
亲常常会留贝小嘉在家里吃饭。我估计那会儿母亲已经开始把贝小嘉当做自己的儿
媳妇了。但是贝小嘉总是拒绝。她的理由总是很简单,每次都是一句话:“不了,
我妈也等我吃饭呢!”然后飘曳着走到晚霞中。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我没有到学校去看榜。我知道自己的成绩肯定很糟糕,去了
也是白去,反正考不上。那天的天气一反常态地飘着小雨,给这座夏季总是高温笼
罩的城市带来了几许难能可贵的清凉。
黄昏的时候,我趴在窗台上,内心阴霾地看着窗外飘满小雨的天空。
在我家五楼的窗台下面,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小巷边还种有几棵年轻的
刺梧桐,梧桐叶子绿绿的,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更加清翠和碧绿。高考之后,我
常常会趴在窗台上发呆,而且一趴就是好几个小时,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在想着许
多问题,好像什么也没想。天空阴霾如同一块重重的铅压下来。我又一次趴在窗台
边,目光无神地往下看。窗下的小巷亮着五颜六色的伞,偶尔有几片叶子会从树枝
上掉下去,纸张一样飞在小巷的空中,有几片便会沾在行人的伞上。我就觉得自己
的心就像那些脱离了树枝的叶子,正在一点点地往下陷。这时候我看见从小巷的远
处跑过来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孩。她奔跑的姿式清纯而有力,尤其是她的胸脯,随着
她的跑动在上下跳跃,青春而健康。细密的雨水一层层盖下来,小巷在雨水中陈旧
而古朴,有着典雅的味道。那个穿白衣裙的女孩就像一匹白色的鹿子,她的衣裙非
常闪亮,一路小跑地穿过我窗下古朴的小巷,黑发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水珠,大眼睛
里有快乐在闪光。后来她就跑到了我家门前,并且轻脆地敲门。
很多年后,每当回忆起我的青春时代,我总会想到与贝小嘉有关的两个身影。
她的身影实在是非常美丽和动人,而且她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并带给我一
些意想不到的幸运。
贝小嘉的那两个身影,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白色的。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那
个大雪的冬天,那时我刚和她成为同桌不久。那天她穿红风衣,那天我饿得把天上
的雪花幻想成陷饼。后来我就看见红色的风衣带着雪花把一个黄灿灿的面包递到了
我饿得正准备啃课桌的嘴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高考成绩公布出来的那个飘小雨
的夏天。那天贝小嘉穿白衣裙,那天雨水侵过她乌黑的发梢。开门的时候我看见贝
小嘉一脸的惊喜。“西鸿,你要念大学了。”贝小嘉一进门就嚷,快乐使她的美
丽无与伦比。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在逗我开心,我说:“不会吧,我的成绩
我还不清楚,有几科恐怕五十分都没有。”她拍了一下我的肩:“傻瓜,谁说是
你考上的,你的考分差得远哩,”她顿了顿说:“你被特招了,A 城大学中文系。”
我不相信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我说:“你可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贝小嘉见我不太相信她的话,声音就大起来,“是校
长亲口说的,你就安心等录取通知书吧……班里的同学都在找你,要你请客哩,你
倒好,一个人躲在家里。”她这样说我就没有理由不相信了,我欢呼了一声,激动
得就像捡了金子一样地在屋里跑来跑去。那一刻,埋藏在我心里的忧郁和不高兴彻
底没有了,而且这些充满压抑的感觉好像从来就不曾在我心里发生过。
窗外仍然在飘着小雨,但我却感到阳光已经突然到来,并且所有的东西都被它
映得金光灿烂的。贝小嘉看着我得意的样子,脸上也挂满了微笑:“看你,都快疯
了。”
这时候的贝小嘉在我眼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我的确是疯了。”我一边说
一边看着贝小嘉被白衣裙裹住的亭亭玉立的身体,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从朱朱出事开始,我的心情可以说从来就没有好过,虽然贝小嘉经常来我的房
间,但我好久都没有了那方面的欲望。现在我抱住贝小嘉在这个夏天一如既往的成
熟的身体,我说:“我要你。”
“今天不行,”她惊慌地摇头,“今天做了坏事会有麻烦。”我低着头在她
洁白而甜美的面孔上擦了一下,我又开始笑得很小流氓,我说:“会有什么麻烦,
我爸和我妈下班还早哩,我们有的是时间。”
贝小嘉微怒地推开我,“我不是说这个……”她的眼睛里流动着泉水,苹果脸
红红的像一枚刚刚升起的小太阳,“今天不行,今天会怀孩子的。”她仍然很害羞,
努力把这几句话说完后脸涨得更红了。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楼下周智勇的事来,我可不敢这样干。其实每次我和贝小
嘉在一起,都是按照贝小嘉在她妈妈那里偷的那本书所说的时间内进行的。除了这
个时间,贝小嘉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贝小嘉说不行当然就不行。我可不敢胡来。我用眼睛刀子一样地看着贝小
嘉,她的脸晕红而闪光。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问她,我说贝小嘉你考得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很自私,因为贝小嘉一直在关心着我的考分和心情,而我
却连最起码的问候也差点给忘了。
贝小嘉的脸上有些忧郁。我吓了一跳,我还认为她没考上,我说怎么了凭你的
成绩应该考得上的。贝小嘉点点头,她说她上了师大的分数线,录取肯定没什么问
题。她这样说的时候我仍然发现她的脸上没有笑意。“怎么了,你不是想当教师吗?”
我说:“你应该高兴才对呀。”贝小嘉的表情有些委屈,眼里泪汪汪的。“但是你
要去A 城,”她说:“早知这样我也填A 城的大学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A 城离我所居住的城市有些远,要坐一个晚上的火车才能到达。
我有些感动,我说:“没事没事,四年一晃就过去了,不是还有寒暑假吗?”
贝小嘉的表情忧郁而委屈,她说:“四年,……你可不能对不起我。”“没问题,
你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再随便找一个男孩子嘛。”我没心没肺的样子让贝小嘉很伤心,
她几乎是愤怒地叫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吓了一跳,连忙搂住她,我说你
知道我乱说惯了你老人家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贝小嘉在我怀里像风中的叶片一样
颤栗起来。后来她说:“西鸿,你要珍惜我。”语气冷静得要命,眼睛里纯洁和锐
利的目光使我内心一阵一阵地寒。
晚上的时候,从单位下班回来的父亲和母亲得知他们这个可恨又可气的儿子居
然特招去读了大学,激动得几乎就要晕过去了。他们在头昏脑胀的激动中疯狂地做
了很大一桌子需要十个人才能吃得完的菜,我那工人父亲还去弄了几挂鞭炮放起来,
就像过年一样。
我和贝小嘉在我那间屋里捂着耳朵,快乐地跺着脚,看着鞭炮炸出来的纸屑和
青烟在房间里飘来飘去。鞭炮声引来左邻右舍惊异的目光:“老程,什么事这么高
兴?”“嘿嘿嘿,”父亲乐得都快傻了,“我儿子特招读大学啦。”他大声叫着,
好像他儿子不仅要读大学,而且马上就可能要当市长似的。
那天贝小嘉经不住我们一家三口人的强烈邀请,破天荒地留在我家里吃饭。
我母亲一个劲地给她挟菜,眼里流动着一种只有对自己的闺女才会有的母爱的
光芒。母亲文化水平不太高,比较穷于辞令,她只是说:“吃,吃。”于是贝小嘉
就吃,她的碗像小山一样拔起尖来,而且碗里的菜还在不停地增加。我非常怀疑贝
小嘉极可能会被我母亲挟的菜撑死。
我骄傲的工人父亲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满脸绯红就开始打胡乱说,“要不,我过
段时间去见见你爸和他喝两盅。”他居然对贝小嘉这样说。贝小嘉的脸红得像鲜桃,
但是我知道她非常乐意。我故意逗她,我说:“爸,你明天就去吧,这事要趁热打
铁。”
贝小嘉吓了一跳。“等大学毕业了再去吧。”她一脸窘态地说。我就差点笑出
声来。
晚饭后,窗外的雨也住了。我拉着贝小嘉的手往师大走,我说我们去找找向天
吧,我说有好长时间都没去师大了。贝小嘉便乖顺地跟在了我身后。
我拉着贝小嘉从小巷穿过,我们小心地避开积水,相互微笑着往师大走。贝
小嘉一直表现得很快乐。她甜甜地说:“你爸和你妈真好。”我乐出声来,“这
么早就想嫁过来,”我看了她一眼,“程西鸿同志还不一定同意哩。”贝小嘉白
了我一眼:“你就不能正经点,老那么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洋洋
得意,一脸小地痞味。贝小嘉不高兴地打了我一下:“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嫁给你。”
她的语气冷静得要命。我吓了一跳。因为直到那会儿我都还没有考虑到将来是否要
把贝小嘉像在单位上领福利一样领回家。我只是觉得贝小嘉挺可爱,只是觉得和她
在一块还挺高兴。
我和贝小嘉拉着手走进向天那间门外开满了白色花的小屋的时候,屋里除了向
天,还有一个眼睛会说话的女孩。我惊奇地发现平时像狗窝一样乱七糟八的房间突
然变得整齐而温馨起来,屋里的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空气中还流动着淡淡的香水
味。
向天正在和那个眼睛会说话的女孩子一块喝茶,是那种又香又纯的茉莉。那
个眼睛会说话的女孩子我认识,她漂亮而活泼,她的胆子又大又热烈,而且她还有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舒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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