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成长的烦恼(16)
她回过头来,焦急地朝人群中搜索,看是否有熟人经过,上前出一把力。她
认出了人群中的我。此刻,我和她虽近在咫尺,却深觉远隔天涯。
我低头拒绝了她用眼神发出的求助。她一个踉跄从踏板上跳了下来,狠狠地
抓住车厢上的扶手,拼命往上拽。
此刻,她浮肿的背,弯曲得如同三月清风中的镰刀。她走得极慢极难,一步
一落,像是要把冰凉的大地踩开。晶莹的汗珠顺着凌乱的头发顺次滴落,她的上
身渐然与坡面平行……
就在我犹豫是否上前的瞬间,两个衣衫白净的少年,呼哧呼哧上前拖出了笨
重的车厢。
那天,母亲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屋里沉静得如同暗黑的地窖。
几年后,我大学毕业,母亲终于因为腰肌劳损和骨质增生躺在了病床上。对
当年的事,她照旧绝口不提,但我却无法忘记那条斜陡的坡和在三轮车上摇摇挣
扎的母亲。它们像一柄雪亮的尖刀,深藏在母亲酸楚的眼泪中,使我这么多年都
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风雪中的父亲
离学校不远的集市上,有一个名叫" 商业城" 的地方。里面物品杂聚、琳琅
满目,价格也挺便宜。同校的所有寄宿生都会去那儿购置衣裤和卫生用品,惟独
我,从来不曾去过。我宁可成天穿着旧衣裤,多出几毛钱去宿舍楼下的小黑屋买
劣质肥皂,也不愿与他们同行,进入物美价廉的" 商业城" 。
同寝的男生都说我稳重朴素,从来不注重打扮。但实质我心里明白,我生怕
在那个人流匆匆的市场里撞见父亲,并由此将一个个美丽的谎言打破。
父亲是" 商业城" 的搬运工。倘若是在盛夏活计清淡的时候,他经常会和一
帮赤裸着胳膊的汉子坐在板车上打扑克。骄阳似网,重重包围着那些黯淡黝黑的
皮肤。不过,与隆冬相比,炎热的盛夏似乎显得舒坦许多。
很多个刮着寒风白雪的周末,我都能透过三轮摩托的布帘,看到那群熟悉而
又陌生的汉子。我知道,父亲一定蜷缩在这群人里面。他的神情总是那么茫然,
面色凝重。兴许,他也莫名地担心,会在这个极不适宜的环境里与我碰面。
偶然,白茫茫的视线中会掠过一个狼狈的汉子。他的脑袋耷拉,前胸几乎与
地平行。凉如刀锋的雪花呼啦呼啦地裹着寒风席卷过他的面庞。为了拖动板车上
那堆比人还高的家具,他不得不努力将冻僵的腿,一次又一次地踩进落寞的雪堆
里。
没人帮他推车。他孤独的背影和白雪皑皑的街道混成了一副凄凉的画面。每
次见到这样的景状,我总会想起我的父亲。他和这些不知名的汉子一样,常年蹲
在" 商业城" 的街道上,等待顾客光临。
父亲从未向我抱怨过生活,即使在每周一次的" 例会" 中也不曾有过。他仅
是默默地,神情肃穆地将下周的生活费递给我。他很少说话,甚至不会问上一句
略表关爱的言词。而我,似乎也全面传承了他的性格,死死咬住心里的一切企盼,
直到他消失在小路深处,也不会开口多喊他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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