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温暖着365里路(3)
母亲不理会他,慢慢地往里找。她想,可得找个壮实一些的。这样,不但不
会把柜子磕坏,还只需付一个人的工钱。
寻思间,一个声音粗犷的男人对着密集的小工打趣:" 嘿,是不是又来老板
了?找我啊,我力气可大着呢,庄稼人! 不偷懒儿!"
母亲迅速拨开人群,朝发声的位置看去。不远处的空地上,赫然坐着一个头
发蓬乱,衣衫褴褛的男人。我看不清那张黑黝黝的脸,只是他手臂上特有的疤痕,
让我辨认出,他便是我的父亲。他在见到我与母亲的一瞬间,惊慌失措地捂着肚
子往里跑,似乎是急着上厕所。
母亲没有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母亲想,
如果她在此刻硬拉住父亲,询问他信中所说内容的话,一定会深深触伤父亲的尊
严。于是,她坚强丢扭转头,随便指了一个在旁的男人。而后拉着我,飞也似地
向前奔去。
我气喘吁吁地抬头,想要母亲慢些,却看到那些簌簌掉落的热泪,一串一串
地下来,打湿了那条新买的羊毛围巾。
四
父亲出事的那天,母亲正在门前扫雪。一个神色匆忙的男人从那头的马车上
跳下来说:" 不好啦,不好啦,虎子他爹出事儿啦!"
新落的雪花,如同书背上的白纸一般,又急急覆盖了新扫出的空地。母亲跟
着那个矮小的男人上了马车,我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抱起那堆沾满黄泥的衣服,
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妈妈。
村里有人说,父亲是在搬运家具的时候出的事。楼梯上有水结了冰,太滑,
父亲一时没有站稳,摔了下来。于是,那张原本一百多斤重的八仙桌,便毫不留
情地砸向了他的身体。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想着父亲摔下楼梯的情景。那样的
颠簸和磕碰,该有多疼啊!
父亲终于还是没能救活。抬棺那天,母亲盘起了头发。她将那朵柔黄的迎春
花,又缓缓插入了发隙。我没有哭,母亲亦没有。
亲朋散去之后,我和母亲默默地收拾家里的残局。洗碗时,她捋着蓬乱的头
发惊呼:" 我的发卡呢?我的发卡呢?"
当夜,母亲硬拉着我,在漫天的雪光中,寻找父亲送她的那一枚黄色发卡。
我从来没有见她如此疯狂过。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那么安详,内敛,而又矜持,
和书本上所写的那些村母亲一般,从不善于表达心中的情感。
大雪呼啸着席卷了山野。黢黑的路上,我和母亲趴跪在蚀骨的雪地上,一步
一步地顺着掩埋父亲的方向找寻而去。
母亲的发卡真丢了。我当时极为不悦,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看重一个普通的
发卡。父亲的早亡,她不曾哭泣,如今,却在惨白的雪夜里,为一枚毫无瓜葛的
发卡哭得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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