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这个时代，真是一个“日日新”的时代，连所谓的“新人类”都出现了，以至
于我这个40岁的人也常常有落伍的恐惧。在一段时间里，在人们的意识中，新的东
西意味着革新、改良，意味着希望和未来，总之是令人愉悦的信息。但到了今天，
“新”的信息已经不那么可爱了，王艾的这部小说《这个圈子不谈爱》，便是这种
难堪的产物。
    对某些读者来说，这部小说不靠情节取胜，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要向人们推荐它。
因为它不加修饰地把一部分人的生活的原生状态展示给了我们，我们也许能从中找
到自己的影子，包括我们的猥琐和无奈，这就使我们产生了亲近感。
    那种描绘“伪生活”的所谓文学作品已经让我们读倒了胃口。在正面的虚伪被
人们唾弃之后，有人就把一些“他奶奶的裹脚布”之类的东西强塞到我们嘴里，在
他们笔下，他族中的某位女祖先的一次偷情对我们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也有人走
了另一条路，他们似乎是十分精确地描绘生活的场景，正面人物有很多弱点，反派
人物还有一丁点的良心，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无奈地被生活重新塑造的年轻人……
不管情节怎样发展，都会导向一种理性的结局，而这种理性的结局是我们早已详知
的。这样的作品读到最后，你会有一种似曾相识。不过如此的感觉。这种以人的社
会学分类取代人的真实生活状态的创作，也许对社会改革家有用，但它并不能使我
们的情感得到触动。
    这些年来，我们的小说创作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坚实的基点，小说家一直热衷于
寻找所谓的“意义”，似乎不这样不足以显示他们的智慧与聪明。然而，人活着。
生活着或许不需要什么“意义”，如果一定要找出一点意义，那就是生活本身。昆
德拉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就是对这种生活“意义论”的最巧妙的回绝。
    王艾在《这个圈子不谈爱》里，用他的写作对此做了自己的回答。在小说的开
篇，他用一种反抒情的笔调对女主人公的心态做了如下的描写：
    无论走到哪里，她总有种悬空的感觉，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像被雨水涤荡了一
般空空荡荡。如果从灵魂的角度去讲，那么这缺失的灵魂好像厌弃了肉体一样暂时
脱形而去，特别是住在较高层的高楼里，鸟瞰着三分之一或更少点的城市，俯视着
地面上的芸芸众生在忙忙碌碌着如同蚁群，她内心总有种不安的情绪在流动。
    在北京，人经常有种不着边际的感觉。它不像小城市，由于城区版图的狭小，
骑一辆自行车就可以把一座城市外貌拓印在脑海，再住上一段惬意松闲的时光，就
可以把那里的风土人情和整座城市的里里外外，都摸索个遍。而在北京，欢欢把它
比喻为一座穹形的巨大无比的容器，人住在里边就像瞎子摸着路行走，在一种微茫
的光线中看到远方，而远方太远，经常是一无所获，在一无所获的时候又灰溜溜地
站在自身的起跑线等待命运之神的号令：预备！开始！一声枪响，人们疯狂地涌挤
到街道上，因为疲惫，所有的人都跑得很慢，跑得如此地小心翼翼，生怕扭坏脚踝
或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王艾曾对我说过，对他笔下的人物来说，首先是他们喜欢这种做自己感觉奴隶
的感觉，他们天生有一种自由的要求，信任自己的感觉比信任各种道理能给他们带
来更多的安全感，所以他们要“跟着感觉走”。至于说到反叛，如果有的话，那也
是一种无意识的结果，他们不可能为“反叛”活着，他们不是天生的“革命者”。
    小说里还有一段十分传神的描述，是写这些“感觉人”的圣地——北京三里屯
酒吧街的。
    在三里屯，认识一个人就像躲在这里黑漆漆的胡同里拉一泡尿一样容易，但是
想要在这里真正的理解一个人，却像切割内痔疮一般困难。满大街的假面，满大街
都是些制造垃圾的虫子。这就是女艺术家柳叶对他们周围世界的一种评价。——出
于无聊，施欢欢把柳叶也约来了——是的，每一个仿佛都戴上了假面，以便轻松地、
旁若无人地度过这些绮靡而甜涩的夜晚。对西方人讲，酒吧也许意味着第二家园，
除了在家庭里操着油盐酱醋在厨房“砰砰嘭嘭”地作响，除了在床上与情人们搞搞
快乐的事情，酒吧也许是最能体现时光消闲的场所。在三里屯，当然也没有区别，
有区别的便是这里聚集着各种肤色和操着各种语言的人。所以，柳叶把这里形容为
狂欢节也没错。每逢周五和周末，人们便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着夜色走上三里屯之
路。
    酒吧文化正在成为今天大城市年轻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酒吧梦一般
乱哄哄的感觉，是这些年轻人对自己生活状态的一种认同。而我们的作家们，似乎
很少有人去写，他们更乐意写会议室、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就算是写到酒吧，也是
把酒吧当做他的主人公活动的一种背景。他们不知道，在烟雾腾腾的酒吧里，有很
大一部分人正在认真生活着，对这些人来说，身体的跃动就是生活。
    在《这个圈子不谈爱》里，类似的段落几乎到处都是，王艾似乎痴迷于这种写
法，以至于他不大考虑情节是否完整。对王艾来说，他要表达的东西都在这些“碎
片”里了，而他所经历、理解和感受到的生活，都是以＊碎片”的形态存在的，就
像他书中的人物。这些人物的人生轨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只有不停地打碎生话，
生命才会完整——这显然是一种流行的人生哲学。
    拉拉杂杂地写了不少，其实我真正明确要说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你应该认真
读读王艾的这本小说，它不是什么经典之作，但却是一部真实之作，读过之后，你
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如果你同书中那些年轻人的经历相仿，你也许会说，小说写的
就是我。

                                                            永杰
                                                         2000年1月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