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好梦随风(1)

　　好梦随风

　　" 徐妃昭佩，心胸逼仄，常怀害人之心，罪在不赦，着即赐死！" 徐昭佩听
内侍官宣罢圣旨，跌坐于地。她知道，什么前齐太尉孙女，什么将军之女，什么
王子公主之母，什么皇帝结发之妻，全然归于尘土，死期已至，再无转圜余地。

　　徐昭佩想起圣旨之言，" 心胸逼仄""常怀害人之心" ，不由欲大笑一场，然
而死神在前，徐昭佩如何笑得出来？" 陛下，感谢你未于圣旨中说贱妾淫乱后宫，
感谢你未斥贱妾妒意杀人，感谢你未揭贱妾半妆辱君。你已然为贱妾保全脸面，
夫妻一场，贱妾已知你待贱妾不薄矣！"

　　徐昭佩知道，宠妃王氏猝死，是促成她一死的诱因；方等皇儿又殁，使她彻
底失去根基。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徐昭佩面前不由浮现出萧绎面庞，独眼血红，充满杀气，面目狰狞，浑若恶
煞一般。

　　" 陛下，你人面兽心，手足之情尚不足珍惜，何况夫妻之意？陛下，欲要我
死，还不容易？何必以王氏之死迁怒于我？" 徐昭佩心里蓦然充满怨恨。

　　年轻之时，貌美如花，徐昭佩即嫁入萧家，彼时萧绎尚为湘东王，初婚之时
总是充满甜蜜的，徐昭佩亦如平民女子一样，深爱夫君，深爱儿女，渴望夫君疼
爱与儿女绕膝之乐。即便萧绎一目早眇，然而，徐昭佩并不嫌弃，唯有无边热望。
不久之后，徐昭佩即为萧绎生下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

　　幸福的时日总是难以揽系，迅疾得令人措手不及。

　　不知何时，萧绎爱老庄之学胜过爱娇妻稚子，爱吟诗矫饰胜过爱人伦常情。

　　于是，徐昭佩觉得，自己已退至萧绎心中一角，疼爱已如江南风烟离她远去，
再难追回。

　　于是，夫妻便再不似夫妻，而渐成陌路之人，萧绎两三年亦不至她身边一次，
浑然不觉她如何痛苦，如何渴望，如何忍受熬煎。

　　独眼郎君，你果然目力逼仄，所视有限。

　　怨由心生之时，世上便无春色，心中便无柔情。

　　一日宫女禀告：" 娘娘，王爷驾到！" 话语里透着喜悦，连宫女皆知，王爷
每至一次，不啻春风吹入北塞，难之又难。

　　此时，徐昭佩心里亦不由兴奋难奈：" 王爷，你终于来矣，妾盼王爷好苦！
往日缠绵，生女育儿之情，王爷终于记得起矣！"

　　欣喜之下，徐昭佩疾速梳妆，欲迎接王爷。

　　若不是听得萧绎与宫女对话，徐昭佩心里定当永远被温暖占据。

　　" 王爷，娘娘即将出来拜见王爷，请王爷切莫性急！" 宫女哭求萧绎。

　　" 莫躲避本王，本王想你很久了！" 萧绎无赖之语隐隐传至徐昭佩耳畔。

　　徐昭佩觉得，内心深处，有一段堤防霎时分崩离析。

　　原以为王爷多时不见，今日驾临，是为思念妻子儿女，却不料竟为一卑微宫
女！

　　一股无名之火升腾，掩过理智，掩过温柔，掩过积久的思念。

　　妆刚刚化过半面，余下半面。徐昭佩再也无心为此人面兽心之人打扮，昂然
走了出去。

　　萧绎未及提防，见徐昭佩如此，大吃一惊，执意欲揽宫女的胳臂不由无力垂
下，脸上尴尬尽现。

　　" 你为何如此打扮？" 萧绎口气生硬，充满责怪。

　　只妆半面，平心而论，此时此刻，徐昭佩状若女鬼。

　　" 日后王爷到妾房中，妾如此打扮足矣！"

　　" 此言何意？" 萧绎不明白。

　　徐昭佩逼近萧绎一步，昂首回答：" 王爷唯余一目，妾化半面妆再适宜

　　不过！"

　　萧绎大怒，举手欲掴徐昭佩之面，却最终放下，然后，悻悻而去。

　　身后，徐昭佩尖利的笑声传来。

　　此后，萧绎愈发醉心于读书、著述、矫饰，与同人畅谈老庄学说之中，极少
到徐昭佩身边。

　　徐昭佩无奈，亦只得想方设法排解心中苦闷。

　　直到他的出现。

　　他的法号与他本人极为相配，智远。智远，他真是一个智慧且眼光长远之人。
与他初见那一刻起，徐昭佩即已觉得，自己珍藏近三十年的贞节已一文不值。

　　于是，把自己全然交付于他——心甘情愿地。

　　自此，徐昭佩尝到了久违的温柔，冷却多时的热烈自心灵最深处猝然爆发出
来，不遗余力地烧灼着她与智远。躺在智远并不宽阔然而温暖的怀里，徐昭佩蓦
然发觉，自己前面的日子浑若漫长的冬天。

　　只有此时，她才感受到撩人的春色，极富挑逗意味的和风，令人心里发痒的
春阳。

　　她渴望到这里来，以冠冕堂皇的名义，以烧香还愿为名，以求佛赐福为名，
随意以什么名义即可，与智远共享醉人的情爱美酒，直到天荒地老，直到她鸡皮
鹤发。

　　直到被萧绎察觉。

　　然而，萧绎并未处治于她，只是视她若鬼魅山魈，再不到她身边，再也不给
她半点儿温存。当然，连化半面妆的机会亦未曾给她。

　　直到萧绎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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