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琴声如水(3)

　　十七岁，如花一般的年岁，昭君即泪别父母乡亲，登上雕花龙凤官船，顺香
溪，入长江，逆汉水，越秦岭，历时三月之久，迤逦而至京城长安，为掖庭待诏。
心内虽有万千不愿，然而既至宫中，人人皆想得陛下宠幸，除此而外，又有何途？
天有不测风云，送毛延寿至昭君面前，致使她冷宫流泪，月下顿足。多少日夜已
过，父母的泪眼，乡亲的亲切面庞，饱满丰盈的希望……皆作泡影。

　　又焉能不恨不怨？！

　　细细想来，不怪陛下，只怪自己时乖命蹇，生不逢时；只怪毛延寿……唉，
不说也罢！

　　陛下，昭君虽未得有一夕陪伴陛下左右，更未得陛下丁点雨露之宠，然而，
昭君能得陛下如此厚重赏赐足矣，能够看到出塞之前陛下有那样的眼神和表情足
矣，能够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以报皇恩足矣，又岂能无端生出诸多奢望？

　　原本不过是向陛下倾诉远嫁大漠之后心曲而已，谁曾想陛下将毛延寿杀掉呢？
毛延寿虽然惑乱宫廷，罪无可赦，然而昭君以为，罪不及死呀！况若缘昭君而死
一著名宫廷画师，昭君委实内心不忍——陛下你知晓否？

　　昭君倏尔恻隐萦心，难以排解；倏尔柔情如绵，至柔至软。

　　" 阏氏，宫外风凉，夜色已深，请阏氏早些将息，免得单于着急！" 宫女来
催昭君了，这已是第几次催促了？昭君不由皱了皱眉。

　　" 着急" 一语用得太妙太过轻巧，宫女实在能言善辩。昭君身上重量顿增，
无数人愁苦的面容一一滑过，内心的愁苦亦漫过河堤。

　　宫中深处，琵琶在夜里显得愈发苍凉幽怨，催人下泪。

　　操琴之人又有着怎样的心绪？莫是亦如自己一般？

　　琴声如水，浸入人心，昭君文思涌来，人如浮于浪峰一般。遂口占一首：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

　　既得升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

　　志念抑冗，不得颉颃。

　　虽得委食，心有徊皇。

　　我独伊何，改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里悠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诗成之后，昭君大吃一惊，此诗措词意境过于惨怛，竟于初吟之时情绪迥异，
又一时难以遏制，是自己平素心绪的自然流露吧！不觉间，昭君已双眼蓄泪，似
意犹未尽。然而夜漏频催，更不敢让呼韩邪久待，只得入帐侍寝。昭君深知，她
柔弱之身，却肩负着大汉与匈奴的邦国和睦，肩负着万民的安康和乐呢！

　　陛下，此刻可曾安睡？眼角可否有泪？梦里可有昭君？昭君也要睡了，在千
里风烟之外，和着愁苦睡了；在呼韩邪的身旁，带着哀怨睡了。耿耿此意，谁人
能解？

　　夜风如剑，刺入宫中，杂以幽怨琵琶。无边寂寞，寂寞无边！

　　注：

　　王昭君，姓王名嫱，南郡秭归（今湖北省兴山县）人。匈奴呼韩邪单于阏氏。
她是汉元帝时以" 良家子" 入选掖庭的。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五女赐之。王
昭君入宫数年，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
女以示之。昭君" 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
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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