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泪痕浸上薛涛笺(1)

　　泪痕浸上薛涛笺

　　浣花溪。

　　又一日将尽，春风拂面，薛涛首如飞蓬。

　　眼前，清流无语；耳畔，竹风轻呼。鸟雀究在何处？不闻婉转莺语；浮云空
自寂寞，欲将情心谁诉？

　　望江楼上，云色渐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红霞殷意遮目，更增薛涛惆怅。
于是，思绪便如流云，难以遏止。

　　君子于役，

　　不日不月，

　　曷其有佸？

　　鸡栖于桀，

　　日之夕矣，

　　羊牛下括。

　　不知为何，薛涛又想起《诗经》中的句子，句子再熟悉不过。对她而言，再
恰切不过。

　　忆及与他交往的日子，一切仿佛如昨，情景历历，薛涛不由得脸热心跳起来。
煞是奇怪，年愈四十，再也不似当年红颜，若许年来，早已阅男子无数，不知为
何，想起他即成小女子情窦初开一般？

　　薛涛嘴角不觉间轻漾一丝笑意，笑意极浅极淡，如柔风吹过水面，只留下微
微波纹，似远似近，若有若无。

　　" 微之，微之，剑门一别，你还好否？"

　　蓦地想起与元稹剑门关分别之时。

　　四手相攥，四目交缠。

　　薛涛将如海般情泪蕴藏于心底，不让泪珠涌出，以免阻止微之赴京脚步。日
已近午，峻风频催，天地间沙石纷扬，小队随从远远顾盼，已有些许随从在交头
接耳，似在议论她与微之之事。

　　薛涛忽然觉得，再也不能耽误微之行程，身处官场，难以由己，回京述职要
紧。

　　薛涛主意已定，于是铺开粉红色小笺，略加思忖，濡墨挥毫，赋诗一首：

　　水国蒹葭夜有霜，

　　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

　　离梦杳如关塞长。

　　书罢，珍重地交于元稹手中，并暗暗用力捏住微之双手：" 微之，路途遥远，
艰险难测，君前程远大，务必多多保重！"

　　元稹亦极为珍重地将诗放于紧贴胸口之处，匆匆道一声：" 风大，路远，卿
归去亦务请小心谨慎，切莫让我牵挂！" 言毕即策马而去。

　　薛涛久久不曾转身，心里唯默默祈祷：" 此一去，但愿尚能重逢。微之，莫
忘往日恩情！"

　　霎时，泪水涌出，淹没整个天空。

　　泪水之外，元稹的小队人马扬起滚滚尘土，土尘高扬，随风飘散，竟似无纤
毫留恋之意。

　　泪光之中，罗帐灯昏，香气氤氲，情浓似火。

　　随即，柔情渐远，离愁渐浓，紧攫人心。

　　谁言千里自今夕，

　　离梦杳如关塞长。

　　不曾想一语成谶，纵然思如鹏鸟，亦难度无限关山，抵达微之身旁。

　　月已下弦，今夜注定漆黑如墨。

　　然而薛涛心里却残留着一丝温暖。

　　有微之自京城托人捎来之诗如皎皎月华，照彻薛涛灵台深处；月华里，微之
星眸闪烁，脉脉含情，温暖着薛涛孤寂的日日夜夜。

　　微之诗里回顾了他与她令人难忘的缠绵往昔，令她心动。

　　诗篇调态人皆有，

　　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澹，

　　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

　　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解收拾得，

　　与君开似教男儿。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不留痕迹。春态渐腴，柳丝如臂，花香似梦，月夜如
旧，雨朝如旧，一切如旧。然而，斯人已去，孤独袭人，月已久缺，雨空自多情。
微之，微之，你何其狠心，何其绝情，竟书如此一诗诱我眼泪？

　　当年缠绵，无边愉悦，都化作肝肠寸断，雨泪横流。如今，花香阵里，杨柳
惹泪，鸟鸣声处，轻烟惊梦，浣花溪只余我薛涛茕茕一人，还有何春色可言？！

　　薛涛想及元稹《寄旧诗与薛涛因成长句》之诗，心里春潮涌动，思绪如野马
奔腾。既为过往激动、幸福，又生起如潮般的怨恨。微之，你的诗也太冷静了！
如局外人在讲述无关痛痒之往事，如梦外人在淡淡复述无关紧要之梦境。

　　微之，莫非，往日恩情你全然忘记？

　　另一首诗更让薛涛心里难平：

　　锦江滑腻峨嵋秀，

　　幻出文君与薛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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