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过去像风一样(9)
她边说边擦眼泪,人到了这个年纪,哭泣的时候就只会流眼泪,不会像小孩
子那样上气不接下气哽咽。这大概就是成熟,当成熟到一定程度,甚至连流眼泪
都是可以跟着成熟起来的。
这个时候程天光出来拿瓜子吃,一看奶奶的架势就知道又是在念叨了,“妈,
大过年的,再说我嫂子和小衣一年就回来一次,我哥他早晚回来,你哭有什么用?
又把他哭不回来,不然早回来了。”程天光说完,抓了一把瓜子,又踱步走进卧
室去跟冉苼研究他们的游戏去了。
“早晚回来,早晚我死了他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扑哧”一声,姑姑忽然笑了,“妈,就您这身体,我都得死您前面去。”
“就是就是。”我妈妈抓住时机,急忙岔开话题,“呀!”她大惊小怪地指
着电视,“你看,刘谦,这魔术到最关键的时刻了。”
一家人遂将目光移向电视,只有奶奶兀自叹息一口气,“他要是能把我儿子
变回来,我就看他。”说完,固执地走向厨房,“茶凉了,我给你们拿热水去。”
客厅里,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看,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她转身离去的
背影,也许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她说的话,她叹息,她去给他们拿热水,只不过,
每个人,都不是那么有耐心去哄她开心。
是的,她老了,再也不是在我小的时候,逼着程天光和冉苼以及我趴在家里
的茶几上做作业,再也不是那些年在得不到爸爸回来的消息后当着我的面嘀咕我
的妈妈是狐狸精,故意把我爸爸迷得不回家,以证明她多有本事,就是给我看的,
就是要让我知道,她终于把我儿子抢走了。
在她恶狠狠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你会发现她刁蛮的眼睛里全是
泪水。我总是在想,到底是怎么样的愤怒和思念,才能让一个人同时出现这两种
情绪。骂完了,哭完了,她又起身去张罗我们一家子要吃的东西。等我们吃饱了,
她默默收拾碗筷,却一点儿也不吃不喝,任谁劝都不会有用,这样的情况往往会
持续很多天,一直到回来过年的妈妈再次离开。她照样去送别,往妈妈手里塞两
个熟鸡蛋,然后赔上一个笑脸,为难地说着一些客气的话,比如路上记得吃鸡蛋,
别睡觉小心包被人拿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的这一句:“明年,珉儿会回来吧……啊?”
她那些年恨着我的妈妈呢,她低声下气如此卑微,不过是想要讨好自己的儿
媳妇,让她带他回来好歹见她一面。
十几年了,她几乎已经望眼欲穿。什么叫望眼欲穿?
如果你看见过她站在家门口每次期盼我的妈妈回家的眼神,你就会明白,望
眼欲穿真的不是我们的先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乱说的。那是一种骨肉至亲的祈盼,
祈祷平安,盼望归来。
关于我爸爸的事情,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
因为在提起他的时候必定要提起我的爷爷,说到我的爷爷,此刻他的遗像正
好在我背后的客厅的正中央,黑白照片里他简直就是慈祥的代名词,真的很好看,
他掉光了一口牙,张着嘴一笑,两腮便堆积出一层慈祥的皱纹,几乎每个在我的
14岁之前来家里玩的同学看见他的照片都要怯生生地偷瞄几眼照片,然后我会主
动告诉她们:“那是我的爷爷,他去世了。他会用木头做很多玩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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