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过去像风一样(11)

　　我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细节的，我所知道的是，我的爸爸在离开三年后，在我
三岁的那年，他就意外去世。

　　然后在第四年，我的妈妈回来了。但是当她被我的奶奶抓着头发扯到爷爷的
遗像面前说跪下磕头承认错误的时候，她就做了一个决定，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她的儿子已经意外辞世。

　　我知道我的妈妈在那一刻，一定觉得自己自私极了，一定在用任何附带条件
向上苍申请，如果能换来这个家庭的团圆，她宁愿不要遇见我的爸爸，她宁愿自
己去死。

　　我的爸爸在工伤事故中与世长辞。

　　在我三岁那年。

　　但其实我的奶奶没有告诉我，我爷爷那么喜欢我，其实也就抱过我一次。他
在门口捡到我，喜爱得又是哭又是笑的，紧接着，我被他塞进我奶奶的怀里，他
披上大衣，冲进了雾气蒙蒙的喜城的街上，他知道儿子刚刚离开，他知道如果自
己够快，还来得及追上他。

　　我想他就是在看见还是婴儿的我那一刻，彻底原谅了我的父母。

　　但是我的父母，他们永远看不见爷爷的原谅了。他们永远想不到当他们在开
往所谓的被奉为爱情的终点站的列车上时，千里之外的那个老人，只能脸贴在冰
冷的地面，睁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火车站的方向只望了一眼，便被
漫天被猛烈的风卷起来的雾永远地将它的视线与这个世界隔离。

　　命运真是捉弄人，在那一天，喜城有史以来最大的晨雾天气里，发生了一起
严重的车祸事故，在喜城的火车站附近，一对夫妇驾驶的桑塔纳和一辆出租车相
撞，三死一伤。死了那对夫妇以及我的爷爷，那对夫妇的孩子昏迷不醒，后来的
事情，不了了之。

　　根本没有人能想象我的妈妈在我爸爸去世的那段时间承受着怎样的精神压力，
她在那段时间，好像一瞬间苍老了，我是指，她当时才23岁，曾经令她引以为傲
的皮肤一夜间像是被榨干了全部的水分，看上去干瘪瘪的。

　　她生我那年20岁，23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年轻，漂亮，
一颦一笑都是一副生动的画面。

　　但我的妈妈，她却不得不在她最该美好的年华里，坐在重病房里，握着频临
失去呼吸男人的手。

　　他的手紧紧攒着她并不温暖的手，那个时候他也许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
女人，这个他最爱的女人，他最舍不得的女人，他抛弃一切不管不顾要在一起的
女人，他就要失去她了，永远的失去，从此阴阳两隔。我想那一定是人世间最无
奈的分别的场景。

　　但我的爸爸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说的不是让她如何坚强生活下去，说的不
是让她忘记他找个好人嫁了。他只是用一种迫切的眼神望着她，艰难地挤出那句
话。

　　他说：“一定，不要让妈妈知道我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有了。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每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交代完了自己最不能放心的后事，便失去了支撑生命的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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