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过去像风一样(18)
姑姑摇晃着妈妈的肩膀,嘶吼着:“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把我哥怎么了!”
程天光急忙上去拉住已经疯狂的姑姑。这个时候从奶奶的卧室里传来沉闷的
一声什么物体砸落在地板上的声响。
然后,大家像是同时被点中穴位定定地沉默了三四秒,还是程天光率先跑到
奶奶的卧室,撕心裂肺地一声“妈!”证明了那个声音是我的奶奶的头撞击在地
板上发出的。
等程天光打了120 大家都焦虑地围坐在她的身边等待救护车来临的时候,她
依然在口里念叨着让我妈妈带着冉苼走。
冉苼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愣怔了几十秒,直到听清楚奶奶口里念到的话。
他一瞬间恼怒极了,恼怒到根本都不顾及头上血红一片的奶奶,劈头盖脸指着他
的妈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程天光急忙上千扯住他的衣袖,严厉地制止道:“冉苼!”
冉苼继续恶狠狠地指着呆滞地坐在床头的姑姑,“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嗯?
我还从来没遇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女人!别以为我忘记了三年前的事情!你做梦也
想不到,那个时候我就没把你当过我妈!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这里,我姓冉,不
姓程!我是人,不是东西,我他妈就算是东西,我也跟你一点狗屁关系都没有!”
“冉苼!”程天光大声喝止他,瞧见冉苼回头狠狠地注视着他,他的后一句
明显弱了下去,“够了。”
冉苼一把推开程天光,“你给我走开!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懦弱吗!”
程天光也被激怒了,红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发狂地喘着粗气的冉苼。
接着,我们听见冉苼异乎寻常的,一点儿也不正常的冷笑声,他用胜利者的
姿态对程天光说:“你都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够了!”姑姑喝住他。
程天光猝不及防地颤抖着后退了几步,有一种巨大的失落夹杂着仇恨划过他
的瞳孔。
“还有你!”冉苼指着他的妈妈,“你以为三年前你赶走小衣你就胜利了吗?
你以为我是你的胜利果实吗?我告诉你,蠢货,喜欢小衣的人不是我!是他!”
冉苼一指程天光。
我终于忍无可忍,走上前去,看着冉苼,“你敢再说一句试试。”我知道我
的眼神有多很狠,我知道我的口气有多厉。
然后,我等不及他回击我,敲门声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在窗外的小区。
我们这个时候才发现躺在床上的奶奶已经昏迷过去。我们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
我们这一群自私的人,原来这么不堪。
印象中,奶奶就是在那一天忽然变得神智不清,我是说,有时候她不太能看
清楚眼前的东西,不太能记得一些事情,她开始疯狂地忘记很多东西。
比如那天我妈妈暴露的秘密,她固执地还是认为我的爸爸还会回来,只是他
不想回来,她不止一次拉着我的手问我爸爸的事情,在我哑口无言的时候,她就
给自己圆场子说我知道你爸爸不让你跟我说,他这是怪我当年不同意他跟你妈的
事情,我知道的,我知道。
其实她什么也知道不了,她的记忆力丢失得极快。有时候中午刚吃过午饭,
她就忽然又跑到厨房,等程天光发现她在下面条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她竟然忘记了
刚吃过午饭,她想要给我们做饭吃……
相比之下,她对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事情倒是记得十分清楚。她
开始无限制地回忆,大多是她跟爷爷的事情。
她说爷爷当年如何英俊,她说程天光长得一点也不像他,她甚至开始胡言乱
语说天光毕竟不是亲生的,她不止一次说过这些,惹得程天光在一边尴尬不已,
倒是冉苼在一边幸灾乐祸说程天光你瞧瞧你的长相让我外婆多忧伤。
更多的时候,她最愿意回忆跟爷爷的美好时光,她给我们讲述他们怎样见面,
怎样结婚,场面多热闹,她最喜欢讲述洞房时候的事情,说爷爷喝高了,那个时
候还住在喜城的郊区,爷爷就搂着院子里的大桑葚树睡了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坐
在洞房里,也不敢揭盖头,就那么坐了一个晚上,双腿坐的麻木得都不是自己的
了。第二天连路都走不了。
不论她回忆什么,都是一路幸福的美好,没有一点点的坎坷。她像是一个盲
人,那些由险恶的记忆所崩塌的无底黑洞,在她摸索的拐杖颤抖着点空的那一刻,
便被她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走。
我想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人学会了最原始的趋利避害,想记住些什
么,不想忘记些什么,这是每个人都乐于选择的,但命运的命题是我们必须全盘
接手。
可我奶奶不同,她活了这么多年,中年丧偶,晚年噩耗,一生坎坷,但一辈
子其实也就算是这么过完了。命运终归待她不薄,在最后的生命里,赋予了她遗
忘这么慈悲的权利。
如果生病也可以让一个人开心,那我们所有人都愿意她就这么病下去。让她
的人生在最后的阶段过得快乐一点,再快乐一点;让她的生命逝去的缓慢一些,
再缓慢一些。
让她做个快乐的病孩子,这是我们都愿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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