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时间是你的脸(13)
我急忙抢过来,替他捂上。他安慰似的掐掐我的脸蛋,“别哭了。”
我一用劲,他龇牙咧嘴起来。我吓坏了:“弄疼你了吗?这样摁,可以吗?”
他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感激而又难过地对我说:“小衣,对不起,我可能把
这件事情彻底搞砸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程天光也宣布了我必须离开喜城这样的死期。
但天可知我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可惜,我只是难过自己竟然那么蠢,让他跟着受伤。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至亲,我们这个家里唯一的可
以称得上男人的程天光,他在17岁那年,用自己的鲜血捍卫着胆小懦弱的我们,
他用自己青春里唯一一次的热血,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家人也并不是你们想要侮
辱就可以侮辱的。尽管结果并不尽人意。
也就是那一次,当医生说需要家属输血给他的时候,我们全家人,我的奶奶,
我的姑姑,我,以及冉苼,竟然没有一个人的血型跟他相配。
他躺在洁白的床单里,整个脸深陷进枕头,我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在心里绝望极了,这不是那些冷漠的人的拳脚能
给予他的伤害,这些绵延而细长的伤害,全部来自于他一心维护并且深切热爱着
的亲人们。他开始想起为什么从小就有孩子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他开始明白为
什么每次开家长会,他的妈妈都像是别的小朋友的奶奶那么老,他开始明白在小
的时候为什么我跟冉苼有鸡蛋吃,而他却只能被教育要把最好的留给我和冉苼。
我的奶奶不是圣人,她并不能因为血缘的关系而一视同仁。他也终于知道,
他的身体留着的血液,是跟我们天各一方的羁绊。那是怎样的爱也无法超越的沟
壑。
深不见底,寒风瑟瑟。
可是你知道吗?当这个秘密在那年,在大人们与他之间已经昭然的时刻,他
却没有为难我的奶奶,而且,他装作不知,他只是看着焦虑的直哭的奶奶,用他
一如既往懂事的微笑,说:“别担心,没事的。”
然后,我看见他抓着姑姑的手,“姐,小衣不走了吧?”
我却还是走了,是他给我买的车票,在我离开喜城的火车上,百无聊赖,偶
然翻看到火车票的背面,他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看得出来他写得很困难,
你知道的,他打架将自己的手打骨折了。
“小衣,对不起。”
我看着这一行字,哭得身边的陌生人直安慰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我曾经问过他,他沉默了好久,才告诉我说,
没有留下你,是我对不起你。
哎,这个傻叔叔。其实,其实他一点都不像是大人呵。至少,他比我们任何
一个人,都要看起来任性。
但是你要问我,为什么程天光能这样理直气壮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孩提时光
全部交付于名叫责任的担当,我想不明白,我至今都不明白他执著的任性和理性
的温顺,竟然可以都是源自于他瘦弱的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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