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三个男人2
15 树叶和水
我真的睡过头了,做梦时天肯定亮了,外面吵吵闹闹,头顶有鸟鸣,院里是
脚步声,而我在结结实实地做梦,梦见了三个男人!我奇怪为什么没梦见我丈夫
杨勇?他是最应该出现在我梦里的,因为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一下子梦见了三个
和我有关系的男人?大牛叔叔和三舅为什么半是骷髅半是肉身?杜仲躲进梨园后
为什么像空气一样蒸发了?我想不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骨子里是不想
死的,怕死的。
我看见枕头上满是干干的头发,没办法,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过不了几天,
我就和麻风院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了:没头发,没眉毛,脸就像发酵过头的大面团。
我想照镜子——我已经有好多天没照镜子了。可是哪有镜子?不知别的女人有没
有镜子?就算有,我也不好意思借。我担心人家笑话,一个麻风女,照什么镜子?
想起昨天那几个女人的话,还有叫那些丑男人压在底下摸来摸去的一幕,我就想
找些锅灰把脸抹黑,就想天天不洗脸不刷牙,但是,我相信杜仲早上会来,我要
让他看不出我是个麻风女。
我上完厕所回来,看见那个名叫燕子的小姑娘,我叫住她,悄悄问:“你有
没有镜子?借阿姨用用。”她跑回自己屋子,取来一面圆圆的小镜子,还带来另
外一样东西,一片卷起来的香椿叶。“这是什么?”我问,她不回答,而是把卷
着的香椿叶拉开,里面有一点黏黏的油黑油黑的东西。“阿姨,这个能画眉毛!”
她小声说。我试了一下,果然可以,闻着还有一丝甜甜的味道。后来我知道,这
是麻风女们自己发明的。主要成分是锅灰,加上森林里随处都有的金灿灿的野葡
萄汁,一调兑就不太黑了,稍稍发一点蓝。燕子给我打来了洗脸水,我洗了脸,
没牙刷,只能漱漱口。还好,我还没开始掉眉毛,到了麻风院我才知道,眉毛对
一张脸多么重要,没有眉毛,脸就像一张薄薄的白纸,风一吹就能飘走,鼻子、
眼睛、嘴就像一堆没爹没妈的孩子一样可怜巴巴。我试着把眉毛拉长了,让眉梢
向上翘起,这让我想起了《游西湖》中李慧娘的扮相,鬼里鬼气的。况且,我脸
蛋上的麻风斑,这样一来就更清楚了,我一看气死了,扔掉了手中的镜子,还有
香椿叶上的东西。燕子急忙跑去拣镜子,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却蹲在地上小声哭着
不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病了,便赶紧过去把燕子扶起来。燕子哭着说:
“阿姨,这不是我的镜子!”我一看,镜子破成了两瓣。我羞死了,忙说:“阿
姨刚才犯病了,阿姨给你赔!”她哭着说:“是我偷偷拿来的,是田阿姨的。”
我问:“是田淑兰阿姨吗?”她掉着眼泪点点头,我说:“我去给她说,我给她
赔个大大的。”我想起了我家那个大镜子,杜仲下次回县城时把钥匙给他,请他
去一趟我家,带些东西,把大镜子带来赔给田淑兰,而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照镜
子了!
我跟着燕子找到田淑兰,田淑兰一点没生气,对我很好,直夸我漂亮,女人
们又围住我,问我睡得好不好?一个人睡怕不怕?反正,看得出来,大家一点都
不嫌我杀过人,都愿意护着我,有人把我的被子和褥子抱出来,搭在铁丝上,喊
着说:“你咋睡的?一捏一把水。”我看见男人们比昨天礼貌多了,同时有七八
张脸从门口或窗口探出来,盯着我看。燕子牵着我的手,我走哪儿,她跟哪儿。
有人笑着问燕子:“燕子,她总不是你妈吧?”燕子答:“我妈妈也这么漂亮。”
显然,大家都不相信燕子的话,让燕子很伤心。我让燕子带我去院子外面看看,
刚一出院子,就看见两个男病人抬着一木桶水回来了。水清清的,上面漂着几片
翠绿翠绿的圆圆的核桃树叶子,水刚要扑出来时,叶子就轻轻一挡,水又要扑出
来,叶子又轻轻一挡,水总是扑不出来,可又扑个不停。两个抬水的男人大胆地
盯着我,一个还像说戏词一样拖长声音说:“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睛啦。”我忍
不住笑着,继续跟着燕子向更远处走去。其实,我忘不了的是那一桶水,那么蓝,
那么滑。因为是早晨,太阳还没出来,森林里的天色倒映在水里,让水变得像油
一样蓝蓝的滑滑的,要扑出来时,核桃叶子在最后一刻才会轻轻一挡,一挡,水
马上就缩回去了,叶子和水一挡一缩的样子让我看不够,也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我想起了什么,你猜?你肯定猜着了,我想起了杜仲,想起了爱情,想起了我和
他!我幻想我是水他是叶子,我扑,他挡,我再扑,他再挡,他的动作一点都不
粗鲁,那么轻柔,却不会让一滴水扑出去!用铁丝箍成的木桶就像他的心,我是
水,在他心里荡呀荡的,我觉得自己幸福死了,可又忘不了一肚子辛酸。我马上
就明白自己身在麻风院,自己的手上沾着一个好人的血,我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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