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想死2
我要死的决心没有动摇,我发现自己一出院门,就不由自主地面对韬河方向,
面对着父亲所在的方向,就像是在求他谅解,因为,我不光是我自己的,更是父
亲母亲的。我从小就意识到我不光是自己的,更是父亲母亲的,更是那个故事的。
我为什么总是贪生怕死,就是因为,活着是我的责任,我有责任活着。
父亲,对不起!我多想大声地喊,让远在韬河的父亲听见。我还想,今晚如
果和父亲在一起该多好,我估计我会大着胆子嘲笑他几句。我要问他:你现在还
认为新的时代有一个足可消化钢铁的肠胃吗?它真的可以把旧时代的一切恩怨都
消化掉?你曾经是国民党的骑兵营营长,一个区区骑兵营长,是多大的历史问题,
都难以消化!再别说“一切恩怨”了。其实,事实表明,父亲对自己的判断,早
就有所怀疑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在“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就冒着被打成
“现行反革命”的危险把我打发到“绝对安全”的麻风院呢?有意思的是,父亲
又一次失算了,麻风院里也不见得安全,来了一个16岁的红卫兵小将,麻风院里
立刻就不平静了。更让人恼怒的是,这家伙是我亲自从火堆里救下来的!
我没处可逃,也没处讲理。
我只有死,只有死!
死之前我愿意在院门口蹲一会儿。
我看见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我20多年的生命,正变成无数的瞬间,从一个奇怪的高空,刷刷刷跌落下来。
大概只用了半秒钟,我就看清了自己的一生:
那是一个独自走在街边的男孩,书包在他屁股上一弹一弹。他身上有一个明
显的标志,脖子上除了红领巾,还有另一样东西:长命锁。红领巾有意无意地遮
住长命锁。街的另一侧是一堆孩子,他们中有人喊他:“喂,长命锁……”
全班就他一个人有长命锁,所以,他的名字从来就不是杜仲,也不是锁柱,
而是长命锁,只有老师在上课点名的时候,才会叫他杜仲。他是学习尖子,老师
提问时,一般总是先让若干个差学生站起来回答,最后再请他说出最好的答案。
不过有一次,算术老师竟然也和学生一样,在课堂上说:“长命锁,你来算算这
个题。”
算术老师的语气在他听来,简直是下流的。他就灵机一动,故意弄错了答案。
他能感觉到,教室里的空气有多异常,老师和同学们有多意外。回到座位上时他
心里有种小小的满足感。回到家,他哭着要求父亲和母亲,取掉长命锁。母亲还
是那句话:“长命锁要自己磨断了才能取,不然……”“不然”后面的内容令他
全身打颤,于是,他觉得和那个母亲没说出口的东西相比,在班里受一点嘲弄,
就不算什么了。
他不知道长命锁是什么时候戴在脖子上的,好像生来就有。他观察过,县城
戴长命锁的孩子其实很多,不过,多数是刚刚学步的小孩子,而且,多数是用老
太婆的裹脚布或残损的马缰绳做的,外面缠上一层红线而已,梢子上也只是用针
线缝住的,依讲究,它自己磨断的那个瞬间就可以被扔掉,抛进韬河,让水带走。
而他的是直接用铁打的,外面也缠上了一层红头绳,两端则是用一把结结实
实的小铜锁锁起来的。他知道,钥匙在干爸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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