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蝴蝶4
怪不得20多年都没人发现,因为,这实在是一个隐蔽的地方,也确实只有鸡
叫才能提醒外人,此处有人。这三间紧挨着的小木屋,完全藏在一整块凹形的巨
石之下,小木屋的顶端正是我刚才差点摔下来的地方。小木屋的底部是巨石的一
部分,将小木屋高高托了起来,一棵从低处长高的核桃树的树冠刚好罩着小木屋
的屋顶。这个凹形的空间,中间较大,向两边匀称地延伸,从正面看,像空中走
廊,两端都有人工的台阶。头顶,像额头一样突出的崖体上,挂满彩色的藤蔓和
苔藓,所以,看上去并不可怕。
我和大叔坐在一间小木屋里,一同喝着大叔自酿的鹿血酒,这酒前几口非常
难喝,有点臭味,喝着喝着就好喝了。我问:“大叔,你为什么给蝴蝶说,外面
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大叔一听,笑了:“我和她妈商量好的,轻易不说外
面不好,免得她和我们一样,怕外面,一听见外面就发抖,就想起活埋和烧死麻
风病人的情景。我们有麻风病,她没有,一生下来就好好的,越长越漂亮,她总
不能和我们一样,在这崖底下藏一辈子吧!再说,我们两个死了,她怎么办?我
本来想,过两年,如果还没人发现我们,就亲自送她下山。”这时,我闻见了麝
香味,接着看见蝴蝶从门口走过去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手上竟提着一条
蛇,蛇头攥在她手里,蛇身子和她的手腕一样粗。我很吃惊,大叔看出来了,说
:“她胆子大得很,这林子里没她不敢去的地方,碰着金钱豹都不怕。”我问:
“是你故意这样教她的吧?”大叔点了点头。现在,该我对大叔表示吃惊了。我
问他:“你念过书吧?”他答:“念过几年。”随后,他又补充说:“我家的光
景还算可以,有几十亩地,几十棵梨树,几十只羊,我父亲弟兄两个,我二叔在
国民党韬河县党部当宣传干事,我爸在家务农,我爸准备放火烧死我,让我二叔
挡了,我二叔说,放娃进山吧!我就骑着牛进山了,和你一样,我也蒙上了眼睛,
第三天一早,我打算跳崖,看见崖边还站着一个人,就是蝴蝶她妈。”
我们听见蝴蝶在宰蛇,大叔给我挤挤眼,我就跟着他出来了。蝴蝶把蛇倒挂
在核桃树的树枝上,蛇身子把树枝压得矮矮的,树枝还一沉一浮的。蝴蝶回头看
了我一眼,我一看,天啊,她用牙咬着把半尺长的刀子,刀刃白幽幽的,和她身
后那两根黑色的长辫子相映成趣,看上去让人难以置信。我是连一只鸡都没宰过
的人,而面前的这个16岁的女子,竟是如此大胆,把刀子咬在嘴里的样子,完全
是男人才能做出来的动作,而且,她并没有因为我看见了而有丝毫的羞怯。现在,
她微微向后撅着屁股,两根辫子垂在了同一侧,她用左手捉住蛇头,用右手取下
刀子,先在蛇嘴底下割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然后重新把刀子咬在嘴上,又将食
指和拇指伸进口子,勾住蛇皮,一个拉弓的动作之后,一条绿蛇就变成一条白蛇,
一条比刚才摆动得还要来劲的白带子。然后,她从树枝上解下白色的蛇,走过去,
准准地把它扔进一个石槽里,厚墩墩的石槽里已经盛满了清水,噼啪一声,弄得
我惊心动魄的。石槽中的蛇打着绕儿,似乎要游上来。石槽底部的青色渐渐看不
清了,蛇身子上开始有了血色,把石槽里的清水染红了。
蛇汤端来的时候,开始下雨了。已经有四五天没下雨了,该下了,可是,我
担心这雨下个没完,我怎么回麻风院?在这儿待上一两晚上,倒是我乐意的。
不费吹灰之力,老家伙吴鹤声已经死了!他一死,那几个医生,就好管多了。
下湾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伏朝阳还是个孩子,闹不出什么大事来。苏四十,
也比我原来想像的可爱得多。顾婷娥总不会再自杀的。但是,我还是想把这一家
三口带上,快快回麻风院,回去后我要动员谭志、房爱国和陈余忍三人搬到下湾
去,和麻风病人同吃同住,我还要带领他们,下大力气研究麻风病,争取尽快找
到根治麻风病的办法。我甚至打算回县城,把卫生局的放映机借来,给麻风病人
放电影。我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对麻风病人充满责任感。
蝴蝶还端来了别的菜,苜蓿琼琼,把苜蓿叶子和面放在一起蒸熟,再拌上调
料,我在舅舅家吃过,好香好香。还有一大盘野兔肉,里面有野蒜和蘑菇,蘑菇
吸油,吃起来和兔肉一样香。还有一碟鲜黄鲜黄的像上过色的鸡蛋。雨帘把菜的
香味挡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大叔站起来硬要离开,大妈也不进来,
只让蝴蝶陪我,一问,才知道他们怕传染,平常他们也从来不和蝴蝶一起吃饭。
蝴蝶没吃过妈妈的奶,而是吃一只岩羊的奶长大的。我费尽口舌给他们讲挪威医
生汉森的故事,但他们死活不信,我只好妥协。“都是我做的。”蝴蝶说着,大
大咧咧地喝着蛇汤。我现在才看清她的脸,白白的皮肤,细细的汗毛,眼睛亮亮
的,嘴巴大大的,像森林里的植物一样健康自然。她喝完一口汤,发现我在仔细
端详她,并没有不好意思,咧嘴一笑,问:“你怎么不吃?”我从来不吃蛇肉,
就喝了几大口蛇汤,边喝边说:“真香,真香。”她很得意,抬头对我笑着,笑
得又开阔又自然,和原野上的风一样。“你真要带我出去呀?”“我要把你们全
家都带出去。”她歪着嘴,第一次显出不高兴来:“我妈死活都不出去。”我说
:“我劝她。”蝴蝶说:“你劝不动!”我不得不抬头看她,我感觉她的情绪起
了很大变化。果然,她在哭,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石案上。我又慌乱又心疼,说
:“你放心,我一定把你们都带出去。”她用手背来回抹着眼泪,说:“我爸我
妈要是不出去,我也不出去,他们要是死了,我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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