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死因1
58 死因
刘局长把父亲的那封信烧了,但是,信上的每一个字我都忘不了。父亲说:
你伯父的死跟他本人是有关系的,是他先杀了对方一个人,才招致了咱们全家的
灾难。父亲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那个家族仇杀的故事,父亲总是从“民国二十
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讲起,这之前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什么原因招致了全
家的杀身之祸,父亲总是语焉不详。我们知道的情况实在缺乏说服力,但我们从
来不去追问父亲,除了父亲,我们也没有其它途径可以知道。前面说过,父亲是
那次家族仇杀中惟一的幸存者。父亲没有别的亲人,也从来不和他老家的同族兄
弟来往,所以那个故事就始终是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的,没
任何人发出疑问,也没任何人做过补充。一方面,我们深信不疑,一方面,我们
好像故意不去怀疑,就像故意避开一个雷区。
我们的老家杜家庄离县城不远,有20里路,但是,我们平时很少回去。我们
每年一般只是清明那天回去一次。不过我们从来不进村子,虽然从村子里穿过去
要省路得多,但我们总是从村子后面的河湾里绕个大圈子,然后选一条很难走的
山路,爬到山背后,找到那三堆孤零零的坟堆。伯父和爷爷是同一天死的,而且
死在外面,是“路殇”,是游魂野鬼,不能进老坟,也不能挨近村子,所以埋在
村子的山背后。奶奶第二年死了,也埋在了山背后。
我记得每次开始爬山的时候,父亲的话就少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不了
多远,就会气喘嘘嘘,中间要歇几次。我总感觉,父亲每向高处踩一步,就是向
“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这个时间靠近了一步,父亲走得很慢,中间还
要歇几次,就是故意拖延着向那个早晨靠近的速度。事实上,父亲长年待在城里,
很少锻炼,爬山的时候就显出体力不支了。但我顽固地认为父亲爬的不是土质的
山,而是用几十年的时间堆成的山。终于到了坟地,父亲倒不会哭,远远没有讲
故事的时候那样容易动情,而是特别安静,常常静静地盯着三个相邻的坟堆,有
时能盯上五六分钟。我总觉得,父亲和三个坟堆在说话,三个坟堆也似乎渐渐有
了表情,一致面向父亲,双方正用纯正的家乡话说着什么。这种时候我总是很知
趣,一声不吭,坐在坟地边上,头都不敢抬,尤其不敢和三个尖尖的坟堆对视。
不小心和三个坟堆的目光相遇了,心里就又虚又慌,有时候,双腿间就会悄悄变
湿。对三个未曾谋面的亲人的死,我似乎毫无切肤之痛,更别说什么报仇雪恨!
我总是担心,三个坟堆看透了我的心,我总是又担心、又惭愧、又恐惧,不经意
间,小便就失禁。每次从坟地回去,我都觉得自己病得不轻,病去如抽丝,好多
天都缓不过劲来。
其实,老家还有我家的两座老院子,里面的房子,1958年挨饿的时候,被父
亲的同族兄弟拆掉换粮食了,我们在城里同样在挨饿,我们回去拆房子的时候,
发现院子里只剩下残垣断壁,从此父亲和老家的人就断了联系,偶尔有什么事回
去,父亲也总是独来独往,绝不会带我同去。现在,看了父亲的信,我更明白了,
父亲实际上很怕我们和乡亲们接触,因为,乡亲们一定了解那场家族仇杀的来龙
去脉。
1965年,我们决定迁坟,把伯父、爷爷和奶奶的坟迁到县城边上,这样就用
不着跑那么远路,也用不着爬山了。迁坟是封建迷信活动,父亲当时已经是农业
局的副局长,所以,整个迁坟活动,是由父亲和我,还有三姐杜丽、四姐杜玉四
个人分三次偷偷完成的。一次只迁走一个亲人的坟,最先迁的是最先死掉的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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