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马斐取下肩上的月芽形咖啡色小挎包往衣帽钩上一挂,捋了捋披在肩上的长发,
扭身斜睥到沙发上的《红楼梦》。
“我锁上了书房,这死丫头在哪儿弄来的?”她狐疑地弯下腰,拿起书一翻,
扉页上清清楚楚盖着“秦逸藏书”的篆刻印章。
她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厉声吆喝道:“佩珍,你来一下。”
佩珍闻声从厨房里走出来:“哦,你回来啦!饭菜弄好了,我就端上来。”
“我问你,秦逸今天来过?”她逼视道。
佩珍心里“格登”一跳,略迟疑了一会:“没……没来呀……”说完,心虚地
低下了头,手心里都紧张地捏出了汗。
“哼,你哄谁?这书怎么来的?”她将书狠狠往沙发上一摔,盛气凌人地逼问
道。
佩珍这才松了口气;如实相告道:“上回你让我去秦家监视他时,他借给我看
的。”
马斐心里愈加来气了:好你秦家一对现世活宝,秦皓在自个家胡搞保姆,你却
敢手伸到我家,向我的保姆大献殷勤。我马斐眼里岂能容下这颗沙子。
她灵机一动,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望着佩珍,口气柔和了不少:“佩珍,我这
人就是脾气丑,嘴辣心甜,为此,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妈也不知说了我多少遍,
可我总是改不了。特别是这段时间,我心情一直不好,你来我们家后,我没少给你
气受,事后,我心里总懊悔得不得了……唉……”她深深一声长叹。
起先,佩珍为她倏然一百八十度的变化而困惑,继而,深为她这番表白所感动,
早忘了前嫌,真心实意地劝慰道:“马斐,你心里的苦楚我都知道,其实,你也该
想开点,凭着你的才貌,啥样的对象找不着啊,犯不上在一棵树上吊死呀。”
她眼里闪着点点泪光:“咳,男人痴,一时迷,女人痴,没药医呀,我们做女
人的就是恁傻,爱上一个男人,就死死一辈子也忘不了。可自古以来总是痴情女子
薄情汉。男人,有几个好东西?追求你时甜言蜜语,不爱你时便翻脸无情,唉……”
她一唉三叹后,又转头告诫佩珍道:“佩珍,你初来乍到,心地又善良,是不
知道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啊。特别是那些纨绔子弟,仗着老头的势,专门找女孩儿
寻开心,我只怕你吃亏上当,到时有冤也无处告啊。”
佩珍心头一热,感动地道:“马斐,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当心的。”
马斐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纹:“这书哩,我替你还给他,要看书,你尽管找
我借好了。”说完,转身出门。
“哎,急啥?你还没吃饭哩……”佩珍欲上前拦阻,马斐已走到院中,一脚跨
上摩托车,一扬手道:“你先吃吧,我去去就来。”
“嘟嘟嘟……”一股轻烟冒起,摩托风驰电掣般消失在狭长幽静的石径小道上。
佩珍心里顿时像是失落了什么似的,怅怅地木立于门前,呆望了许久许久……
“哟,是小斐呀,怎么许久不来我家玩,是不是和小逸闹别扭了?”吴老太亲
昵地捏着马斐的手问。
这么说,老太太还不知道我同秦逸闹崩了?事情还有转回的余地。马斐强颜一
笑:
“没呢,前些日刚到邻省参加一个出口商品展锁会回来。”
上次小钟走后连着几日来电话催问:羊皮手套有无着落?老太太亲自出去跑了
几趟,要么无货,要么嫌价格不平。老太太动员老头子想想办法,老头子说他没有
这方面的兴致也没有这方面的路子,一脸淡漠,气得她嘴唇发白地直数落:“这个
家若不是靠我一年整个几千回来,光靠你我那点死工资,你以为每天能够鸡鸭鱼肉,
过得安安逸逸么?”
原本她对马斐做儿媳并非十分满意,这姑娘只怕精明过份了。又觉得阴阳相配,
强弱互补,高下掺和。秦逸是个书呆子,这就够了,若是再找个书呆子相配,那会
过成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在马斐面前用不着绕弯,她问她是否能联系到羊皮手套。说着拿出了两双样品。
马斐问最低价和最高价。老太太犹豫片刻,报了一个数字。
马斐说这么便宜不好弄,虽讲出口挣外汇,有时难免亏本,但作为厂子来说决
不肯亏得太多。
吴老太说价格或许可以再协商的:“我早都把你看成一家人了,如若能挣着钱,
总归是你得大的我捡小的。我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你当我还希罕钱,做做生意图
个热闹好玩好玩罢了!”
马斐答应想想办法,在外贸搞进出口倒是结识了一批厂长经理,必要时把公家
的生意拉来做成私人的。
马斐轻轻推开掩着的门,见秦逸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
她眼珠一转,踮着脚尖,悄然地走到他身边。
他侧头一望,微微一怔惊:“是你?有什么事?”
她抛了个媚眼,嗲嗔道:“怎么,没事就不该来找你玩玩么?”
“对不起,我很忙,要备下学期的课,手头上还有一篇约稿没有写完。”他拒
人千里,冷冰冰地道。
马斐心里那个气呀恨啊,直往脑门心上窜,她强忍住,讥讽道:“是啊,你的
确是个大忙人,忙得连我家小保姆都不放过。”
秦逸斜睨了她一眼道:“请你说话自重点!”
“自重?”她哼哼一声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不自重?堂堂一个大学老师与
我家的小保姆勾勾搭搭,不觉有失体面有失身份吗?”
秦逸阴沉个脸,厌恶道:“你别神经兮兮个没完没了,我和你吹,完全是你我
间的感情性格不和,你别胡扯八捏,把屎盆子往佩珍头上扣。”
马斐心里那个气呀,再也憋不住了,指着秦逸的鼻子尖声骂道:“姓秦的,别
打量我是瞎子聋子,你干的什么事我会不知道?你摸摸良心问问,我马斐哪样对不
起你,哪样对不起你家?你……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喜新厌旧,你……你……”
说到伤心处,她眼圈也红了,声音竟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吴老太闻声赶了进来:“两人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呢?逸儿,不是我讲你,
像小斐这么才貌双全的姑娘上哪儿找去,可你还不知足。”
这席话,愈发说得马斐心里委屈万分,泪珠扑簌扑簌往下落:“我有什么好,
在他眼里,我还不如我家的小保姆。”
“小保姆?”吴老太一下警觉了,急急追问道:“就是那个高高挑挑的小妖精?”
“可不是嘛。”马斐拿出手上的证据:“喏,还借书给她看哩。”
“借书咋啦?保姆也是人,不是你家买的奴隶,她咋就没有看书、接受知识的
权力呢?”秦逸很为她无中生有的行径而生气。
“好一个借书,你们之间何止是借书,不过是打着幌子罢了。佩珍都向我坦白
了,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马斐虚张声势。“隐瞒什么你都说出呀!”秦逸冷冷
一笑,“我堂堂正正需要隐瞒什么!难道还怕你不成!”
马斐一张脸顿时胀得青紫。
吴老太一旁喝斥:“小逸你怎么可以这样同小斐说话!原本借书给谁看也算不
得什么,但在小斐有情绪的时候你必须对她多关心多体谅,亏得你文化高,有时候
还不如你弟弟那么懂感情……”
秦逸打断她:“我若像他那么懂情感,见一个爱一个丢一个,那倒真给你挣脸
了!”
外面,芸芳听得里面吵骂的像是开了锅的粥,急得不行,慌忙拨了一个电话问
佩珍:“喂,我是芸芳,你和秦逸到底怎么啦?”
佩珍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啦?他是你的主人,我是
马家的保姆,井水不犯河水呀。”
“嗨,秦逸都吵翻了天哪,马斐拿着《红楼梦》的书向秦逸问罪,说你都向她
坦白了和秦逸的关系。吴老太发大火了,在痛骂秦逸哩。”
“啊!”那边缄默了,芸芳连呼几声,半响无声无息,再欲呼叫,“嘟嘟嘟…
…”。佩珍已将电话挂上了。
“哎呀,这个闷葫芦,到了这阵子,还沉得住气。”芸芳无奈地将电话放下了。
秦逸屋里,吴老太声嘶力竭的吼骂声仍在继续,秦逸厌烦透了,便冲马斐道:
“我的事,你没有资格管,以后少来我家掺和。”
说完,拂袖而去了。
一旁,马斐如掉入冰窟里一般,这种结局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原本想以还书为
借口,与秦逸见上一面,以缓冲两人冷漠对峙的僵局,没想到,他真是王八吃秤砣
———铁了心,没有半丝的悔意。而自己也太感情用事了,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两人之间的裂缝更难弥合了。现在能帮自己忙的,恐怕只有吴老太了,想到这,她
抬头对吴老太道:“伯母,算啦,别气坏您的身子。嗨,我本是一片好心,却被当
成驴肝肺了……”说着,不由怆然泪下。
吴老太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别难过,小斐,他敢娶别的女人,首先在我这
就通不过。秦家大媳妇,非你莫属……”
马斐懒得听她那絮絮叨叨的抱怨,匆匆告辞走了。
佩珍接到芸芳的电话后,像是被人出其不意地猛掴了一个耳光,愤懑羞辱顿时
充溢胸间:马斐太……太卑鄙了,她口口声声为我着想,怕我吃亏上当,背地里却
这么诋毁诬陷我。
她心里有着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不,我要去向秦逸说明,这一切都是她蓄意
捏造出来的。
她匆匆赶到秦家,大门紧闭。她伸手,揿响了门铃。
门开了,是吴老太那张瘦削冷漠的脸,她敌意地逼视道:“是你?你来干什么?”
佩珍一愣怔,仍照实直说:“我找秦逸。”
吴老太气不打一处来:“哟,昨儿个打发了芸芳,今儿你又厚着脸皮找上门,
敢明欺我秦家软弱,钱好诈呀。实话告诉你们,你们尽管发贱,死皮赖脸地去缠他
哥俩,可出了事,我半个子儿也不会给的。”
佩珍涨红了脸,两眼噙泪道:“我来做保姆,挣的是清白钱,虽说地位低贱,
可人格不低贱。”
“呸!”吴老太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不低贱?一次次跑到秦家来干什
么?我总共才两个儿子,没的都让你们给勾引唆使坏了……”
不知什么时候,秦逸悄然走来了,他指责母亲道:“妈,别闻风就是雨了,《
红楼梦》是我主动借给她的,关她什么事。”
说完,又扭头对佩珍道:“你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要看书,尽管来借好了。”
佩珍忙摇摇头道:“我……我不是来借书的,我要向你说明,刚才是马斐要帮
我还书,我根本没和她说什么……”
“没说!你心虚什么,看你就不是什么正经货!哼,还想打我崽的主意,做秦
家的媳妇。”吴老太恶意地嘲讽道。
“你……”佩珍气得一时语塞,泪水夺眶而出。秦逸也被母亲的态度激怒了,
一时气极,冲口说:“我偏要娶她做媳妇,你能把她怎样?”
佩珍浑身一震,透过盈盈泪水惊讶地望着他,可他则心虚惶惑地低下了头,回
避了她探询的目光。
她哆嗦着嘴唇,迸出一句:“你……你,你太无聊了……”掩面痛哭而去。
吴老太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责骂,可此刻,秦逸已无心理会她,佩珍最后留给他
的一句话,如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令他羞愧难耐:她一个乡村女子真是够可怜
的,头次进城做保姆,偏遇上个骄横跋扈的女主人,前日遭弟弟侮辱,今日又平白
无故受母亲辱骂,自己非但没帮她洗去不白之冤,反而雪上加霜,说出这般不负责
任的轻佻话来,的确是太无聊至极了。
她……她该不会寻短见吧,他眼前闪过她那张悲痛欲绝的脸来。
他着急害怕了,没睬母亲的警告,匆匆赶了出去。
他追到高干休养院时,马家院门紧闭着。他使劲揿了几下门铃,迟迟不见有动
静,心里发毛了,便用拳头狠狠擂着门:“开门,开门哪……”
门开了,是佩珍诧异、恼嗔的泪脸。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啊,你没事吧?”
佩珍垂下了头,回避了他那关切询问的目光:“马斐不在家。”口气异常生硬
冷漠,明显摆出一副逐客的架式。
“哦,我是来找你的。”秦逸说着径直进屋了。佩珍慌乱而无奈地跟着进来,
不知如何是好。
“佩珍,刚才我失口,随意冒犯了你的感情,真对不起。”
她心头一酸,泪水又忍不住簌簌地直往下落。
秦逸一见,发急地表白道:“佩珍,我决不是有意伤害轻慢你的,我知道,你
是个非常真诚善良的女孩子,决不会扯出那种无聊的谎言来。只是我母亲和马斐太
可恶了,憋不住想气气她们,咳,真没想到,伤害了你的名誉和自尊心,我,我真
不知该怎么惩罚自己,才能遂你的意。”
她为他诚挚的忏悔所感动,心里早已不怨恨他了。自打进城以来,惟有他,是
平等友好地对待她,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不就是能尊重理解他人么。
她抬起头,睁开沾满泪珠的眼睑,破涕一笑道:“不,是我错怪了你。”
秦逸心头一颤,触电般地麻酥住了:好一个小鸟依人的泪美人,那粉嫩的小脸
就像雨后梨花一般楚楚动人,那粲然一笑愈发显露出她千般的纯真万般的娇柔。
他心里不由产生无限疼爱怜悯之情,一种要保护她的大男子豪气油然而起,他
定定地望着她,声音疼惜得直发颤:“佩珍,你心中有什么苦楚,什么难办之事,
尽管对我说。相信我,我会像你亲哥哥一样好好保护你的。”
佩珍的眼泪愈发像是决堤的水,涌流不止,她只觉得,在异乡异地的京城内,
她不再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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