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佩珍提着行李卷，漫无边际地在街上踽踽而行，下一步到哪里去落脚呢？她毫
无目标。
找秦逸？显然是给他出了道难题，他家人都反对他俩相好，又怎么会容忍她上
门落脚哩。
……对，还是找春秀去吧，先解决今晚的住宿。明儿一早，再到保姆角找人家
去。
她主意拿定，便提着行李卷，往七路电车站走去。上回春秀告诉了她，乘七路
至终点站下车，师范学院宿舍楼七栋七室就是了。
“唉，是你呀，提包上哪儿去？”
佩珍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卖肉的马二，裂着个油腻
腻的大嘴，嘻嘻冲她笑着。
“去师院看看，想找个事做。”她无心与他搭讪，点头应了声，就欲走。
马二拦住她：“我姐姐开了饮食店，正需要找帮工，你去干如何，每月八十元，
管吃管住，比你干保姆强多了。”
佩珍听了，马上改变初衷，随他而去了。
马二姐姐是个手脚麻利粗俗无比的丑姑娘，她正在噼里啪啦算账，听明弟弟的
来意，斜着眼上下睃了佩珍几眼：“这么俊的模样身骨，该到大宾馆当招待小姐，
我这小店啥活都得干，这八十元钱可不是那么好挣的哟。”
马二涎着脸皮嘿嘿一笑：“弟弟介绍来的人，你就高抬贵手，给照顾一下得了，
我不会亏待你的。”
丑姑也全当眼前无人，话语粗俗露骨：“既然你看上了，干嘛不自个养着。反
正你有钱，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你也养得起。”
“嘿嘿嘿……”马二咧开嘴，冲着佩珍一阵傻笑。
听着两姐弟不三不四的搭讪，佩珍像吃进一口苍蝇似的，厌恶得直想吐，可举
目茫茫无着落，她不在这儿落脚，又上哪里去呢？
丑姑每月从马二手上领到佩珍一百元的工资开销，便也落得做这个顺手人情，
留下了佩珍。
佩珍管开票收钱，其他杂事便由她和另外两名帮手包下。
马二几乎每晚都来这儿坐坐，丑姑便放下算盘借故离开。
这时，马二的脒细眼，便直勾勾地盯着她，吭哧吭哧道：“佩珍，我挺喜欢你
的。真的，打我见了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个好姑娘。只要你愿意，就嫁给我吧，
我有很多的钱，一下会使你幸福的。”
“不！”她决然地摇了摇头，“我家里很穷，我得挣钱养家，帮三哥哥娶上媳
妇。”
“那没啥，我送你五千块钱，够你哥哥娶媳妇用的。”
“不，我没户口，没工作，我不能连累你们，将来我还要回去的。”
“嗨！一个户口本有啥用？这年头，只要有身体，到哪都能挣到一碗饭的。实
话告诉你吧，我在银行已存了好几万了，坐着吃利息都行。再说，你黑户没人管，
正好多帮我生几个小黑崽子。”
“不！”她的头摇得更快，“我还小，我不想结婚成家。”
“行！我等着你吧。”他像是听到一个准信，乐不可支地应道。
佩珍见他误解了，原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已有了心爱的人，她决不会嫁给
他的。可又怕因此而惹怒了他，丢掉眼前这饭碗。毕竟，这儿的工资要比当保姆高
出一倍，不出五年，不仅能帮三哥娶上媳妇，也能还清金苟的彩礼。那么，自己也
该是自由身了，就能堂堂正正地嫁给自己所爱的人。
第二天晚上，刚关门打烊，马二像换了个人似的进来了，粗壮臃肿的身子绷着
一套深咖啡色的全毛西装，雪白的衬衫上系着一条玫瑰红的领带，油光锃亮的尖头
黑皮鞋和与之争奇斗艳的黑油头，不仅没使他增添几分绅士风度，反而像是狗熊穿
人衣一样，使人觉得笨拙、滑稽又可笑。
他拎着一个黑皮箱，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对正在扫地的佩珍道：“别忙活了，
今晚我带你到雅莉大酒家听歌去。来，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首饰，穿上试试吧。”
丑姑也好奇地凑了上来，看了箱里东西，大声惊呼道：“乖乖龙咚，这样下去，
你可要倾家荡产了。”
马二不无得意地炫耀道：“挣的钱就是要花的嘛。都像你，死抠门，留着钱到
银行生崽去。”说着，便扯过佩珍，“过来看看，你喜欢么？”
箱子里放着一套眼下最时髦的珠丽纹红套裙，衣胸前缀满了闪闪发光的箔片花
案，右上侧放着一大盒高级化妆品，下侧是两个精美的锦盒，一盒是根金项链，一
盒是镶有蓝宝石的韭菜边金戒指。
佩珍惶恐地躲开：“真对不起，今晚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另找人去吧。”
说着，便逃也似地跑出店外，恰好门前停靠站驶来一辆电车，她疾步跨上，电
车便关门开动了。
车窗外，是马二气急败坏的追叫声：“停下停下，佩珍，你给我下来。”
佩珍闭上眼，觉得胸口揣了个兔子似的，咚咚跳个不停：这个戏不能再演不去
了，否则，这个鲁莽的马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急迫想见到秦逸，她要告诉他这一切，求他出个主意。
在前方的停靠站，她急急下车，在公共电话亭里给秦逸家拨去一个电话，正好
是他接着的：“秦逸吗？我是佩珍，请你马上出来一下，我在街心花园等你。”
老远，佩珍便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认出秦逸那颀长挺拔的身影，他急急向这里
走来，她亦快步迎了上去。
他，双臂将她拥入怀里，一个窒息的长吻堵住了双方满腹话语。而不远处，一
团白影一闪而过，两个热恋的人只顾温存，根本无暇顾及身边的一切。
良久，秦逸在她细嫩的脸上印满唇吻后，不无幽怨道：“你从马家出来，怎么
也不告诉我一声？这三天，你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我像掉了魂的人一样，为了找
到你，我转遍了每条大街小巷，连公安局、收容所我都去了。我，真怕你出了什么
事，下午，我连火葬场都去了。佩珍，你摸摸我的脸看，都瘦成什么样了！佩珍，
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佩珍听着，鼻头一酸，伏在他胸前竟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为她抹去腮帮上的泪水，将她搂抱得更紧：“告诉我，这几天，
你到哪儿去了？”
佩珍止住泪，将马二之事告诉他。秦逸拧紧了眉头，略思索了一会道：“走，
我和你一起到他那儿去。”
他们推开了一枝春小酒店，丑姑在灯下数点钞票，见秦逸挽着佩珍进屋，惊讶
得嘴半张着：“你……你们来啦……”
正在埋头吸烟的马二，闻声抬头看到这一幕，脸颊的肌肉不由抽搐了几下，满
眼狐疑、忌恨。
“你好啊！马老板。”秦逸笑容可鞠地向马二招呼道：“这几天，我未婚妻住
在你们这儿，承蒙你们的关照，我感谢不尽。我叫秦逸，咱们交个朋友吧，我爸爸
是个已离休的部长，将来有要帮忙的事，尽管找我好啦。”
一席热情藏有威胁的话，使得马二发怒的双目变得卑琐而谦恭起来：“嘿嘿，
没什么，应当的，应当的。”
次日晚上，马二异常沮丧地走进店铺来，他扫了一眼内室：“佩珍呢？”
正在核对账本的丑姑，头也没抬：“出去了，没准又跟那骗子幽会去了。”
“嗨，不是骗子，他真是部长的儿子哩。”马二懊恼地一屁股坐在竹躺椅上，
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丑姑丢下账本，轻蔑地撇撇嘴：“她一没户口二没工作的黑市人，部长儿子会
娶她？你哄鬼去吧。”
“真的，我今天没卖肉，一天都在查访此人，三拐认识他，这兔崽子的确是部
长的崽。”
丑姑百思不解，悻悻道：“妈的，他图她啥？漂亮？街头上漂亮的妞儿多的是，
也犯不着找这个乡巴佬做未婚妻呀。”
“狗屁未婚妻！轧姘头哩。要不然，为啥不敢带回家。”
“对！部长家还会愁没房住。这浪货准是在他家做保姆时，两人勾搭上了，发
现后给赶了出来。这下好，你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
丑姑眨巴着浑浊干涩的小眼睛，幸灾乐祸地道。
马二气歪了麻脸，狠狠啐了口：“呸，让她滚，老子才不干这蠢事哩，花钱帮
别人养姘头。”
“哎，你莫鲁莽。”丑姑冲弟弟教训道，“这有权有势之人，咱们怎么能得罪
呢？明儿他捣咕一下，咱俩的饭碗都得被砸掉。再说，和这种人交上了朋友，也就
多了一条活路。这年头，任凭你有多少钱，也抵不上有权哥。你嘛，反正钱多，就
权当多养了情妇吧。”
一席话，说得马二沮丧极了：“妈的，只当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过，这月我
只给六十元工钱，店里该干的活都叫她干好了。”
丑姑瞟了弟弟一眼，尖酸地刺道：“哟，做不上你的媳妇，就这样翻脸无情啦？
告诉你说，这尊菩萨，你不愿供，我来供。这一百元工钱我给好了，不就是一百元
嘛，你少去几次酒吧茶座，钱就来了。哼，你太没心眼了，放着送上门的小奶奶不
巴结，以前想舔他们的脚后跟还舔不到哩。”
“呸！”他一口啐道：“一个姘头，巴结上了有什么？”
“嗨，这你就不懂了，姘头的话比天王老子还管用。前两天，你不是还乐得屁
颠颠给她买这又买那吗。我是你亲姐姐，三十多岁了，还没见你买过一样礼物送我！
哼，你们这帮没出息的男人呀，见了漂亮的女人，魂儿都没了。”一席话数落得马
二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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