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对我影响最大的几本书
对我影响最大的几本书
我是一个最枯燥乏味的人,枯燥到什么嗜好都没有。我自比是一棵只有枝干
并无绿叶更无花朵的树。
如果读书也能算是一个嗜好的话,我的唯一嗜好就是读书。
我读的书可谓多而杂,经、史、子、集都涉猎过一点,但极肤浅,小学中学
阶段,最爱读的是" 闲书" (没有用的书),比如《彭公案》、《施公案》、
《洪公传》、《三侠五义》、《小五义》、《东周列国志》、《说岳》、《说唐》
等等,读得如醉似痴。《红楼梦》等古典小说是以后才读的。读这样的书是好是
坏呢?从我叔父眼中来看,是坏。但是,我却认为是好,至少在写作方面是有帮
助的。
至于哪几部书对我影响最大,几十年来我一贯认为是两位大师的著作:在德
国是亨利希·吕德斯(Heinrich Lüders),我老师的老师;在中国是陈寅恪先
生。两个人都是考据大师,方法缜密到神奇的程度。从中也可以看出我个人兴趣
之所在。我禀性板滞,不喜欢玄之又玄的哲学。我喜欢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
而考据正合吾意。
吕德斯是世界公认的梵学大师。研究范围颇广,对印度的古代碑铭有独到深
入的研究。印度每有新碑铭发现而又无法读通时,大家就说:" 到德国去找吕德
斯去!" 可见吕德斯权威之高。印度两大史诗之一的《摩诃婆罗多》从核心部分
起,滚雪球似的一直滚到后来成型的大书,其间共经历了七八百年。谁都知道其
中有不少层次,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弄清层次问题的又是吕德斯。在佛教研
究方面,他主张有一个" 原始佛典" (Mrkanm),是用古代半摩揭陀语写成的,
我个人认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欧美一些学者不同意,却又拿不出半点可信的证
据。吕德斯著作极多。中短篇论文集为一书《古代印度语文论丛》,这是我一生
受影响最大的著作之一。这书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极为枯燥的,但是,对我来说
却是一本极为有味、极有灵感的书,读之如饮醍醐。
在中国,影响我最大的书是陈寅恪先生的著作,特别是《寒柳堂集》、《金
明馆丛稿》。寅恪先生的考据方法同吕德斯先生基本上是一致的,不说空话,无
证不信。二人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常想,寅恪先生从一个不大的切入口切入,如
剥春笋,每剥一层,都是信而有证,让你非跟着他走不行,剥到最后,露出核心,
也就是得到结论,让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没有法子不信服。寅恪先生考证
不避琐细,但绝不是为考证而考证,小中见大,其中往往含着极大的问题。比如,
他考证杨玉环是否以处女入宫。这个问题确极猥琐,不登大雅之堂。无怪一个学
者说:这太Trivial (微不足道)了。焉知寅恪先生是想研究李唐皇族的家风。
在这个问题上,汉族与少数民族看法是不一样的。寅恪先生是从看似细微的问题
入手探讨民族问题和文化问题,由小及大,使自己的立论坚实可靠。看来这位说
那样话的学者是根本不懂历史的。
在一次闲谈时,寅恪先生问我:《梁高僧传》卷二《佛图澄传》中载有铃铛
的声音:" 秀支替戾周,仆谷劬秃当" 是哪一种语言?原文说是羯语,不知何所
指?我到今天也回答不出来。由此可见寅恪先生读书之细心,注意之广泛。他学
风谨严,在他的著作中到处可以给人以启发。读他的文章,简直是一种最高的享
受。读到兴会淋漓时,真想" 浮一大白" 。
中德这两位大师有师徒关系,寅恪先生曾受学于吕德斯先生。这两位大师又
同受战争之害,吕德斯生平致力于Mol ānavarga 之研究,几十年来批注不断。
二战时手稿被毁。寅恪师生平致力于读《世说新语》,几十年来眉注累累。日寇
入侵,逃往云南,此书丢失于越南。假如这两部书能流传下来,对梵学国学将是
无比重要之贡献。然而先后毁失,为之奈何!
1999年7 月30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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