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草绿,印泥红
阳光透过木墙缝隙,照在卓玛家祖屋黑褐色的地板上,是一天中的早晨。
卓玛奶奶围着厚厚的氆氇毯,坐在木阁床上念经。她手持转经筒,双眼微闭,
相貌安详,时不时伸手到身边的木盆里蘸些清水拍到满是银发的头顶,样子看上
去有点不可思议的神秘,但又不失令人敬畏的肃穆。
年轻的卓玛“吱”地一声推门进来,走到火塘边。拎下徐徐冒着热气的铜壶,
冲一碗奶茶放到木阁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双手合十退到一边。整个过程,卓玛尽
量做到轻手轻脚,尽量减少响动。这个时候,奶奶是不愿意让人打扰的。
卓玛奶奶念完经,那碗奶茶也就不冷不热正好人口了。卓玛奶奶搓搓脸,慢
慢地把茶碗举到头顶,轻声念叨:圣洁的雪山雪,圣洁的圣湖水,保佑埃塔吧!
埃塔给予我们阳光,给予我们生命,又给予生命幸福繁衍所需的一切。请雪山圣
湖保佑它吧,赐予埃塔安宁与吉祥!
奶茶在奶奶的头顶上开始晃动,浓浓的奶香味儿从木阁床里飘散出来,香溢
全屋了。
敬过神山圣湖,卓玛奶奶并不急着喝茶。她虔诚地捧着茶碗,如对待圣物一
样,轻轻地翕张着两只鼻翼,闭着眼,全身心闻上一阵。
卓玛奶奶就醉了,被悠悠的奶香陶醉了。
卓玛奶奶陶醉的样子是美妙的,惬意的,满足的,她的脸上都翻涌着幸福的
浪花。浪花在奶奶的脸上形成非常有意思的笑容,开始还是淡淡的,浅浅的,柔
软的,然后就变得深了,浓了,夸张了,徜徉了,回荡了, 阳光了,温暖了……
可这个早晨,卓玛奶奶没有笑。
卓玛叠好氆氇毯,放到火塘边的柜子里,转身端来一盆热水。
卓玛奶奶要洗手了。卓玛奶奶把一双暴着青筋的手泡在水里,却好大一会儿
不搓不洗,也没抽出来。她那满是银发的头重重地随意地耷拉着,整个身体看上
去苍老,又无力。
卓玛问奶奶:“身子不舒服了? ”
奶奶的身子突然往下一沉。卓玛心就悬到半空中了,她赶紧上前扶住奶奶。
奶奶抬起头,睁开眼嘻嘻地笑:“老了,真是老了,这么一会儿工夫, 我都睡着
了。”奶奶撩着水洗过脸,用毛巾擦干手,拖着冗长的声音和卓玛说:“扎西该
回来了吧! ”
“该回来了。”
卓玛奶奶慢慢慢慢地挪着身体下了床。
“不知道扎西接上客人没有。”卓玛说。
奶奶似乎并不关心这些事儿,但她还是安排卓玛:“去准备准备吧,总得准
备准备! ”
卓玛说:“我都准备好了。”
“那就, 给我收拾收拾北边的那间吧。”
那是一间奶奶年轻时曾经住过的房子,好多年没有人住了,里面的破旧与杂
乱可想而知。
卓玛不理解奶奶的意思。难道奶奶想搬到那里,倒让客人住她的祖屋? 卓玛
就强调说:“奶奶,他们只是客人。”
卓玛奶奶像没有听到卓玛的话,挪动着佝偻的身体开门出去了。
屋外, 沾满金辉的山雀,在空中急急忙忙地飞掠。微风荡过湛蓝色的湖面,
顽皮地扑向山林。大朵大朵的白云依偎着高岸挺拔的雪山。粗壮的牦牛和个子矮
小的埃塔马走出围栏来到草场,尽情享受着肥美的青草。灰色的山鸽和漂亮的山
鸡,也从山林里赶来了。散落在绿色之中的庄户,炊烟袅袅,门前屋后和房顶上
呼啦啦地飘着五色经幡。穿着绛紫色、红色、白色、黑色相间艳丽服装,佩戴着
精美银饰的男人和女人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木墙高处的雕花小窗,突然被
推开了一扇,年轻的埃塔姑娘扒在窗口,呼唤着绕过青稞架骑马走远的小伙。姑
娘的呼唤是这个早晨第一段甜美的歌声。阳光下,姑娘紫红色的微笑,映红了对
面山上满山的杜鹃。
一只银鸟这时从空中轻盈地划过。
躲在草丛中跪拜太阳的白狐看到了。
湖面上划舟打鱼的姑娘看到了。
林子里抡斧伐木的小伙看到了。
站在牛栏边,提着木奶桶的卓玛也看到了。
湛蓝色的天空,飞机如不变姿势的鱼向前飞行着。天空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
海,一朵一朵的白云如不规则的花随意飘着。
来自畔江的青年作家陆天羽,和他的同胞弟弟陆天翼就坐在这班飞机上。
也许是旅途太辛苦了,机舱里大部分旅客都睡着了:漂亮的小姐、臃肿的妇
人、西装革履的男士、头发花白的老人,商贾富绅、文人学士、教授博士、政府
官员、私密情人、嗲声小秘、二奶妓女,统统睡着了。一个个双目紧闭,睡姿各
异,歪头侧身的,仰面张嘴的,低头托腮的,还有一个学者模样的,倒是睁着眼,
胸前还放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看样子刚睡没一会儿。
谁也搞不清他们为什么都睡着了。也许这些人太喜欢这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行
进吧!
陆天羽半躺着侧头望着窗外,一边品着咖啡。
心情淡淡的,悠悠的,平静的,而且不错。曾经长时间留在脑子里的晦涩已
经没有了,畔江的楼房、街道、肖月红、苏然、孩子、母亲、小说、剧本、股票、
水电费,统统抛到脑后了。机窗外的天气不错,清亮透彻,时不时可以看到泛着
金光的雪山。阳光还没有完全照到地面,森林和草场应该还是无边无际的墨绿吧。
陆天羽觉得自己是在穿越时空,在无意识中,接近一种令人神往的陌生。
“叮咚”一声,话务员提醒乘客飞机二十分钟后就要降落,乘客们须要收好
小桌板,调好座位,系好安全带。陆天翼醒来,哈欠连天地探身看看窗外,问陆
天羽:“看到什么了? 看到埃塔了? ”
陆天羽保持姿势。沉默不语。
陆天羽的严肃让陆天翼觉得好笑,其实他知道陆天羽在想什么。但他投有把
话捅破,他说:“凡事儿别太当真。这世上,本来就没那么多认真事儿,日子还
不是嘻嘻哈哈一天嘻嘻哈哈一天的? 你要认真,累死你。”
陆天羽没说什么,似乎不愿意和弟弟说话。
在来埃塔之前,夏太平突然取消和苏然的定婚决定,叫陆天羽心中疑虑重重。
夏太平是谁啊? 畔江市最大的玉石王,虽然和陆天羽、陆天翼是朋友,但人家和
他们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人家是大人物,他们小瘪三小市民。可这人也就奇
怪了,这么一个大人物,竟然和一个小市民争女人。那个女人就是苏然。当然这
也有苏然的不对,从前她是和陆天羽谈过恋爱,可毕竟陆天羽已经娶妻生子有了
家室,放着夏太平这样有钱的男人不要,瞎折腾啥啊? 尽管外界,也就是那些媒
体说放弃定婚决定的是夏太平,但陆天翼再傻也能猜得出,这事与陆天羽有关。
他就拿陆天羽开玩笑:“心里美着的吧? ”
陆天羽纳闷地看了一眼陆天翼。
陆天翼说:“装什么蒜? 美就是美! ”
陆天羽把头转到一边了,他知道陆天翼是说夏太平和苏然之间的事儿了。
“其实,你心里亮堂得很。”
“别胡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事儿与我没关系。”
“你不知道? 谁信? 好了。你也别装了,那是你们的事儿。我才不管呢。”
天翼扫视一下周围,自言自语说,“不知道那个埃塔人来了没有,这人生地不熟
的,没个领路的,咱们真还去不了呢。”
天羽知道天翼是瞎操心。夏太平是什么人,让他们来埃塔,能不安排好吗?
飞机放下起落架,扬头降落在离埃塔一百多公里外的机场。
那个机场面积不大,坐落在广袤的草场与山麓的连接处,西南两面是山,东
北面是一望无垠的草场,一条笔直的公路从机场开始,一直延伸消失在草场与天
接壤的地平线上。
乘客们收拾着行李,从飞机上下来,在出口处,蜂一样挤上破旧的出租车离
开了。
陆天羽和陆天翼拖着行李最后出来,他们四处寻找来接他们的埃塔小伙儿。
在机场的大门口,他们发现了三匹马和一个身穿民族服装、皮肤黧黑的小伙儿。
那小伙儿也正用一双又大又黑如黑宝石的大眼打量他们呢。
埃塔小伙儿走上前,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天羽。说是信,其实是一张
夏太平留给尕瓦木措的便条,在右边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不规范的汉字,
意思是说来接他们的人叫扎西,落款是尕瓦木措。陆天羽收起信,拍一下埃塔小
伙的肩膀。扎西憨憨地笑一下,开始往马背上搬放行李。陆天翼却诡秘地从包里
取出一张纸,神秘兮兮地把懵懵懂懂的扎西拉到一边签合同,还直言不讳地和扎
西说:“到达埃塔之前,扎西同志得负责我们的安全,咱们不能空口无凭,得签
个合同。如果路上遇难我小命不保,喂了饿狼算自己倒霉,可如果我还能拖着半
条命到达埃塔,那就得追究你的责任。”
可悲的文明人啊,文明到了靠合同来维持诚信的地步!
陆天羽长叹一口气: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突如其来的风,吹走了陆天翼手中的合同。一张纸在风中飘来飘去,翻舞如
蝶。扎西急忙去追。合同越过铁栅栏,落进机场。扎西只好爬上栏杆。
陆天羽冲扎西喊:“扎西,不要理它了! ”
扎西半条腿搭在栅栏上,回头怔怔地看着陆天羽,又看看陆天翼。
陆天翼心里恼火,刚下飞机陆天羽就这样,不支持,也没必要反对啊。他不
管天羽说些什么,命令扎西:“别听他的,去吧,那纸很重要。”
扎西翻过栏杆捡回合同递给陆天翼。
陆天翼从包里摸出笔递给扎西。知道扎西不识字,又从马背上卸下行李,找
出印泥。
扎西纳闷地看着陆天翼,他第一次发现和血一样的东西还能放进一个铁盒里。
“太过分了你。”陆天羽大声说,“扎西,不要摁那个东西。”
扎西转头看陆天羽。已经上马的陆天羽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推开陆天翼:
“他根本没见过这东西,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
从小到大,陆天羽总是这样,在别人与自己亲弟弟之间,总是选择别人。陆
天翼不知道哥哥对自己的敌意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反正自己从来从他那里得不到
一点儿友善,更不用说兄弟般的关爱了。但自己没必要听他的,自己是成年人,
有决定自己命运和行为的权利。所以,陆天翼不理陆大羽,先用大拇指蘸一下印
泥,在合同上摁了一下,然后和扎西说:“这样就行了。”
看到陆天翼如此轻松,扎西把摁手印看成了一种游戏。他冲陆天羽笑关,自
己不会那么胆小,陆天翼敢摁自己就敢摁。他学陆天翼的样子。也在合同上摁了
一个红红的手印。看着白纸上留下了一片花瓣一样的红色,扎西乐了。
可他哪里知道这种红色是多么的可怕。印泥红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一
种红色了,因为它常常出现在一份份牵动着财富、权力、幸福、自由甚至是性命
的合同上。陆天羽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没想到,看上去粗心大意的陆天翼竟然会
带着印泥来,他为陆天翼这样对待一个纯朴的埃塔人感到难过。
很久没有骑马了。一说骑马上路,陆天翼就很兴奋,他抬腿上马,夹腿抽鞭,
驱马沿马路向前跑了出去。
扎西不得不两根手指捏成环状,放在嘴里打口哨,让马停下来。
这么笔直、这么宽阔、没有杂草丛生的道路怎么会是通往埃塔呢? 这种路连
接的应该是高楼大厦林立快餐食品遍地的城市。只有城市才需要这么宽的路,才
需要不可阻挡的速度。所有的城市都需要尽可能快的速度,像马拉松比赛一样,
自己铆着劲儿地往前跑,同时希望别人在路途中倒下,希望自己的上面永远晴空
万里,别人面前却泥泞遍地。埃塔不应该是那样的。埃塔不需要速度,或者只需
要适量的速度,埃塔人明白终点就意味着消失和死亡,他们不想把终点作为奋斗
的理想。他们明白幸福只有在慢慢的品味中才能真正地体会到。
扎西指给两个汉人通往埃塔的路。那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小路,窄窄的,弯弯
曲曲的,没有人规划,没有人设计,没有施工队施工过,只是一条人们也许只有
扎西一个人骑马走出来的小路。小路两边长着茂密的野草,绿绿的,无边无际的
野草,像海一样,甚至把偶尔的花也淹没了。那是一片满目无际的绿,宽广偌大
的绿,深不可测的绿,带有吸融能力的绿,蓬勃中不显消退的绿,完全可以把距
离和时间融化、溶解、省略、淡忘的绿。
小路另辟新径从机场向西南方向延伸。扎西背着枪骑马走在前面,陆天羽和
陆天翼跟在后面。
无边无际的绿,真的吞没了距离和时间。
前面一座看似不远的山,却让他们走啊,走啊,走了好半天,感觉还是那么
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