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卓玛的早晨
天大亮了。
卓玛家那只黄褐色的獒,嗷嗷地叫着。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叫声。
扎西回来了。他跳下马。从马背上搬下隐隐滴血的死獾和马鞍,放马走了。
卓玛穿着漂亮的长衫摆裙站在院中。她没有发现客人,问扎西:“客人呢,
没接上? ”
扎西说:“后面呢! ”
扎西拔出腰刀蹲到栏杆边去剥獾皮。
不一会儿,陆天羽、陆天翼骑马出现在卓玛面前。客人们跳下马,卓玛开始
帮着卸行李,同时冲着屋子喊:“尕瓦木措,尕瓦木措,客人来了! ”
院子里静静的,没有尕瓦木措的身影。
“这个尕瓦木措,一大早就等上了,现在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卓玛说。
第一次见到陌生人,卓玛有点儿羞涩。毕竟是她第一次见到埃塔以外的人,而且
是男人,卓玛偷偷打量着两个客人。他们的长相除了胖瘦上略有区别之外,在外
形上,两个几乎一模一样。尕瓦木措说过这两个人很有能耐,可以让埃塔女人变
漂亮的,可除了服装和皮肤比埃塔人白嫩一些,他们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了。
天羽和天翼兄弟俩也打量着这个他们进入埃塔见到的第一个埃塔姑娘。卓玛
身穿白色摆裙,上套翠绿色长衫,身系深蓝色腰带,长长的头发梳成许多根小辫
儿,用五色头绳系着,一圈一圈地盘在头顶。她眼睛深黑,鼻梁细长,鼻翼高翘,
双唇丰润性感,颧骨比汉人稍高,却高得毫不夸张,高得恰到好处,如果是选电
影演员,是属于非常上镜的那种。个子不是太高,虽然被长衫摆裙罩着,但还是
可以看得出,她是个骨架匀称脂肉适中的女人。她和扎西外表上差别很大,扎西
有点憨,但卓玛却很机灵。她给人留下的美是纯朴,是精怪,是闪亮,是野性,
这都是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里的女人无法同时具备的。
陆天翼脑中产生了怪怪的想法。他想要是和这样的女人走婚,谁会不愿意呢
? 卓玛这姑娘一定是个欢快不羁、让男人兴致大发的姑娘。天翼就时不时冲卓玛
笑,嘿嘿嘿,嘿嘿嘿的。
卓玛忙着往屋子里搬东西了,并没有注意到陆天翼的这般色相。
扎西麻利地剥下獾皮,打打上面的土,挂到屋檐下的横木杆上。他倒像权责
分明的人,似乎把客人从机场接回来,就万事大吉,与他毫无关系了。他把獾肉
剁成小块儿装进瓷罐,封好罐盖,在盖口抹上一层油,缠上五六层油浸过的布条。
卓玛还问他,这样行不行,要不要放上一天看看,再埋。扎西说,行,都缠五六
层了。他抱着罐子,在靠栅栏的地方,挖一个一米多深的坑。把罐子埋了。
陆天翼不知道扎西这是干什么,就问卓玛。
卓玛告诉他:“制獾油,獾油治烧伤很好的,好的快,还不留疤。”
“我还以为扎西在腌咸肉! ”天翼说。
咯咯咯,卓玛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扎西怎么会腌咸肉呢,这些人真
是少见多怪。
陆天羽却在这嘹亮的笑声中,看到了卓玛一双湖水般的眼睛。那眼睛非常好
看非常亮,那种亮是由于深邃而产生的。
陆天翼上来,张开双臂,要去抱卓玛。他在电视里看过,许多少数民族是用
拥抱行朋友之礼的。但毕竟卓玛是个女人,陆天翼马上改变了主意,觉得还是慎
重点儿好。他就双手紧紧抓住卓玛的手。卓玛如中电一样,浑身僵硬了起来,愣
起了神儿。她马上把手抽出来,冲着天翼说:“你是客人,不可以这样。”
“姑娘,不,小妹,他只是想谢谢你。”天羽赶紧在一边解释。
卓玛的脸这才慢慢放松。天翼的动作真的叫她紧张了。
把东西收拾停当。陆天羽和陆天翼站在院中开始看卓玛家的房子。卓玛家紧
靠山林,地势比较高,院子很大,有许多房子,可以看出卓玛家曾经的繁荣和人
丁兴旺。可现在院落显得有些冷清了,加上房子离其他人家较远,冷清之余又显
得有些孤立。埃塔人的房子全部是用木头做的,每间看上去都很古老。卓玛家房
子也一样,由于天长日久,木头都已经变黑了。不过,卓玛家远离村庄密集区,
视野开阔,安静,非常适合写作。只是这偌大的院子只有卓玛、扎西和卓玛奶奶
三个人居住,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费解。他们也不方便问什么,这里对他们来说太
陌生了。
这时,祖屋门开了,卓玛奶奶走出来。准确地说是钻出来的。因为那个所谓
的门太低了,不用尺量也能看得出,高和宽超不过一米五,门的门槛儿很高,看
上去就像木墙上开的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埃塔人为什么要把门设计成这样? 没有
人专门去研究,在陆天羽的眼里,这种门除了有助于御寒,也许还有另外的作用,
就是要有意识地增加人们“进”与“出”的难度,让人们在这一出一进中体会到
“界”的内涵。陆天翼却站在一边笑,他想起了矿山上废弃的猪圈。陆天翼低声
对陆天羽说:“这样的地方岂止是该文明扶贫,简直就该来一次大拯救,要不就
来个移民大迁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原始落后的
地方。夏太平真是伟大! 若干年后,也许夏太平就成了埃塔人降福救世的菩萨,
埃塔人要给他树碑立传修庙封神。”
陆天羽听不惯陆天翼的话,他说:“你别给我提什么夏太平。另外,你说原
始就说原始,别动不动就说落后,原始未必就一定落后。”
“我知道一提夏太平你就过敏。你是大作家,知识多见识广。可人家夏太平
怎么了? 人家这是在做正事儿。你们作家不是人类心灵的工程师吗?可你们写了
点什么? 动不动就嫌读者太浮躁水平低,其实你们的水平才低呢,每天屁事儿不
干,写一些无病呻吟风花雪月的东西愚弄读者。夏太平有钱,可人家是在干大事,
你别一天里总是斜眼儿看人。别因为人家抢了苏然,心里就不舒服,戴有色眼镜
看人。男女之事本来就不存在抢与不抢,苏然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说,你已经
和我嫂子成了夫妻,孩子都六岁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就省省吧你! ”陆天翼想
这一下就把自大妄为的陆天羽打蔫了。
“你麻不麻烦? 我来埃塔不是来受教育的。你也不配。”
“是,我是不配,我是谁啊? 人渣一个。而你就不一样了,大名鼎鼎的作家。
可你也一样俗,不也为夏太平的钱来埃塔了吗? ”
“我来这里不是为他,也不是为钱。”
“那是为什么? 免费旅游? 体验生活? 不错嘛,不过太自私了! ”
“和你说不清。”陆天羽看不起陆天翼。从小到大就是看不起他。他们虽然
同在一片蓝天下,同喝石阳村的水,可是陆天羽几经努力先是文工团编剧,后成
了作家,而陆天翼连个高中都没考上。陆天羽、苏然和肖月红以及夏太平一起上
高中时,他已经到社会上混了。石阳矿给他安排工作,陆天翼挑三拣四:下坑不
去,矿井冒顶砸死了父亲,总不能让自己也前仆后继年轻轻地搭上小命吧,矿上
给他安排个瓦斯检查员的工作,他却在上班时间睡觉。没办法,矿上考虑到安全
大局,给他换工作,让他去保卫科做保安。他里应外合偷矿上的东西,偷就偷吧,
偷点煤拣几截废钢筋剪几段旧皮带卖个烟酒钱也就算了,可他偷的偏偏是雷管。
矿上以减员为名把他减了。肖月红的父亲是石阳村村长,替陆天翼说情,虽说矿
长不是外人,是夏太平的父亲,可矿长也不想安排一个给自己脸上抹黑的人。矿
长说看在他父亲性命丢在矿上的分上,不是说不给陆天翼安排工作,但要有合适
的工作才行,先让他等等吧。这一等,就让陆天翼没有了信心,也没有了耐心。
陆天翼成天里在矿上} 昆,混久了,自由惯了,再有机会让他上班,他倒不愿意
了,受不了那种管束。陆天翼开始自谋生路。倒过煤,卖过菜,贩过瓜,当过保
镖,替人收过黑钱,别人于过的他干过,别人没干过的他也干过。。一次手头紧
张,他去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结果他打了夏太平家,钱没打上,倒被送进派出
所。陆天翼在矿上丢了脸,却名声大震,那名声让好人见他躲着走,坏人见他点
头哈腰。陆天翼倒觉得挺光荣。一个家庭,有个引以自豪的陆天羽,就应该有个
以此为耻的陆天翼。
陆天翼一直把架从石阳村打到石阳矿,又从石阳矿打到畔江市。他的名声在
黑道上是大哥级别的。陆天翼非常聪明,懂得名声也是资源,他很清楚靠打架发
狠挣钱是低能儿。正好,夏太平也懂得利用各种资源,知道陆天翼这个坏名声的
价值,在畔江市黑道势力横行的时候,夏太平每个月给陆天翼五千块钱,只买陆
天翼在人前说“我在给夏太平做事”。夏太平干什么事儿都顺顺当当,没有受到
黑道的骚扰。
卓玛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扎西从她身边经过,低声和卓玛说:“一路上,
他们就这样,总是吵个不停。”
卓玛奶奶摇着转经筒,晃动着身体朝陆天羽走来。
陆天翼问扎西:“尕瓦木措呢? ”这个时候,尕瓦木措是应该在场的。
扎西在木瓢里洗刀,他并不知道陆天翼在和他说话。卓玛回答了他:“一大
早还在! 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然后,埋怨尕瓦木措说,“这个尕瓦木措,
客人来了,他倒落了个自在。”
扎西收拾好刀,背起枪打一声口哨,把他的枣红马座骑招来,骑马出去了。
卓玛有些手足无措,她冲着扎西喊:“扎西,扎西! 你要去哪里? 你还没吃早饭
呢! ”
黄褐色的长毛獒从屋后冲出来,把陆天羽和陆天翼吓了一跳。卓玛家的獒比
藏獒还要高大,很威猛,要是头上长上两只犄角简直就是一头小牦牛,要是胸前
长上长毛就是狮子,要是屁股上长一条硬尾就是老虎。獒没有理会院中的陌生人,
而是去追扎西了。扎西不停地摆手。
那獒不高兴地停在院中。
卓玛冲着獒喊:“虎子回来。扎西不带你去,就别去了。”虎子不情愿地转
身回来,又躲回房后的窝里去了。卓玛给客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家的虎子,很
通人性。”
卓玛奶奶把陆天羽的手夹在胳膊下,拉他进祖屋,直接安排他坐到木阁床上,
还亲自给陆天羽倒了一碗奶茶,对陆天羽说:“是尕瓦木措。尕瓦木措请你们来
的吧? 他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纷乱,就再看不到埃塔的美了! ”
陆天羽说:“是尕瓦木措,尕瓦木措是个聪明人! ”
“是啊,是啊! ”卓玛奶奶木讷着表情。不知道两声“是啊”是自言自语,
还是说给陆天羽听的。
“埃塔太穷,太落后,简直就像原始社会。”跟进来的陆天翼说。
卓玛奶奶又听不到了,她示意卓玛把木盆放到床边。
卓玛照做了。
卓玛奶奶拉住陆天羽的手放了进去,然后到木橱里取来牛奶倒进水里。白色
的牛奶,让水变得油滑油滑了。
陆天翼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埃塔老太太在做什么,也许是在给陆天羽进行着什
么宗教法事。陆天翼低声问卓玛:“这是干什么? ”
卓玛摇摇头,真的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这样。
陆天翼忍不住就笑。心想天下美容养颜的方法竟然如此的雷同。城市里爱美
的女人,喜欢用牛奶来喂养皮肤,希望自己永远能光彩照人,没想到就连如此原
始落后的埃塔人也知道这种方法。
木盆里微微荡漾着的乳水渐渐平静下来。陆天羽知道这绝不是一种简单的仪
式,卓玛奶奶一定是想告诉他什么。可卓玛奶奶要告诉他什么呢? 陆天羽侧头看
着卓玛奶奶的脸。白色的奶水与手之间一定是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可他不明白,
一点儿也不明白。卓玛奶奶没有给他明示。
陆天羽洗完手后,卓玛端盆出去。陆天翼跟在后面,像受到不公平待遇一样,
捋起袖子,也要用奶水泡手。可木盆放到院中,凶猛的虎子早已经把长长的血色
舌头伸了进去,吧唧吧唧舔着喝开了。
屋子里,陆天羽知道这是祖屋,埃塔不会随便让人来的,他就和卓玛奶奶说
:“老人家,我不能住在这儿。”
卓玛奶奶并没有理他。她不紧不慢地推开门出去了。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缘因于缘,因缘于因”。
陆天羽低声问陆天翼:“感觉怎么样? ”
陆天翼反问说:“地方,还是卓玛? ”
“当然是地方。”
陆天翼诡秘地笑笑。
“世外桃源,像香格里拉。”
“屁,愚昧落后! ”陆天翼从腰间掏出手机,打开盖举到陆天羽面前说,
“连个信号都没有,再高级的东西在这里都成了没用的废物。”
“那是因为高级这个词儿在不同的地方和社会环境里有着不同的解释。
你自己觉得先进高级的,也许在埃塔人眼里恰恰是落后愚昧的。“
“愚昧的人总是觉得别人是愚昧的。”
“这话,你说对了! ”
两个文明的现代人又开始争吵了。
卓玛抓着两大把穿好的牦牛肉串进来,开始吃早餐了。卓玛先用火钳夹了几
块木材放到火上,火被挑旺,她把肉串架在火上烤,火苗把卓玛的脸映照得通红,
一颗颗汗珠挂在卓玛漂亮的脸上,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三个人坐在火塘边,一起烤牛肉。肥肥的牛油滴到火中,一阵噼噼叭叭的火
苗声后,屋子里就被飘起的肉香统治了。
陆天羽问卓玛:“奶奶呢? 怎么不见奶奶来吃? ”
卓玛没来得及回答,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中的肉串递给陆天翼,夺门跑了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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