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歌舞迎虹
屋外凉风习习,乌云压顶。
天要下雨了。
耀眼的闪电透过木墙高处的小窗照射进来,如幽灵打开的一道天门。
祖屋里,塘火一明一暗。陆天羽半躺在木阁床上,闻着油熏味儿,借着闪电
光,审视祖屋。祖屋很空旷,猛一看就像个小型会议室,火塘及周围的木地板几
乎占去了大半个地方。火塘和木阁床被一排溜橱式木柜隔着,柜子里放着被褥和
在火塘上煮东西要用的勺、笊篱、酥油、牛奶之类的东西。屋子的中央立着一根
粗壮的木柱,木柱上挂着油灯。屋子四周的木墙高处,挂着牛羊头骨和猪尿泡之
类的东西,剩余的家具也就是一些劳作和生活必需品了。那些摆设每件都是黑褐
色的,透着一种久远的自然色,它们随遇而安地摆放着。
埃塔人的房子一律成汉字“井”形布局,祖屋最大最宽敞最豪华最安全冬暖
夏凉,占去井字中间的那个“口”,儿女、外甥、外甥女以及厨房、仓库之类的
房子紧紧地围着它。井字的每一划恰好是连接各间屋子的过道和走廊。如果家庭
人口多,那个井字相应就变得大一些。所有房子全是榫卯结构。而不用一砖一瓦。
每个祖屋里都在半墙高处开有一个小窗。
小窗的外框用木制斗拱装饰着。
陆天羽一直盯着那个小窗。他觉得这个小窗非常有意思,似乎它是连接世间
与天国的一个驿站和关隘。人们从低矮的门口弯腰伏首进来,让疲惫的躯体安放
在木阁床上,自由的灵魂就可以透过小窗进入天堂了。埃塔人把自己打扮得五彩
缤纷,却让房子和家具保持了原始纯朴的单色,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用意。也许
他们把自己和他们居住的房子,已经融人到自然中了。埃塔人置身于房子中,却
故意把门窗做得如此之小,就是要产生一种与美丽的大自然“豁然而见”的感觉
!
这仅仅是一个作家的臆想。但这个臆想非常的有意思。
闪电不停地闪着,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在苍茫大地上,美丽的埃塔雨气十足,
整个森林、田野和房屋被笼罩在浓密的雨幕之中。
陆天羽躺在木阁床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个绝世美妙的少女。应该是个女人慢慢向他飘来,从体形判断那应
该是个成熟的女人。女人美妙得叫人无法抗拒,之所以说美妙是因为这个女人不
仅有着绝美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更主要的是她的眼神与骨质里含着的可爱、迷
媚和魅力叫人无法逃脱。女人身穿白色连衣裙,长长的披肩发非常柔顺,似乎刚
刚进行过离子烫一样。她的香肩秀臂全然裸露在外,而且没有戴文胸,没有穿内
裤,整个胴体都若隐若现。这是谁家的女人? 来自哪里? 为什么出现在埃塔? 女
人是天上来的,如仙子一样从黑暗中飘来,然后扑到陆天羽的怀里。雷鸣掩饰了
呻吟,黑暗壮大了胆量。
陆天羽没有抗拒,也无法抗拒,他顺势抱住女人。女人伸出两条玉臂,搂住
了陆天羽的腰,一边轻车熟路地把嘴唇顶到陆天羽的唇上。陆天羽情不自禁,轻
轻用唇去吻她了,女人在吻中开始露出幸福的甜蜜的微笑。,陆天羽慢慢移开了
女人,他要借着闪电看看这个美女的面孔,女人却含情脉脉地把头钻进陆天羽的
怀里,不肯抬头。陆天羽捧住女人的脸,他想再亲一下,女人也似乎非常喜欢他
亲她。女人笑着,来迎合他了,她甜甜地笑着,慢慢张开了嘴。在那美妙的女人
嘴就要碰到他时,陆天羽发现女人嘴里竟然没有一颗牙,一颗也没有,两片温润
的嫩唇围着一个可怕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陆天羽“啊”地一声,吓醒了,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怀疑木阁床可能有着
某种神秘的力量。多少个夜晚,满脸皱纹、眼睛深邃的卓玛奶奶坐在这里,摇着
银转经筒念经,她也许赋予木阁床常人无法知道的东西。可梦中女人的装束和气
韵与埃塔毫不相干,她明明是一个汉人装束的现代人。
陆天羽发愣。
屋外走廊里,传来了陆天翼和卓玛套近乎的声音,他似乎在纠缠卓玛。这些
天来,陆天翼留心了很多埃塔女人,她们都没有卓玛漂亮,不仅个子没卓玛高,
皮肤也比卓玛粗糙于涩,就是招人喜欢的可爱劲儿上,也不及卓玛。陆天翼一直
追问卓玛什么样的男人才是他这样的。卓玛只是笑,笑这个汉人为什么会问女人
问题,她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卓玛越是不说。陆天翼就越是好奇起劲儿,他竟
然问起卓玛,是不是有别的心上人,那个心上人男人长什么样儿。卓玛有些恼火,
反问陆天翼:“你关心这些干什么? 反正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啊? ‘’陆天翼说,”你没看出来,我喜欢你吗? “
卓玛生气了。她没好气地呛陆天翼:“山雀喜欢山雀,乌鸦喜欢乌鸦,你不
用胡说八道了。”
“我不是胡说八道,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山雀还是乌鸦,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我
就是什么,只不过你是母的,我是公的罢了。”陆天冀心想,你这个调皮的小马
驹,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好了,”卓玛不耐烦了,“我还有正事呢,你小声点儿,天羽大哥刚刚睡
着。”
陆天翼心里更不平衡了,他说:“他是天羽大哥,我还是天翼大哥呢,你怎
么不关心我啊? ”
“好好好,你是天翼大哥。我去忙了! ”
走廊里又传出卓玛离开的声音。
接着,就是陆天翼呵呵的笑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陆天羽又睡了一觉。这次,他醒来,是因为卓玛进来。
卓玛觉得陆天羽睡得够久了,雨过天晴,应该叫客人起来,呼吸呼吸新鲜空
气了。卓玛手里端着冲好的热茶进来,把陆天羽叫醒,把茶递到他手里,就摆动
着宽大的裙子,上台阶,趴在小窗上去看风景了。
窗外,雨水洗刷过的埃塔,青山绿水,自然很美!
陆天羽坐在床边,正喝茶。就见卓玛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他过去。
陆天羽放下碗,跳下床,跑到卓玛身边。卓玛指指窗外。陆天羽随着卓玛的
手指,看到一只白色的狐狸正在森林边的山坡上跪拜太阳。陆天羽眼睛不是很好,
但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它腿蜷曲跪在草丛中,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把两只前蹄举在胸前,在跪拜它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太阳。陆天羽还是第一次见
到如此的情形,狐狸能做出这种动作,太不可思议了。
卓玛说:“埃塔的万物都有灵性的。”
陆天羽问卓玛:“狐狸跪拜太阳,是想求得更多的食物? ”
卓玛说:“我也不清楚。听奶奶说,狐狸懂得修炼,是在纳自然的韵气天地
的祥瑞呢。很多埃塔人看到过狐狸跪拜太阳的,只不过那些狐狸早上迎太阳,黄
昏送太阳。像今天雷阵雨后跪拜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奶奶说狐狸修炼要
得到埃塔人的口吉,也许有一天你在林子里,会突然听到有人问你:‘我成了吗
? 我成了吗? ’你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也许就是一只躲在树丛中的狐狸在讨你
的口吉呢。如果你说成,它就真成了,日后会报答你;如果你说不行,它就还得
继续修炼。”
“真这么神吗? ”
“当然是真的,”卓玛毋庸置疑地看一眼陆天羽,“当狐狸脊梁上的鬃毛变
成黑色的时候,就会问人话了,那种狐狸人们不打了的。”
“那这只白狐呢? ”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白狐。”
“是不是怕打了它们遭报应? ”
“是啊,狼、蛇蟒、熊、草场上的草鼠都懂得报复,动物自有他们聪明的地
方。”
“狐狸报复你们吗? 它们的报复就是来叼村庄里的鸡? ”
“嗯。”
“那你们可以打死它们。”
“不会的,鸡是我们的食物,也是狐狸的食物。况且狐狸只是因为肚子饿才
会来吃鸡,我们为什么要怪它们呢? 一个饥饿的人来到门下,我们总不能放着食
物不给他吃吧! 我们可以给饥饿的人,为什么不能给饥饿的狐狸呢? ”
窗外,阳光灿烂。
卓玛突然搂住陆天羽的胳膊,兴奋地指着天空喊:“你看,天羽大哥你看,
那是什么? 天啊! ”
陆天羽顺着卓玛指的方向看去,天上出现了一道艳丽的彩虹。彩虹下。尕瓦
木措骑马奔跑在草地上喊:“迎虹! 迎虹了! ”埃塔人打开一扇扇窗。一道道门,
从各自家中、院里跑出来,在田间劳作的女人直起腰,在山林中砍树的男人放下
手中的砍刀。跑在前面的孩子呼唤着,穿过绿色的青稞田,人们呼唤着向草场聚
集。
陆天羽不解地问卓玛:“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
卓玛顾不上回答,拉起陆天羽的手往门外跑。
这时,草场上已经响起了嘹亮的歌声:
啦啦嗦,啦啦嗦
啦啦嗦呀,啦啦啊嗦
啦啦嗦,啦啦嗦
呀啦嗦,呀嗦呀,啊啊啊嗦
呀嗦,哎嗨唉,咿呀嗦
嗦呀嗦啊,啊呀嗦
…………
陆天翼从屋里出来,追上去,吃醋一样拉住卓玛的另一只手:“干什么去?
为什么不叫我? 不知道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独守空房有多难受吗? ”
卓玛不理陆天翼。这个男人太油腔滑调,没个正经,不像陆天羽温文尔雅。
稳重亲切。在埃塔,陆天羽这样的男人很少见,他们要不和尕瓦木措一样粗犷豪
放、精力充沛,像吃饱肚子需要消化的马儿,总是风一样的跑来跑去。没有一时
的消停;要不,就像扎西一样沉闷不语,宁愿和狼群为伴,和树上的鸟儿聊天,
也不愿和人搭话。陆天羽却真诚稳重,第一眼就让你觉得他是你的亲人、爱人或
朋友,说起话来,虽然不像陆天翼那样滔滔不绝,但句句流露着智慧,虽然他没
有陆天翼壮实的身体,但给人的却是非常真实的安全感。他的眼睛如阳光下透彻
的圣湖水一样明亮,就是脏兮兮的心灵跳进去,也能洗浴干净。
卓玛告诉陆天羽:“人们在迎虹。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过这样的节日了。”
陆天羽问卓玛:“埃塔经常过彩虹节吗? ”
卓玛摇摇头说:“不是的,彩虹节不是固定的,只有天上出现彩虹时,我们
才会到草场上去跳舞唱歌庆祝。彩虹会让我们联想起快乐与美好,先祖们也会在
这个时候,站在高高的彩虹上面看到他们的子孙们幸福的生活。”
陆天翼自以为是地帮着卓玛说:“埃塔人一定认为彩虹连着天,他们的祖先
是踩着彩虹从天上来的,比方将来卓玛奶奶那个了,就可以踩着彩虹升到天上去。”
卓玛不高兴了:“不许你胡说八道,不许你这么说奶奶。”她看一眼陆天翼
又说,“你既然知道那么多,就全说出来吧! ”
陆天翼以为卓玛是在鼓励自己,就接着说:“等会儿,到草场上,你们一定
会全体匍匐在地。给彩虹磕大头行大礼,还会杀牛宰羊祭祀彩虹! 而且还会把猪
羊血洒到草地上,祭祀大地。有好多民族是这样做的,有用血的,有用酒的,你
们也一样吧? ”
卓玛咯咯地笑着:“你胡说,雪山会派他的乌鸦来啄去你的不吉利的舌头。”
“从哪里听来的? ”陆天羽觉得陆天翼是在丢人现眼。
“还不是你说的?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一些蒙昧的民族,以天地日月,甚至以
一些图腾为神,为了盼望谷物丰收,就做一些血祭,甚至还用人血来祭祀。”
“金鹗的《求古录·燔柴瘗埋考》是有过‘血祭,盖以血滴于地,如郁鬯之
灌地也。气为阳,血为阴,故以烟气上升而祀天,以牲血下降而祭地,阴阳各从
其类也’的话,《管子·揆度》中也有‘轻重之法日,……
自言能治田土不能治田土者,杀其身以衅其社‘的记载。孟加拉国的康德人
也曾存在过把血肉或者血肉烧成灰分给各户埋于耕地,以祈求谷物丰收。可我说
过埃塔人这样吗? “
“你在说什么? ”卓玛纳闷地问陆天羽,“你们为什么总是吵个不停。”
“我在告诉他,其实埃塔人真正才是聪明人,悟出了天地之大道。让他向埃
塔人学习。”陆天羽说。
“才不会呢,尕瓦木措说过,你们才是聪明的人,你们比奶奶还有智慧,你
们的衣服不用自己缝就能穿到身上,你们隔着好几座山,都能看对方,还说你们
就是坐着天上的银鸟来埃塔的。我也想坐上银鸟在天上飞。”卓玛说。
陆天翼不失时机地说:“卓玛,只要你愿意,我会让你坐上的。”
“真的? ”卓玛高兴地跳了起来,然后半信半疑地看着陆天翼,“不会骗人
吧?!”
“其实,埃塔是快乐的,没有必要坐什么银鸟儿。像尕瓦木措说的那样,埃
塔人的心是飞着的。是自由的。现在只是穷了一些罢了。”
“那不是尕瓦木措说的,是奶奶说的。可是我不相信,那是奶奶用来骗人的。
我们的心是飞过,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卓玛说,“我想到你们那里看看,尕
瓦木措说你们的房子不用木材,窗户上是透明的玻璃,你们的火不用长期点着,
什么时候想用自然就燃起来,照明也不用油灯,还有,你们不用去圣湖洗澡,雨
水贮存在你们家里,想洗澡的时候,雨水就会下起来。”
陆天翼说:“是,很方便,在我们那里刮风下雨,都不是听上天的,一切由
我们掌握。不过有一条,你要过那样的生活,就得有这个东西。”
陆天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来。
“尕瓦木措让我看过的,叫钱。”
“是钱。”
“那有什么用? 你们为什么不要一张牛皮或几包红花呢? 要一小块纸干什么
? ”卓玛纳闷。
“那是因为——”陆天翼想解释下去。
陆天羽打断了他的话:“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不过,我们那里不一定什么
都好,卓玛,你看草场上唱歌跳舞的人,多开心,如果在我们那里,有些情况下
是不允许随便这样唱歌跳舞的。”
“为什么? 你们不喜欢开心快乐吗? ”
“有人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
“因为他不开心,心烦! ”
“心烦? ”
“也许是因为工作不顺利,也许因为刚刚失去爱人,也许他希望别人不要开
心快乐。”
“为什么啊? ”卓玛非常不解。
陆天翼伏到陆天羽的耳边:“我真的佩服夏太平,他看人真的很准,如果不
是你,要换成别人谁有耐心解释这么多的为什么。直接告诉他们,他们太愚昧,
再不改造就要被现代人当作动物看了。我们该告诉他们,他们是群愚昧笨蛋的家
伙不就得了,必须要学习,必须认真改造,否则就被人类淘汰了。”
“淘汰是什么东西? ”卓玛问。
“就是像吃剩下的骨头,没用,扔了! ”陆天翼说。
卓玛的脸色难看了。她甩开陆天翼的手,紧紧地挎住陆天羽的胳膊说:“你
刚才说不开心是因为失去爱人吗? ”
“是啊! 失去爱人的人非常痛苦。”
“为什么呢? ”
“因为他的爱人爱上了别人,不再爱他了。”
卓玛觉得很有意思:“既然爱上别人他就不应该爱她了啊。爱人爱上别人,
说明她已经不爱他了,说明他已经不能给她快乐。他就应该让她去爱别人,然后
自己再去找新的爱人啊! 树上的一对鸟儿,开心时就会在一起,不开心就各自飞
了,会有什么痛苦呢? 自己去找到自己的新伴儿不就行了吗? ”
“不行的。如果没有离婚,法律不允许。”陆天羽说。
“法律还要管‘爱’? 法律怎么可能管得住爱呢? 爱是自由的,像欢快的山
雀,关在笼子里是会死的。”
陆天羽说:“不是法律要管爱,是法律必须来维持社会秩序,其实爱也需要
秩序,需要先来后到。”
卓玛听不明白了:“爱是两个人的事儿,别人怎么好掺和呢? ”
“那是因为你们埃塔人的爱不牵扯到别人和经济财产,可在我们那里相爱的
人最终的归宿就是建立婚姻关系,组建新的家庭,他们把过好日子和美满幸福作
为一生的追求,他们共同抚养后代,赡养老人。”
“如果不爱了呢? ”
“不爱就不那么简单了,他们也许会为了面子、财产、孩子的抚养权、老人
的问题翻脸,甚至会上法院打官司,让法官来判个谁对谁错。”
“谁也没有错! ”卓玛说,“很麻烦啊。”
“是没你们这里的走婚简单。”陆天翼说,“你们埃塔女人都和人家生孩子
了,还不把人家当女婿。”
“女婿是什么东西? 像山林中的野兔,可以烤着吃吗? 像温暖的羊皮,可以
做成暖和的衣裳吗? ”
埃塔人不知道女婿是什么,要给卓玛解释清楚女婿的含义需要时间。
陆天羽呵呵地笑:“女婿可以吃,也可以用。你们家要有女婿,你可以指挥
他去田里干活,如果饿了还可以割一块肉下来烤着吃。”
“是吗? ”卓玛第一次听说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高兴地和陆天翼说,“那
你就做我们家的女婿吧! 你可以洗衣做饭下田干活,我就可以好好照顾奶奶,可
以和扎西上山打猎,我喜欢打猎,喜欢在林子里跑。”
陆天翼说:“那不是女婿,那是牛马是仆人。”
草场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尕瓦木措骑马朝陆天羽他们跑来,老远就喊:“卓玛就是聪明,我还准备去
请客人呢,你把他们请来,省我事儿了。哈达呢? 怎么没有把可爱的哈达带来? ”
扎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
尕瓦木措哈哈冲着扎西说:“扎西也赶来了! 应该把哈达带来的。”
扎西调转马头去抱哈达了。
马蹄溅起的泥点儿打在了陆天翼的脸上。
尕瓦木措坐在马背上,展开双臂,用手托着天上的彩虹喊:“看啊,埃塔最
美丽的彩虹啊。大家多带些木材来,搭起篝火,我们跳个痛快。”
那是一道美丽又特别的彩虹,比以往的任意一道更宽、更鲜亮、更漂亮、更
壮观。彩虹横跨埃塔上空,一头落在埃塔草场,一头越过雪山落到不知道名儿的
地方。埃塔人在彩虹下载歌载舞,他们的歌声通过彩虹。传到埃塔人无法想像的
另一个世界,那里也许是埃塔人梦中的天堂或神仙居住的地方。
卓玛说埃塔人隆重举办迎虹节,是因为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一
队马帮贩茶叶去往西方路过埃塔,马帮里有个叫桑的年轻小伙儿,无意间遇上埃
塔姑娘姆。姆和桑对山歌传情达意表达爱情后,晚上两个人就在一起了。第二天,
马帮离开埃塔,桑告诉姆一定要娶姆回家。三个月后,马帮回来再次路过埃塔,
桑要带姆走,姆的奶奶坚决不同意,奶奶告诉姆,埃塔姑娘一旦离开埃塔,就会
变成天上的云。姆害怕了,可按照埃塔人的风俗,桑又不能住进姆的家。在埃塔
桑不可能和姆建立家庭,桑决心按照家乡的风俗娶姆,他就在埃塔的山顶上日夜
跪拜日月,希望能在家乡和埃塔之间架一道彩虹,让他带姆回家。桑整整跪了一
百个日日夜夜。一天一阵雷雨之后,天上终于出现了彩虹。姆偷偷离开家,登上
彩虹与自己的爱人桑相会。可当他们走到彩虹中间的时候,彩虹突然消失了,桑
和姆从天上掉下来。姆变成了天上的白云,桑却死了。后来彩虹就成了埃塔人爱
的象征,它搭起了埃塔姑娘与埃塔小伙儿的情缘,许多姑娘和小伙都是在迎虹节
上相互结缘,开始走婚的。所以,埃塔人很看重这个节日。
“太可惜了。”陆天羽为桑和姆惋惜。
“不可惜。他们相爱过了。”卓玛说。
“我是说他们相爱的时间太短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世间总是会有那么多的意想不到,我们埃塔人不会为
将来的意外,而放弃现在的快乐! ”卓玛说。
“卓玛,如果是你,你会和姆一样跟着桑走吗? ”
“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不过姆不应该跟桑走。”
“为什么? 觉得不值得? ”
卓玛说:“不是。是我不能保证一辈子只爱桑。而桑的家乡又不可以走婚。
再说,是鸟儿就应该飞在天上,是鱼儿就应该游在水里,是狐狼就应该活在森林
里,我们是埃塔人,就应该属于埃塔。”
埃塔人对爱的态度顺其自然。很符合与时俱进的自然规律。他们不像现代人,
要不太务实把爱情看作交易或敲诈的资本,甚至视作生存的技能。要不就山盟海
誓太理想,把两个人的爱情神圣化,看成亘古不变的事情。一旦有一方有了新的
爱人,另一方就说是“水性杨花”、“陈世美”、“背信弃义”。爱是一种感觉,
是一份缘,缘来情生,缘尽情化,埃塔人对爱的理解似乎更具人性。现代人一方
面自豪地夸自己进入瞬息万变的信息时代,强调“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变
了”,另一方面却又无法接受自然界新旧更替的规律。生命中想长生不老,事业
上想永做成功者,战场上想做常胜将军,感情上要固守一份终生甜美的爱情。埃
塔人不这样,他们不是不努力,而是能平和地冷静地甚至可以说理智地接受摆在
面前的现实。千百年来,他们生生不息,一直按照母系社会的方式生活繁衍至今。
按照谁主导生产力发展方向,谁就会成为决定社会结构的原则,埃塔人的男人已
经成为家中的主要劳动力,但他们的社会结构,却依然没有变。陆天羽想,这也
许是与埃塔人的“根源”文化有关,埃塔人认为万物皆是从母体里分离出来的,
“母亲”再泛一些就是母性,成为一种群体意识和大众观念后,就成了埃塔社会
的决定性力量。要想改变埃塔,让埃塔人和现代文明接轨,就必须得打破这种母
系式的家族结构,让男性或男权地位上升,建立新的家庭。这就需要男性发挥他
天性中的占有欲和霸气。
这倒不是说他们的婚姻与现代文明人的婚姻孰好孰坏,但埃塔人必须得与现
代人的生活方式接轨,否则埃塔人在现代人怪异的目光中是无法支撑下去的,除
非他们能阻止现代人的侵入,永远与世隔绝。
卓玛并不关心陆天羽在想什么,她只想融人此时的快乐,她一把拉起陆天羽
的手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做那个被摔死的桑的,来吧! 还是和我们美丽的埃塔
姑娘一起跳舞吧! ”
姑娘们解开七色头绳,放下乌黑的头发,扭动着身体,齐声唱着歌。
她们和小伙子们个个笑脸盈盈,手拉手,排成长龙,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长龙首尾相接,歌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
扎西抱来哈达,放进人群中央。
洁白的雪山,散落的庄户,七彩虹下的绿色草场上,身着彩色埃塔服装的姑
娘小伙们翩翩起舞,牦牛、马群散漫吃草,孩童天真烂漫地追逐,构成一幅绝美
的和谐的民族风情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跳舞跳累的人们,开始点起篝火用木杆架烤肉。
老人小孩儿男人女人扎堆儿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边吃边笑。卓玛手里抓着
羊肉,坐在陆天羽身边。陆天翼挤到卓玛身边,和卓玛套近乎。
不远处。扎西一眼又一眼地看卓玛,他担心自己的妹妹在两个汉人面前会吃
亏。扎西讨厌文明人,讨厌文明人的优越感,和他们眼神中包含着的“不屑一顾”。
尕瓦木措用木棍插着熟肉,一边和陆天羽说:“彩虹是埃塔的吉祥,它会给
埃塔带来好运! ”
“可是,彩虹已经走了! ”不识时务的陆天翼低着头说。
“天上的彩虹是消失了。”尕瓦木措并没有怪陆天翼,“但埃塔心中的彩虹
永远不会消失,它只是化作无数个吉祥,如花粉一样落到地上了。落满彩虹的埃
塔,草会长得更肥,树会长得更翠,湖水会更清澈,牛羊会更健壮,孩子老人会
更健康,小伙儿会更勇敢,姑娘们会更漂亮。这都是因为你们啊,埃塔人尊贵的
客人!'‘
陆天羽说:“其实这应该归功于你,你是这里的村长,是你把这里管理得这
样和谐。”
陆天翼凑了过来,问尕瓦木措:“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村长就是这
里的皇帝,老实告诉我,和多少个姑娘做过了? ”
尕瓦木措哈哈地笑着摇头:“在这里,权力是掌握在母亲或母亲的母亲手里
的,奶奶的权力才是最大的,我这个村长只是政府给我安排的。”
“奶奶? 是父亲的母亲吗? ”
“不是,是母亲的母亲,或者说是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尕瓦木措说。
“母亲的母亲为什么叫奶奶? 应该父亲的母亲才叫奶奶。”陆天翼说。
“我们不这样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吃母亲的奶汁长大的,奶水应该是婴儿
生存的根本,就像埃塔大地哺育了我们埃塔人,埃塔大地就是我们的母亲,如果
大地会变老,我们就叫大地为奶奶。”
“那父亲呢? ”陆天翼问,“父亲不管你们吗? ”
“埃塔的孩子由家里的舅舅抚养成人,父亲不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和义务。
不少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的天啊! 这简直……”陆天翼本想说“太落后”,但没说出口,他问尕
瓦木措,“那就是说,一个家庭的亲戚里只有舅舅、姨姨而没有叔叔、姑姑了? ”
“是的,这种关系很简单,也很牢靠,不像你们那里那么复杂。”尕瓦木措
说。“可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我们从哪里来,就呆在哪里,不论男女永远都呆在
那里,而且一辈子不去改变我们的关系,不用去适应别人的性格,母亲生育了我
们。我们就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不像你们,一个男人要娶一个女人回来,开始和
那个女人锅碗瓢盆地磨合,一个姑娘长大了,就得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去适应
一个陌生的家庭。在这个过程中,把美好的爱情和纯洁亲情统统打破了,毁坏了。”
“不不不,”陆天羽插嘴说。“其实那也是一个快乐的过程。”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尕瓦木措说。
卓玛用心地听着男人们的讨论,觉得很新鲜。原来外面的世界竟然是那样的。
“好了。这些事儿,是千百年形成的,不是咱们一时就能讨论清楚的。
不过,随着文明的到来,你们的生活方式和观念一定是会改变的。“陆天翼
说。
尕瓦木措笑:“我喜欢改变观念,但不希望改变生活方式。”
“这可不由你,也不由我。”陆天羽说,“其实埃塔人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也
喜欢,自由、随意,没有人为的烦恼与压力。”
“尕瓦木措一定是怕只有一个女人,心里不舒服。”陆天翼捅捅尕瓦木措,
意思是替尕瓦木措说出了心里话。尕瓦木措没有和他说什么,尕瓦木措不想在卓
玛面前说这些事情。陆天翼就只好说:“所以说啊,尕瓦木措,埃塔要想变成你
想像的那个样子,是需要你这个当村长的尽心去治理的。得想办法让埃塔人全听
你的话,而不能让他们再受那些奶奶们左右。”
尕瓦木措说:“其实埃塔不需要治理,埃塔的花草树木知道自己如何生长,
山雀乌鸦知道到哪里寻找食物,人们各自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陆天羽说:“我知道埃塔是个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
禽兽成群,草木遂长的地方。但埃塔之外的世界不是这样,埃塔改变不了世界,
就得去适应世界。所以埃塔要想和外面的世界接轨,或者说是相融,就必须得接
受外面的秩序和法律。以后,随着外来人的增多,埃塔会乱的,不仅仅是秩序上,
思维观念上也会乱,这是没办法的事儿,痛也得去忍受。”
“为什么? ”卓玛不解,“奶奶说过,纷乱才需要秩序,贪婪才需要法律,
我们闻着花香,看着美景,喝着甘醇的水,为什么会让我们痛? ”
“因为我们在世界里,而不是世界在我们手里,我们还没有那个能力。”陆
天羽说。
“不,我们的世界就在我们手里,我们的心里。”卓玛说。
陆天翼觉得埃塔人真是无知透顶,他问尕瓦木措:“尕瓦木措,你起码比这
里的人看得多尝得多,应该知道什么是先进,什么是落后,什么是好吃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好吃吧? ”
“我吃到过比烤牦牛肉更好吃的食物,可是我发现越是吃到香的东西,我就
越不知道香是什么滋味儿了。你看看他们,”尕瓦木措指着周围那些满嘴流油的
人说。“其实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吃着世界上最好的食物。”
“这是因为你们埃塔人喜欢自欺欺人! ”陆天翼“嘁”地笑了一声。
陆天羽瞪陆天翼一眼,心想在这里真正无知的人应该是你,穿着名牌服装。
戴着名表,其实连尕瓦木措的聪明都没有。埃塔人看似无知,却蕴含了文明人最
应该借鉴的思想。埃塔人知道在大自然面前自己该有什么权力,他们把自己放到
了大自然之中,而不是凌驾于大自然之上。在陆天羽的内心,其实他对文明一词
是持怀疑态度的,他怀疑人类是不是在用一个自以为是的“文明”欺骗自己,在
用所谓的先进加速了可怕的倒退,当然他指的不是物质,而是人的心域。
陆天翼坚持自己的观点:“埃塔要想富,就得学现代人,拉开收入水平,先
让一部分人富起来,让落后的人看到富人的优越和种种好处,只有这样才能激发
他们的干劲儿。咱们必须得打破这种低水平的按需分配制度,实行按劳分配,多
付出就要多得到。就你尕瓦木措说吧,聪明能干,就应该比别人有更多的钱,你
不仅要盖新房,买汽车,而且还要娶三四个老婆。”
卓玛看着陆天翼问:“尕瓦木措能那样吗? ”
“怎么不行? 你们的婚姻又不是一夫一妻制,有钱能养得起,能让女人们穿
好衣服吃好饭。女人也乐意啊! ”
“真是这样吗? ”卓玛看着尕瓦木措。
尕瓦木措害羞地说:“不,不是这样的,我要让所有的埃塔人都住新房,将
来开一条公路通到林外,每个人都开着自己的汽车出去看看,而不是我一个人。”
“那是不可能的。”陆天翼说。
陆天羽说:“我认为是可能的,毕竟埃塔人不是太多,大家一起富起来完全
有可能,到那个时候还和现在一样,一个人有什么大家有什么,大家还是那样的
快乐! ”
“我的天啊! ”陆天翼夸张地一伸胳膊向后躺到草地上,“这不是共产主义
了嘛? ”
“什么是共产主义? ”卓玛问。
“是一种社会形式,人们需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陆天羽回答道,接着
又问尕瓦木措,“现在各家的马群和牦牛,是属于自己家的吗? ”
“不是,是埃塔人共有的,只是分到各家里养着,放到一起群太大,不好管。
在我们埃塔只有身上的衣服和房子是自己的,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埃塔共有的。”
陆天羽又和卓玛说:“那个时候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大家都很富有了。”
“女人也是共有的吗? ”陆天翼在一边捣乱。
“你怎么动不动就说女人? ”尕瓦木措从身后取出酒袋,把青稞酒倒到羊角
里,递给陆天翼,“我看你是缺酒了,来,尝尝我带来的酒好不好。”
其他埃塔男女坐在一起,围着篝火,吃肉喝酒。一些人又开始跳舞了。
卓玛拉住陆天羽的手去跳舞。
埃塔人跳舞,跳一阵就会调换位置,年轻的埃塔姑娘和小伙儿在舞蹈中,偷
偷地传情达意表露心迹。
陆天翼几次想挤到卓玛和陆天羽中间,都被卓玛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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