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绿色的毒汁
白云倒映在宽阔的湖面,如飘浮的哈达,悠然着,随意着。一群又一群漂亮
的野鸭,从草丛中扑棱棱飞起,调皮地扑扑通通跳进水里,自由自在地向湖中游
去。牛羊和马儿们一路小跑,如雨后的溪流从各家各户牛栏里跑出来,在草场上
汇集成灰黑色的湖、白色的湖和黄褐色的湖。
这是埃塔又一个早晨。
又一个不平静的早晨。尕瓦木措家的上空依然飘荡着叮咣叮咣的声音。
蹲在院中发愣的尕瓦木措,看着舅舅们拉着脸挥舞着锤子,敲打那些银子。
舅舅们每一锤落下,都不是落在木枕上,而是打在他的心上。他的心随着那叮咣
叮咣的声音,地震一样的颤抖。但他没有退路了,客人们说得对,新事物的产生
总是艰难的,不可能一帆风顺。舅舅们在为奶奶做一只银经筒,他们团结协作,
已经做好经筒外壁,那些离奇古怪的天咒(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是文字) 也照猫画
虎地嵌上去了。他们的心情本来不错,本来在为奶奶完成这个心愿而高兴,可奶
奶几天来就一直不高兴,这全是因为尕瓦木措,全是因为尕瓦木措要在埃塔人面
前做什么英雄。这不,他又想出招了,要把牲畜家禽按户分了。尕瓦木措简直是
疯了,他这是在和雪山圣湖作对。所以,他们时不时停一下手中的活儿,气愤地
瞥一眼尕瓦木措,然后重重地砸了下去,接着骂一句:“疯了! 真是疯了! ”
尕瓦木措说:“我没有疯,是你们太——”尕瓦木措伤心地看着舅舅们,
“你们是我的亲人,是我最需要的人,可你们做了些什么? 你们不仅不支持,还
出来反对。”
舅舅们不再说话。一家人挤到祖屋的地板上,围着丰盛的饭菜,开始吃早餐。
那些略知长短的孩子们看看尕瓦木措,又看看奶奶。奶奶很用心地吃饭,并不把
尕瓦木措看在眼里,也不让尕瓦木措吃饭。
草场上传来马儿咴咴的叫声。尕瓦木措没心思吃饭了,他放下手中的碗,起
身走了。
他到屋檐下取下马鞍,到马圈里牵出黑马来。这匹黑色的骏马是他的坐骑。
几个调皮的外甥也跑了出来,刚跑到门口,就被祖屋里的声音吆喝进去了。孩子
们挺不乐意,手里拿着豁牙的青果在门口还磨蹭了好一阵子。尕瓦木措就产生一
种悲壮的心情,他甚至还走过去摸了摸那个小外甥的头说:“回去吧,阿妈叫你
呢,大人的事儿,你不懂。”
此时。草场上,已经稀稀寥寥有一些人了。
一些白的、灰的、咖啡色、暗红色的水鸟,在圣湖上时而飞起,时而落下,
时而又在半空中盘旋,一些幼小的雏鸭在叽叽嘎嘎地叫着。这是个尕瓦木措司空
见惯的早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这种平常是在与今天的不平常做着无形的对
抗。
尕瓦木措返回院中,进了祖屋很正式地和奶奶说:“相信你的孙子,奶奶,
你还是让舅舅和阿妈们去吧,每个人家都要分牛羊的。”
奶奶根本不理尕瓦木措。她怀里的一个小孩哭了,她把一块嚼软的肉块放到
了孩子的嘴里。
无论如何尕瓦木措已经没有退路了。尕瓦木措转身出来,刚走到大门口,奶
奶派来一个小孩子说:“舅舅,奶奶叫你回去。”
“有事? ”
“不知道。”
尕瓦木措把马拴到院门口的马桩上,再次回到屋里,坐在奶奶面前。
祖屋里已经空了,奶奶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了,只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和
碟子还放在那里。昏暗的祖屋里,火塘悠然自得的火苗照耀着奶奶阴沉的脸,这
是尕瓦木措奶奶最后一搏,如果失败一切就随尕瓦木措去吧。尕瓦木措奶奶看尕
瓦木措进来,本来睁着的眼睛也闭上了,她沉沉地问尕瓦木措:“非要这样吗? ”
尕瓦木措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决定了? ”
尕瓦木措又点点头。
“那你去吧! ”奶奶说,“也许雪山圣湖会原谅你的愚蠢,可我无法原谅你,
你会给尕瓦木措家带来耻辱,会给埃塔带来灾难。去吧! 这不再是你的家了! ”
两行热泪便从尕瓦木措的眼中涌出。尕瓦木措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出于奶奶
的不理解,也许是因为奶奶太绝情了。院外,黑骏马在叫,它等不及了,在催促
主人抓紧时间。这样的结果,是尕瓦木措早已经料到的,但尕瓦木措坚信奶奶总
有一天会理解这一切,因为他是为了埃塔的明天,而不是自己的明天。他咬咬牙,
他要让事实来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尕瓦木措起身,爬到奶奶面前轻轻吻了一下,
转身出门,骑马直奔草场去了。
以往埃塔人汇集到草场,是因为欢乐,院子里太小,他们需要在草场上架起
篝火,一起唱歌一起跳舞。可这次不同,他们的心里特别复杂,又不尽相同,有
的充满疑惑,有的满怀担心,有的希望尕瓦木措能把埃塔变成像陆天翼所说的那
么好,只有那些不懂事儿的孩子们,在追逐着小马驹、小牦牛和羊羔玩耍。
尕瓦木措来到草场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按着陆天翼在雪山下教他的方法。让
埃塔人全部转身面向雪山。他站在前面,站在属于首领的位置上,和雪山说:
“多少年来。雪山和圣湖保佑我们埃塔,给予我们所需要的食物和衣物。可雪山
和圣湖更希望我们过上更加富裕的生活。他们,”尕瓦木措指指陆天羽、陆天翼
说,“其实,在很早以前也和我们一样,也是生活在山脚下,也是生活在湖水边,
可是他们今天的日子和我们却有着天大的差别,他们想去哪里可以坐飞机,他们
想要什么东西就可以到商店里去买什么,我们再看看他们身上穿的、用的,哪一
样都比我们的好。那天,大家既然投松子认可了我尕瓦木措,我就有责任带领大
家让埃塔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的埃塔,看起来很安宁,其实是我们太知足,
没有看到更好的世界。我们要想办法拥有更多的牛羊,拥有更多的钱。你们知道
外面的文明人叫我们什么吗? 野人! 野人就和动物一样,可是我们也有一个脑袋,
两只手两只脚,和他们一模一样……”
埃塔人似乎懵懵懂懂听懂了些什么。
后来,还是陆天羽给大家说了,这样的分不是真正的分,只是想调动大家的
积极性,这样做,可以让聪明的人更加聪明,让懒惰的人变得勤快。
这样一说。在埃塔人木讷的眼神后面,就似乎觉得这是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几个年轻人和陆天羽、陆天翼清点牲畜家禽数,然后按人头把牲畜分批分群论个
儿大小,按原有种群尽量分到原家的原则进行了分配。大家的感受并不强烈。但
在哈达的问题上却出现了很大的争议,埃塔人坚决不同意把哈达分给卓玛家,埃
塔就这么一个哈达,为什么要独独分给卓玛家? 哈达是雪山赐予整个埃塔的吉祥,
它应该归于所有埃塔人共有,凭什么要独独分给卓玛。几个胆大的人质问尕瓦木
措:“是不是因为尕瓦木措你去和卓玛走婚。想讨好卓玛,才这样做的? ”
男人走婚的事儿,在众人面前被这么嚷嚷出来了,让尕瓦木措和卓玛脸上挂
不住,难堪了。尕瓦木措面红耳赤,又不好争辩什么,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
情况,就只好拿自己的牲畜来做贡献,他说:“我知道就这么一个哈达,我没办
法分给大家,如果谁心里难受,我拿一头自己的牲畜给他好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这样了。”
人们当然不干,他们争的不是一头普通牦牛,而是哈达身上的白色,哈达身
上的吉祥。陆天羽和陆天翼不得不出来为尕瓦木措撑腰。既然形成了规则,大家
谁也不能破坏。他们说:“尕瓦木措,不可能这样,如果你这样下去,永远也不
会处理好。”
调皮的哈达在牦牛群中蹿来蹿去,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身白色,会惹起埃塔的
第一场风波。人们围住尕瓦木措,要尕瓦木措一个说法。陆天羽、陆天翼也没有
什么好的办法。尽管陆天翼撕破喉咙喊,让大家不要吵了,哈达其实也就是一只
普通牦牛,只不过毛是白的罢了,并没有什么稀奇! 说不定保不准是基因发生了
突变,也说不准还是因为哈达身上存在什么疾病呢! 可埃塔人根本听不进去,他
们认定哈达是神牛,呆在哪里,就如阳光一样会给哪里带来幸福吉祥,可以消灾
消难。有的家庭提出,他们愿意用三头成年牦牛换小哈达。接着就有家庭愿意出
五头来换,不一会儿小哈达的身价,就和名品拍卖一样,报价声一路飙升。不一
会儿,几个家庭就争吵起来了。埃塔人不会骂人,最狠最毒的话也就是:“你们
都是狼,为什么非要抢我们的呢! ”
哈达“哞,哞”地叫着,声音短促、幼稚,缺少成年牦牛的悠长、高昂和激
越。卓玛当然也不会示弱,把哈达让给别人家。哈达在她心中已不只是一只牲畜,
而是和扎西、奶奶一样,是卓玛家的一名成员。卓玛提醒扎西说:“哈达是咱们
家的,谁也别想抢走! ”
扎西的表情非常复杂。他奇怪这些曾经和睦的埃塔人,为什么突然吵了起来,
往日里充满欢声笑语的草场,现在变成了面红耳赤争吵不休的地方。卓玛担心人
们会扭打起来,她让扎西去保护哈达,先带哈达回家。尕瓦木措真是丢尽了面子,
因为他的舅舅们也参与了争吵。尕瓦木措上前,把其中的一个舅舅拖了出来,阻
止他参与争吵。
可舅舅摇着头,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尕瓦木措,骂尕瓦木措:“吃里扒外的东
西。”
尕瓦木措说:“舅舅,不要吵了。我可以把所有的牲畜给你们,我会用最孝
敬的方式待你的。”
舅舅根本听不到。尕瓦木措家是埃塔人口最多的人家,凭什么要把哈达放到
卓玛家? 卓玛家才三口人! 就是为了埃塔的健康繁衍也应该让哈达归尕瓦木措家
所有。舅舅推开尕瓦木措又挤进人群,他要把这个理论说给人们。可谁会接受呢
? 他们只能争吵得更加厉害。
局势一下就失控了,往日手拉手一起唱歌的埃塔人,为一只牦牛争吵得不可
开交。
卓玛和扎西离开人群,准备带哈达回家,结果被其他家庭发现了,他们追在
卓玛和扎西后面,争吵没有结果,他们也要把哈达抢回家。
局势乱成一团。陆天翼喊:“如果再这么吵下去,一枪把哈达打死,不就是
一头牦牛嘛? ”
陆天羽一把把陆天翼推开,他没多说什么,他要尽量让尕瓦木措自己处理,
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第一课。埃塔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围着尕瓦木措
嚷嚷。尕瓦木措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只关心哈达现在的情况,他身边的人群正在
分散,这是一个危险信号。情急之中,他就大声喊扎西:“扎西,无论如何也要
保护好哈达! ”
人们开始向哈达涌去。
不知所措的哈达依然悠然自得地尽情玩着。
扎西和卓玛跑来,把哈达从牦牛群中分出来。埃塔最漂亮的女人张开双臂,
一把把它的脖子搂住了,它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干什么,这样亲昵的动作只能让它
觉得卓玛是那样的爱它。紧接着,就是一群人,一群黑压压的如饿狼扑食一样的
人扑过来,一个个张着双臂。可他们晚了,哈达已经在卓玛怀里了,哈达喜欢被
抱在怀里的感觉,也许人们在进行着什么比赛,卓玛已经获胜了,所以哈达用舌
头舔着卓玛的脸,算是对卓玛的奖赏。
人们扑上来,把扎西挤到一边。他们开始撕拽卓玛。卓玛死死搂着哈达的脖
子不放。哈达觉得这种游戏太好玩了,它努力站稳,它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有多大
的力气能把它从卓玛怀里夺走,它不时地用头抵他们,看他们一个个被抵得捂着
肚子离开的样子,心里高兴。可来的人太多了,顶走一个就又挤回来两个,不一
会儿,密密匝匝的,哈达就只感觉到无数的手和一片漆黑了。
扎西站在一边,无处插手。卓玛的衣服被“哧哧”地撕拽开了。脖子上的那
块玉石露了出来,肩头露出来,饱满的乳房和迷人的肚脐露了出来。
扎西看不下去了,火了,眼睛红了。他不能不火,那帮男人撕拽的是卓玛,
是卓玛,而不是别的女人。这帮该死的东西,怎么和疯了一样。扎西拔出刀子,
拔出比牦牛角锋利得多的刀子,奋力朝那些人的胳膊、腿和屁股扎去。一刀下去
就扎出一声“哎哟”来,“哎哟”“哎哟”一声接一声。可就是这样,那些人也
不松手,他们似乎撕拽卓玛上瘾了,他们瞪着大眼喊:“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卓
玛家独占? ”
原来他们不是在玩游戏,他们是在进行着一场争夺。哈达从人腿间,看到天
上洁白的云朵还依然飘着,随即就是一声脆亮的枪声。那枪声太脆了,让哈达的
心惊跳了一下。
人们被怔住了。
扎西举着冒烟的枪,气愤地骂:“你们是野兽吗? 不想活了吗? 非要我开枪
! ”
人们这才发现自己被刀扎了,屁股和腿在流血。他们龇牙咧嘴地开始呻吟,
他们倒在草地上。哈达就看到了一群丑陋的人。周围的人盯着扎西,他们惊愕,
甚至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扎西的枪口会对准自己人,他们看着扎
西骂:“你是狼! 恶狼! ”埃塔人不会“你妈”、“操你妈”地骂,骂“你是狼”
已经是最毒的了。
卓玛的衣服被撕拽得不成样子了,一对叫人看一眼就想去咬去亲的乳房就露
在外面。她面前站着的可是一群男人啊! 她本能地“啊”一声,赶紧用哈达的身
体挡住了自己。现代女人巴不得把自己的双乳丰挺起来,高高地挺立在人前,多
少女人还因为自己的飞机场苦闷叫屈,为了让飞机场变成蒙古包,她们甚至不惜
代价往肉里填塞硅胶。埃塔女人不这样,她们不会在男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身体,
她们的身体只属于心爱的人,让别的男人看到不是自豪,而是耻辱。卓玛气愤,
气愤这些鲁莽的男人,她也从腰间拔出刀,她要上去狠狠地捅上他几个,可是她
不能起立,身上的衣服已经收拾不住了,她要站起来,整个上身就袒露于众了。
扎西举着枪。当然别的男人也举起了枪,他们的枪口对着枪口。
平日里看上去绵如羊羔的埃塔人,竟然也有狼一样凶残的一面。陆天翼觉得
这就对了,一个人要想活得好,就要面对各种挑战。陆天翼看到了蹲在哈达身后
的卓玛,他想去帮她,可还没靠近,扎西就把枪口对准他了,扎西说:“你,也
走开! ”
倒是尕瓦木措“我是狼,我才是真正的狼! ”地一路喊着跑来,用身体挡住
了陆天翼,他不知道扎西会干出什么来,扎西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已经失去理智。
等扎西的表情稍有一些缓和时,尕瓦木措立马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喊:“为什么
要这样? 你们抬眼来看看雪山,雪山会原谅你们吗? 哈达是埃塔的吉祥,是整个
埃塔的,可哈达还小,不能保护自己,卓玛和扎西一直照顾着它,哈达跟上你们,
你们当然非常愿意,可哈达愿意吗? 雪山把哈达安排到卓玛家,是对卓玛和扎西
的信任。你,你,你,”
尕瓦木措一个挨一个地指着那些人,“敢当着我们的面,给雪山下跪,向雪
山保证,哈达在你的手上会顺利成长,不受到恶狼的袭击,无灾无病吗? 谁? 你
吗? 你吗? ”尕瓦木措的声音硬朗得和撑了铁棍一样。
这时,那些埃塔人才感觉到哈达的分量,感觉到责任的重大。论聪明他们比
不过尕瓦木措,论胆量他们比不过扎西,这一问倒让刚才还英雄百般的埃塔人开
始退缩了。
尕瓦木措赶紧借机说:“大家就不要争了,哈达是埃塔人的哈达,只不过得
由卓玛和扎西照看。今天,我们立一条规矩,埃塔人谁也无权处置哈达,也不能
独有,什么都可以分,但哈达不能分,哈达永远是雪山赐予埃塔的吉祥! ”
一群黑色的乌鸦从头上掠过,朝尕瓦木措家飞去了。
扎西收起枪,脱下身上的袍子,递给卓玛,让卓玛去裹身子。这么多年来,
扎西没有碰过女人的身体,没看到过成熟女人的身体,没想到他第一次发现女人
的身体撩人心弦、叫人心潮澎湃,竟然是卓玛。扎西用手去捂卓玛的胸时,就如
一大碗烧酒下肚,全身顿时燥热起来。这一刻扎西才觉得自己以前太傻了,如此
美的卓玛却让给了尕瓦木措!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奶奶这么晚才把事实的真
相告诉自己。扎西打口哨把马叫来,抱起卓玛往马背上放,自己的衣服穿到卓玛
身上实在太宽松了,卓玛的乳房就像裹不住的孩子一样,不听话地探头探脑露出
来了。扎西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对女人的身体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他想紧紧地
拥抱它,占有它。
奶奶临走的时候,已经把卓玛的身世告诉自己了,自己与卓玛并不是兄妹,
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完全可以像尕瓦木措那样喜欢卓玛。
那帮讨厌的人,如讨厌的草鼠一样的男人和女人们,不敢大声叫喊,却叽叽
个没完。
扎西把哈达往卓玛怀里一放,拍一下马屁股,让卓玛抱着哈达先回家了。
这时。尕瓦木措的一个外甥慌里慌张、连哭带喊地跑来和尕瓦木措说:“家
里出事了,家里出事了! ”
尕瓦木措骑马跑回家。姐弟们、阿妈和舅舅们全都阴沉着脸。尕瓦木措跳下
马,往院里走,舅舅们站在门口不让他进去。尕瓦木措硬撞几次都没有成功,一
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姨弟,告诉他:“奶奶死了,奶奶不想见你,你走吧! ”
真是如晴天霹雳。
尕瓦木措跪倒在地,眼珠发呆,眼圈发红,却没有泪水,这样的罪责谁能担
负得起呢? 他走的时候,奶奶还好好的。
圣湖水依然平静,埃塔人心里却荡起波澜。这一切缘于尕瓦木措奶奶的非正
常死亡。
尕瓦木措奶奶平静地躺在祖屋木床上,熟睡一般,她嘴角处的绿汁还隐隐可
见。她死了! 也许是不想看到那个幸福的埃塔,也许是想阻止尕瓦木措。在人们
围攻尕瓦木措的时候,尕瓦木措奶奶爬上了山坡拔一把毒草,毫不犹豫地塞进了
嘴里。她认为埃塔不需要什么前程,埃塔人已经很幸福了,“织而衣,耕而食,
牧而肉”的生活,让埃塔到处充满了欢乐和笑声。在她有生之年,是尕瓦木措让
她听到了埃塔人的争吵,听到了埃塔人的惨叫,她能想像出那一个面红耳赤如直
眼斗鸡一样的场面。不争气的尕瓦木措,就像一块天外的飞石砸进了圣湖,让圣
湖不再安宁,不,如一根不祥的木棍,把埃塔搅乱了,搅混了,搅得鸡犬不宁了。
可气的尕瓦木措还如恶魔附身,不知错,不知改,这是自己的失败。多少次她匍
匐着身体向雪山祈祷都得不到雪山的宽恕,多少次她捧起圣湖水,都无法洗净自
己心中的罪孽。尕瓦木措奶奶要亲自去见雪山神,用自己的死来拯救尕瓦木措开
始变脏的灵魂。
死对于埃塔人来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埃塔人从来不会因为死而去伤心。
冬日草木枯黄,来春便会更加青翠,万年松树总有一死,而它的子孙却会蓬勃地
生长。
死是自然的,是一种开始和复原。
埃塔人觉得自己和埃塔里的万物有着特殊的血缘关系,埃塔这个大家庭里,
不仅有埃塔人,还有牛羊马狗狐狼熊鹿野鸡山雀花木树草等等,雪山与圣湖不会
让牛马永远做牛马,不会让草木永远做草木,他们会彼此之间进行轮换,所以埃
塔人在喝牛奶时就像喝母亲的奶一样的香甜,在举起枪打动物时,就像打自己的
亲兄弟一样不情愿。可奶奶的死,叫埃塔人眼睛湿润了,她无灾无难无病无困,
却含着绿色的毒草,化成乌鸦或一只山雀飞走了。
尕瓦木措奶奶的死让那些得不到哈达的埃塔人停止了争吵。
他们安下心来,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安置尕瓦木措奶奶身上。埃塔人一拨接一
拨地去看尕瓦木措奶奶,人们从尕瓦木措身边走过,尕瓦木措从他们的身上感觉
着奶奶身上的气息,而家里人却坚决不让他看奶奶,哪怕站在祖屋门口,远远的
一眼也不可以。
出殡那天,草场中央架起了木架,木架上搁满了干透的劈柴和油绿的松枝。
尕瓦木措的哥哥和舅舅们把松树枝用牛筋绳绑到一块做成担架,把奶奶仰面平放
到担架上。担架周围扎满了绿色的松枝和粉红色的杜鹃。埃塔人送殡不穿孝服,
反倒会穿上过节时才穿的新衣服。他们谁也不哭,也不让尕瓦木措哭。尕瓦木措
没有资格哭,就是泪也洗浴不了他罪恶的灵魂。
早早等在草场上的人们怀里抱着陶罐,手里捧着鲜花,围着火葬架站着。奶
奶的尸体摆到木架上后,离别仪式正式开始。人们自动排成队围着尕瓦木措奶奶
的尸体绕场三周,一边将罐子里的青稞、酥油、酒、药粉、鲜花和圣湖水向奶奶
撒去。告别仪式结束,家里最年长的女儿,会把一个盛满圣湖水的瓷罐抛到空中,
随着“哐啷”一声,瓷罐落地,圣湖水从破碎的罐中流出,快速渗入到地里。同
时,司火的老奶奶把早已点燃的火炬抛到柴堆上,熊熊大火开始燃烧,埃塔人手
拉手围成圈儿,唱着歌欢送老人的灵魂升天。
家里人不让尕瓦木措靠近,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浓浓的夹杂着肉体烤焦和松油
香的浓烟,慢慢地弥漫到埃塔的上空。陆天羽和陆天翼来到尕瓦木措旁边用一些
节哀顺变的话安慰尕瓦木措。陆天羽就用那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
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类的道理宽慰尕瓦木措。
可尕瓦木措坐着只会流泪,他哪能听得到呢?
烈火渐渐变小,浓烟开始散去,奶奶化成一堆灰烬。人们加快舞步,从火灰
中踏踩而过,奶奶的儿女们以及后代们蹲下来,在灰烬里寻找奶奶传世的“遗物”
( 未被烧掉的骨头) ,他们会把这些骨头做成手链项坠之类的饰物,以保佑他们
身体健康。然后,依次轮流用泡在木盆里的木梳重新梳理头发。每一项仪式,他
们都不让尕瓦木措参加。尕瓦木措成了一个孤人。
陆天翼拉住尕瓦木措的手说:“不用害怕,你不孤单,别忘了,你还有我这
个哥哥。家里不让你回去,没关系,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咱们从现在开始,从你
开始,再组建一个新家庭,这个家你说话算数。而且还要有你的孩子,有你的妻
子! ”
曲尽人散。草场开始寂静。微风将黑色的灰烬吹开。人们走了。尕瓦木措扑
过去,在地上捧起一捧灰,在手里揉搓。奶奶的骨灰从他指间流出,落到草丛中
不见了。尕瓦木措本想得到一块奶奶的骨头,可是那些人拣得太干净了。
淘气的哈达,朝他走来。它瞄上了站在一边的陆天翼。哈达朝陆天翼扑来。
扎西一把拉开陆天翼。哈达在离陆天翼五六米远的地方,来个急刹车,站住了。
哈达站在原地掩饰着内心的得意,它又向灰堆走去了。绿色的草场上,这堆黑灰
太有意思了。它低头瞅了足足两三分钟,伸出前蹄,试踩着那黑色的东西有无危
险,然后抬起腿重重地踩了下去。灰土飞扬起来。这一下,哈达兴奋了。它后退
几步,然后快速从灰烬里急驰过去,黑灰便更加高昂地飞扬起来。哈达调过头,
再来一次。哈达左一下右一下,跳几步,打几圈,不一会它就把自己滚得异常丑
陋了。
尕瓦木措被家里赶出来,成了埃塔第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陆天翼和陆天羽他
们在卓玛家祖屋商量尕瓦木措这事儿。
陆天羽和陆天翼想说服卓玛让尕瓦木措来家里住,卓玛同意。扎西却不表态。
埃塔人不论男女,从生到死都是在一个家庭里度过的,尕瓦木措却成了特殊的人,
如一个没有地方可去的游魂。扎西不愿意让尕瓦木措来家里住,这与兄弟之间的
情谊没有关系,他不想让卓玛家沾上不光彩的阴影。
陆天翼和卓玛说:“按你们埃塔人的规矩,奶奶不在,就是你卓玛说了算。
尕瓦木措为了埃塔,落到今天这种境地,现在他需要的是鼓励与支持。我们得拉
他一把。这里有的是房子,既然能让我们外来的客人住,就可以让尕瓦木措住啊。”
卓玛一直用眼睛征求扎西的意见。
扎西索性抓块布子去擦他的枪了,摆出一副任由卓玛决定的样子,但他内心
是不赞同的。陆天羽上前一步,坐在卓玛身边,拉住卓玛的手,卓玛毕竟是个刚
满20岁的小女人,奶奶刚刚离开,就她让做出如此大的决定,也难为她了。
陆天羽这一握给了卓玛很大的力量。陆天羽似乎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决定和她
一起共同担起这份责任一样,就是将来奶奶回来,有什么怪罪,他也不会撒手不
管。卓玛就下了决心了,她说:“让尕瓦木措——让尕瓦木措的牲畜先关进我们
家的栏里吧。”
本来,卓玛是决定让尕瓦木措到家里住的,可正当她准备开口应许的时候,
扎西倏地一下起身走了。扎西这一下让卓玛改变了主意。扎西提着枪开门离开了,
他不管这事儿了。虽然尕瓦木措还没进这个门,他却做好离开这个家的准备一样。
卓玛不得不考虑扎西的感受。
最后,事情以扎西的抵抗成功告终。尕瓦木措去找一个没有人住的秋天看庄
稼的窝铺先呆下,把牲畜先和卓玛家的关在了一起。
这一夜。尕瓦木措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无所归属的游魂。他看着满天的星
斗伤神儿。可这样的伤神,没一会儿就激起了他的勇气。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
易就可以办成的? 他当即决定,自己无论遇到什么阻力,也一定要坚持下去。奶
奶都死了,还能有比这更大的阻力吗?
哈达的胃口越来越大了。白天吃一天草,晚上还需要补贴一顿奶。哈达吃这
顿奶,很挑剔,知道什么好喝,什么不好喝。一盆子奶,只要用舌头舔上一口,
就知道里面有没有对水。为了让哈达吃得更肥更壮,卓玛总是在天黑前,到各家
各户去挤一些别的小牦牛吃不完的奶。可现在牲畜分到各家各户,卓玛再去和人
家挤奶时,就觉得不硬气,觉得人家不乐意了。卓玛不想去看人家的脸色,卓玛
只好把马奶和羊奶掺和在一起哄骗哈达。
晚饭过后,卓玛端着木盆去给哈达送奶路过马棚时,听到里面的马们撕咬的
声音。这些畜牲也奇怪了,原来不都还好好的,怎么一分家就不和睦了? 卓玛喊
扎西:“扎西,扎西,你快去看看吧,好像尕瓦木措的马和咱们家的马咬起来了
! ”
讨厌的扎西又是不在家。他屋里的灯亮着,却没有动静。卓玛只好把奶盆放
给哈达,自己提灯去了马棚。马棚里早已客主不分咬成一团了。卓玛挤进去,用
力推着自家的马,教训它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尕瓦木措的马也是马啊! ”卓
玛家的马就像懂话一样,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卓玛,它们慢慢地移动着,肥壮的
身体慢慢地挤过来,把卓玛挤出马棚,接着以更大的攻击力咬尕瓦木措的马。卓
玛用力推着马,可马们根本不管她。纷乱的马蹄在黑暗中乱踢乱踩。一只铁蹄踩
到卓玛的脚上了,卓玛大声叫着。不知道是哪匹马踩了自己,卓玛只好胡乱推着
马背,一边忍疼把脚抽了出来,她含着两眼泪,咝咝地弹着腿跳出马棚,就一步
也不能走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扎西就像早就准备好一样,在卓玛屁股着地的同时,冲进马圈用拳头捣尕瓦
木措的马,一边骂:“我叫你们踩,我叫你们不长眼。”
“我都疼死了。”卓玛咝咝地说。
扎西抱起卓玛,心疼地骂:“卓玛你这是何苦! 尕瓦木措又不是卓玛家的人,
你这样值吗? ”
卓玛挣扎着要从扎西怀里下来,她没想到扎西会说这样的话。她说:“你还
是尕瓦木措的好兄弟吗? ”
“这与好兄弟不好兄弟不是一回事儿。卓玛,这一辈子看你嬉笑哀乐的是扎
西,不是尕瓦木措。”
按着习俗,扎西说得没错,自己是一直要和扎西在一起的,就是她将来的孩
子也要由他这个当舅舅的来养。扎西是在吃尕瓦木措的醋了,卓玛把更多的心思
用在了尕瓦木措身上,而轻视了卓玛家和扎西。可扎西不应该这样狭隘,尕瓦木
措现在是有难,就是别的埃塔人有了这样的难处,卓玛也会这样做的。卓玛就和
扎西说:“你放心,卓玛生在卓玛家,永远就是卓玛家的人,卓玛不会不管奶奶
和扎西的! ”
扎西抱着卓玛回到家,两个客人都不在,饭后他们去湖边听湖去了,也许是
去陪尕瓦木措了,总之房子里是空的。扎西把卓玛放到自己床上。
心疼地撩起卓玛的裙子,把卓玛的靴子脱下来,给卓玛用清水冲洗好伤口,
撒上白药,用布包好。卓玛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要回自己屋,她的身体晃了两
晃。扎西赶紧上来,抱住卓玛。
卓玛发现她这个哥哥最近特别喜欢抱她,也觉得奇怪,她说:“小时候你总
欺负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我好过! ”
扎西笑着,内心是甜的。由于门太低,扎西抱着卓玛出屋进屋,都需要弯下
身子,每一次弯腰扎西都可以闻到卓玛身上的味道,他把鼻子深深地插进卓玛的
头发里,甚至还碰到卓玛的脸。可卓玛哪里知道扎西心中的秘密。扎西已经不把
卓玛当妹妹了,卓玛在他怀里是一个迷人诱人的女人。有几次他都快把唇碰到卓
玛的嘴了,可每当那时,一道闪电就会照亮他罪恶的灵魂,他为自己这肮脏的心
灵愤恨自己。他把心里话噎在肚子里,但他的那复杂的眼神却让卓玛看出什么。
卓玛转头避开了扎西的眼睛,开玩笑地用手推开扎西说:“以后不许你用这种眼
神看我,你是卓玛的哥哥!”
我是哥哥? 扎西在心里问自己,他不由得面红耳赤,为自己刚才的邪念感觉
羞愧。
这一夜,扎西在自己屋里擦了一阵枪,感觉气不过,一个人就跑到马圈里,
用皮鞭把尕瓦木措的马抽了个半死,然后就又回屋里擦枪,整整擦了一夜的枪!
以后的几天里,扎西总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屋檐下,栏杆边,院子里,
陆天羽总想和扎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可扎西就是一言不发。扎西这种看上去
一言不发的人,其实内心世界非常丰富。扎西旁若无人地用小刀刻着一块木头,
看样子像把梳子,尽管雏形没有形成,但已经显出一丝的秀气,应该是为女人准
备的吧。
陆天羽开玩笑地和扎西说:‘’是给一个姑娘的吧? 不过,这方面你可得向
尕瓦木措学习学习,他的手艺要比你的高出不少。“
扎西的手突然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小刀和木头一块扔到房子后去
了。
从屋里出来的陆天翼坐在扎西身旁,直截了当地和扎西说:“如果爱上哪个
姑娘,那就去占有她,别管她有没有男人,自己喜欢的东西凭什么要放到别人手
上。就像你腰里的刀,握在你手里你才能用它,别人从你手上抢走是他的本事,
可你把它放到一边让别人拿走,你心里再不舒服,生闷气,那就是你自己太傻! ”
扎西抬头看了看陆天翼,不吭声,不过,陆天翼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话听起来很新鲜,也有道理。
陆天翼接着往下说:“扎西,你小子别傻,这年头,谁傻谁吃亏。如果我是
你,我就每晚蹲在那姑娘家门口,看别的男人还敢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是
人的天性。得到得不到是能力是运气问题,可想得不敢去得,那就是窝囊废。”
扎西的眼睛就慢慢地闪出了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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