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美丽女人,美丽花
陆天羽陪苏然到森林里玩了一天。
在选择随从的问题上,两个人意见不统一。一个坚持要尕瓦木措,一个坚持
要扎西。陆天羽偏向扎西的理由是,扎西熟悉森林,与森林里的动物有特殊关系
;苏然偏向尕瓦木措是因为尕瓦木措比扎西活络,富有情趣。苏然知道陆天羽那
点鬼心眼儿,就不留情面地兜出他的心里话:“你一定是怕尕瓦木措多嘴。你那
点小九九儿,我还不知道? ”陆天羽不吭声。苏然说:“你不是说埃塔人信奉自
然吗,尕瓦木措也是埃塔人,他不会胡说八道,再说,我来埃塔都不怕,你怕什
么。”
最后,陆天羽服输,听苏然的,选择尕瓦木措。
苏然是盛气凌人的,不容商量的,而自己拿苏然又是毫无办法的。一物降一
物,老祖宗说死的道理。小时候,石阳村小学教室里生的是石头垒的火炉,初入
冬的时候,学校操场边会垛一些豆秸做引火柴。每天早上,陆天羽总会一个人早
早来到学校,钻到豆秸堆里,拣一些豆秸上遗留下来的豆子,课余时间,在教室
的火炉上给苏然烤着吃。有一次,豆秸堆塌了。把陆天羽的胳膊和脖子划得血淋
淋的。肖月红骂他何苦呢。为了几个豆子,值? 肖月红就从自己家里偷豆子出来
给他。他却不要。肖月红就骂陆天羽:“傻啊,真傻,不够数! ”可陆天羽看到
苏然围在火炉边嚼着他用血换来的黄豆,心里美得比蜜还甜。肖月红气不过,就
骂苏然是个妖精,害人的妖精。可有钱难买人愿意,陆天羽愿意这么做,有什么
办法?
所以,多少年来,陆天羽在苏然身上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没治了,纯
粹栽到苏然手里了。他对世事的消极,对肖月红的冷漠和没感觉,他的狂躁、他
的死寂、他的置若罔然、他的举棋不定、他的一切全是由苏然引起的。尽管表面
上,他和苏然充其量只是一对要好的朋友,可在他,自己心里,朋友是无法概括
他们这种关系的,朋友加情人和朋友加知音知己都不准确,那种或隐或显却又无
法定义的感觉,是他的幸福,也是他的负累。就像这次来埃塔一样,表面上是他
不想在家里呆,呆在家里他无法面对肖月红,想逃避出来寻找一份清静,寻找一
个能让他心里释然与放松的地方。可潜意识中,他觉得自己是在逃避苏然。只要
苏然和自己在一个城市,他的心就无法平静,无法安宁。他总是渴望,或总是编
一个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和苏然见面。苏然能绝情一点,狠毒一点,一次次地拒绝,
最终让他失望倒还好了。问题是,苏然没有这样做,她似乎在迎合着他,让他不
安分的心膨胀膨胀再膨胀,但她又恰到好处地拒绝着这种接近,控制着分寸,这
让敏感又脆弱的陆天羽,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他总是不敢去想自己的将来,总是
把每天作为终点。
那天,他们还带上了卓玛,却没有让陆天翼去。陆天翼愤愤不平也没用,他
也拿苏然没办法。路过圣湖时,陆天羽还用水壶带了一些圣湖水。
他说圣湖的水比商店里卖的矿泉水好喝多了。
苏然说:“这么好的水,为什么不装瓶卖到市场去? ”
尕瓦木措说:“圣湖水可以消灾祛病,圣湖水养育埃塔人,日夜不停流淌在
我们身上,我们不会卖它的。”
苏然就觉得埃塔人的思维就是和现代人不一样。怪不得现代文明对他们的冲
击会如此小。人类进程已经进入信息时代、后工业时代了,埃塔人还过着几近原
始的生活。苏然知道埃塔人穷就穷在这“观念”上。
陆天羽灌水的时候,苏然骑在马上一直看着陆天羽。卓玛却在一边看她。卓
玛低声问苏然:“为什么不告诉他? ”
苏然问卓玛:“告诉他什么? ”
“喜欢他啊! ”
“我喜欢他? ”苏然奇怪卓玛是怎么看出自己的内心的。
卓玛明亮的眼睛荡漾着苏然的秘密。
卓玛说:“是啊,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苏然摇摇头,她觉得让一个异族姑娘知道自己的秘密没什么意思。她就招呼
陆天羽一声,上路了。
一路上,卓玛为他们唱了好听的歌。卓玛的嗓子很好,不仅亮,而且清脆,
每一句都像鸟儿扑出林子,跃过高山,萦绕于天空了。
埃塔的森林属于高原森林,不能和热带雨林比,树木和灌木都相对稀疏,些。
尕瓦木措和卓玛走在苏然和陆天羽的前面,卓玛总是一会儿一会儿地偷偷回头看
苏然和陆天羽。她觉得他们不是“夫妻”,但却有着一层默契的暖昧。
宿营的时候,卓玛再一次偷偷问苏然是不是喜欢陆天羽,苏然摇头否认。卓
玛就悄悄地对苏然说:“我喜欢天羽大哥。”
“是吗? 你的意思说,如果陆天羽同意,你愿意和他——”苏然和卓玛开玩
笑。
卓玛稍作羞涩,不回答。
陆天羽过来打断了两个女人的谈话。
苏然就突然又想起那张狐狸皮来。她不依不饶非要陆天羽今天就必须得打一
只狐狸来。陆天羽哪里知道苏然这是在考验对她的真心。
陆天羽就问尕瓦木措:“如果真打一只狐狸会怎么样? ”
尕瓦木措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埃塔人不打狐狸,不等于埃塔的狐狸不能
打,你是汉人,你不受约束。再说,埃塔把一只狐狸献给可以让埃塔人变得富有
的客人,也应该。”
说完,尕瓦木措就把枪递给陆天羽!
陆天羽以前摸过枪,不过,仅仅停留在摸过上。陆天羽接过枪,反正高兴,
举枪对准岩石上的山鸽“砰”的就是一枪,一只山鸽应声落下来了,枪声引起了
林子里一阵骚乱。被惊起的动物乱蹦乱跳起来。后来,陆天羽和尕瓦木措扛着枪,
又打了一只獾和两只野兔,却始终没有见着狐狸。其实见不着狐狸也是陆天羽的
希望。尕瓦木措就悄悄地和陆天羽说:“这事儿我包了,等个机会我帮你打一只,
到时候把功劳记在你头上就行了。”陆天羽就觉得尕瓦木措是个不一般的埃塔人。
见陆天羽和尕瓦木措打了一堆的东西,却没有狐狸,苏然就耍脾气要陆天羽
打狼。陆天羽说狼更不能打,因为狼是扎西的朋友。
“如果说天下所有能吃的动物,都是我们的朋友,人类早饿死了。”苏然觉
得很扫兴,就张罗着返程。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发现了一片红豆杉林。红豆杉因
为可以提炼抗癌素,有很高的医用价值和商业价值,但苏然不关心。聪明的苏然
只是问:“尕瓦木措,遇上心爱的姑娘,会不会一直和她呆一起,就是再大的阻
力也不受其影响。”
尕瓦木措说:“会。我会的。”
“和我们汉人一样过小两口的日子愿意吗? ”
尕瓦木措看看卓玛说:“不知道。埃塔的事儿是由女人决定的,再说埃塔还
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苏然咯咯地笑:“尕瓦木措,你可得像个男人啊,别像某些男人,空有个男
人的虚名儿啊! ”
陆天羽知道苏然是在说自己。
“不知道,这得听阿妈的安排。”
卓玛在一旁笑:“你都被家里人赶出来了,还等她们干什么? ”
“是啊,自己的事情自己作主,可别让人笑你尕瓦木措也是一个胆小鬼。”
“我胆小? 我一个人还打死过熊! ”尕瓦木措说。
“那好,既然你不胆小,你勇敢,就把你喜欢的姑娘娶回家。”苏然笑着和
尕瓦木措说,“我只是这么说,我相信尕瓦木措不会叫女人失望的,尕瓦木措是
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
陆天羽就想起了以前苏然和自己说过的话。苏然曾经不止一次地和自己说过
:真正的强者是不会逃避的,对于失败的婚姻也一样,无论婚姻带给他创伤有多
大,他都会勇敢地去面对。这道理哪个人不懂? 谁都懂,可有几个人能做到? 陆
天羽也想做个这样的勇敢者,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每次,他都只好叹口气,为自己辩解说:“这人啊,总是会说不会做,什么
事儿摊到自己身上就不那么容易了! ”
陆天羽仔细琢磨着苏然的话。夏太平去伊拉克要走三个月,苏然却来了埃塔。
这么一盘算,也就不难判断,苏然绝对是个不善的来者了。她是有备而来啊。这
种“不善”叫人欣喜,又叫人害怕,说不好这是幸福的开始,还是悲剧的序幕。
陆天羽半天不说话,在埃塔人面前,他不想对苏然不恭,也不能表白什么。
见陆天羽被自己的一番旁敲侧击打成了哑巴腔儿,苏然就不再深究下去了。她心
里其实挺心疼这个男人的,谁不知道畔江的条件好啊,可一个大男人跑到这种地
方,还不是因为觉得畔江不开心? 一想到卓玛屋里的味道,她就发晕。她想有一
处干净的住所,自己的住所,自己住多久不要紧,起码可给陆天羽提供一个舒适
的环境吧。
于是,苏然就和尕瓦木措说:“尕瓦木措,你给我建处房子吧,住你们的房
子,我还是不习惯。”
尕瓦木措满口答应,自己也正好没个住处呢,再说建一处房子,在埃塔算不
得什么大工程,他就和苏然说:“你选地方吧,你选好了地方咱们就动工。”
“只要风景优美,空气新鲜,吃水方便,不脏不潮就行了。”
陆天羽想不通苏然为什么要这样,他问苏然:“在卓玛家不是住得挺好嘛!
卓玛家有那么多的房子。”
苏然说:“再多的房子,也是卓玛家的啊。再说,我也不习惯。”
其实,苏然没有说出心里话,苏然不习惯主要是闻不惯埃塔人屋里的味道。
在卓玛家住的几天里,她几乎夜夜失眠,那滋味太难受了。况且她来埃塔可不是
要和另一个女人来睡觉的。在卓玛家的这些天,每天夜里各种野兽的嚎叫,她倒
是习惯了,可那油腻腻的腥膻味儿实在难闻,只要她一闭眼,就会有火烧羊油的
味儿扑来,还很浓,里面还带着牲畜毛皮的脑油味儿,苏然的嗓子里就和卡了一
块稀沓沓的腐肉一样,反胃,恶心。她实在受不了,就在毛巾上喷了香水,盖在
自己脸上。她刚闭上眼,有点睡意。卓玛却睁开了眼睛,两个鼻孔不停地吸溜。
卓玛以为苏然睡着了,不忍心打扰苏然,可鼻子太难受了,里面和塞满清鼻涕一
样,吸溜吸溜的,叫她两眼生泪,脑子还像醉酒一样发晕。卓玛一忍再忍,最后
还是忍不住“啊嘁”、“啊嘁”打起喷嚏来。卓玛不知道怎么了。卓玛一定是对
香水过敏。苏然坐起来,把毛巾掖到枕头下。没一会儿,卓玛的喷嚏就要少得多
了。
苏然只好笑笑把毛巾扔得远远的。她躺下,看着火塘里阴红着的木炭,可恶
膻味儿又飘来了。苏然就决定再不能在卓玛家住下去了,叫尕瓦木措盖房子。再
说,自己和卓玛住一起,对卓玛来说也许是一种打扰,毕竟卓玛已经是个走婚的
女人了。
要建房子就要建成汉人的那样,高高的人字屋顶,大大的窗户,大大的门。
埃塔人的房子太低了,憋气,不舒服。起初陆天羽还以为苏然是开玩笑。直到有
一天尕瓦木措领着一群埃塔小伙儿,扛着木头,提锛带锯来到圣湖边,摆开架势,
陆天羽才相信苏然说的是真格的了。
苏然要建高大亮堂的房子,要建正厢分明,上下有序的四合院子。
陆天羽说:“苏然啊,你这是建行宫啊! ”
“我这是在给你建行宫! ”说话中的苏然笑得阳光,笑得灿烂。
陆天羽就以为苏然如此大兴土木,是在给夏太平修行宫。他哪里搞得清苏然
的真实内心。
苏然说:“卓玛说你老做噩梦。”
陆天羽说:“也不是什么噩梦,只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苏然说:“所以,我得让尕瓦木措给你盖个能让你睡安生觉的地方。”
如果苏然真是这么想,陆天羽真是该乐得嘴巴子咧到后脑勺了。但苏然总是
谜一样的,让他琢磨不透。
埃塔人盖房子不用选什么黄道吉日。只要材料准备停当,想哪天动工就哪天
动工。他们在圣湖边选择一块向阳背风的平地,带来镐、锯、凿、绳之类的工具,
在平地上堆起干草废木,点起火。他们两人一组两人一组地把原木头架到火上,
轮番烘烤,等木材烘干,他们再抬到一边去除节、凿榫、开卯,每道工序中产生
的废料又扔回到大火中做柴火。木头准备好之后,他们开始平地、埋桩、立柱、
插板、固销,各自分工明确,配合协调,还边干边唱歌,累了就歇一会儿,渴了
就跑到湖边用手捧着喝上几口湖水。
这么热闹的场面引来不少埃塔人。
扎西却没有来。
这些天,扎西一直不高兴,而且是因为尕瓦木措不高兴。所以苏然他们的小
院建成,埃塔人围着这大门大窗的房子评头论足的时候,扎西还是没有出现。
这事让陆天羽觉得蹊跷。
他问卓玛:“怎么几天不见扎西的面? ”
卓玛告诉他说:“扎西进森林了。”
扎西真的是进森林了。他觉得烦。烦的时候,扎西就会到森林里去找那群狼
朋友说话。
埃塔人所有的房子是用木头盖的,埃塔人不会用石头和夯土来盖房。
埃塔丰富的木材资源也给埃塔人提供了不用寻找其他新材料的便利。所以苏
然他们的房子也是用木头做的,由于木材是干的,就是当天住进去,只有淡淡的
木香味儿,而不用担心放射性元素或甲醛中毒。
卓玛不愿意让苏然搬出来,她愿意在火塘边看着苏然那些洗漱、化妆、穿衣、
戴帽的复杂程序,卓玛觉得苏然那样才是真正的女人,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来,
不能急,不能少,又不能马虎,一不小心把唇线画高了画低了都难看,整整齐齐
的头发少那么一梳子也不舒服,不论领袖还是裤口。哪个地方打理不到,哪个地
方就不美。卓玛还没有学会打理自己呢,她刚刚知道这种“打理”的重要性,知
道女人需要精细,精细的女人才有嚼头,才能吸引男人,才能艳照四方,香压群
芬。为了证实这一点,她甚至还问苏然:“我抠天羽大哥的手,他不回应是不是
就是因为我不会打理? ”苏然不答,只笑,过一会儿才说:“女人应该让自己美。”
她就把文明社会里那些女人为了美瘦身隆胸束腰整容讲给了卓玛。
卓玛问苏然:“如果卓玛也那样,那个人还是卓玛吗? ”
苏然咯咯地笑,说:“怎么不是? 不过我们那里可是有新郎娶了漂亮的新娘,
结果发现她是大猩猩的故事。”
卓玛瞪大眼睛说:“真的? ”苏然就乐得收不住场了,她抱住卓玛笑了起来。
卓玛就越发喜欢苏然了,她说:“还是和我一起住吧。我要听你讲那些女人
的故事。”
苏然说:“你是大女人,需要自己的房子。我也是大女人,也需要自己的房
子。”
卓玛就会意诡异地笑了。她明白苏然的意思了。
在新住所,苏然住中间的正房,陆天羽和陆天翼住两边的偏厢房。苏然说:
“陆天翼可以不搬过来。”
陆天翼说:“我才不呢,我为什么不搬过来。卓玛家的房子我也不腾,两边
都有地儿,两边倒着住,还新鲜呢! ”
陆天羽就知道苏然是不好把话挑明,是陆天翼不知趣,或者是明知故犯故意
作对才这样的。
收拾完房子,陆天翼和尕瓦木措去村里办事了。
卓玛、苏然和陆天羽站在院中,院门外面山坡上,开满了红的黄的白的紫的
野花,各式各样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女人对花的感觉比男人要灵敏得多。卓玛
弯腰提着裙子,跑出去到山坡上摘花了,她要摘一些鲜花让苏然的新房满屋芬芳。
阳光如瀑布一样从云端照下来,照着青山,照着村庄,照着洁白的羊群,照
着弯腰摘花的卓玛。
卓玛站在山坡上,向苏然和陆天羽招手。苏然也就飞起来了,心飞起来了,
身也飞起来了。她抓起陆天羽的手也向山坡跑。那种飘然的感觉,让他们回到了
从前,回到了初中时期,回到了石阳村。
自从学校召开那次破除封建的动员大会后,男生女生就敢公然手拉手了。苏
然的父亲和夏太平的父亲,带领着工人们开始在美丽的石阳村开公路建塔井的时
候,陆天羽带着苏然坐在山坡上看蓝天,看自云。那似山似楼似舞女挥绸似大汉
阔步的白云,总是让他们看不够。陆天羽喜欢鲜花围绕的苏然,山花,情人,会
把他和苏然衬托成王子与公主。山脚下,工人们在井架上,捋着袖子,叮叮当当
地工作着,倒好像在为他俩演奏着铿锵的打击乐。那时候,井架真是美,石阳村
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大的井架,井架就成了石阳村最美的风景,月亮高高升
起或夕阳西落的时候,井架的剪影会让石阳村的人看得着迷,因为井架上系着石
阳村人的希望与寄托啊。尤其是肖月红的父亲,作为石阳村的村长,他就觉得井
架上搭载的是他的能力、魄力与赞誉。那年代,“村”的地位是最低的,多少村
里人向往着自己能当上工人,拥有一个城市户口,就是花钱托关系、献贞操,就
是没有工作、没有住房,空有一个城市户口,就是一个城镇户口也行。
有了那个户口,女人就有可能嫁进城里了,管他是瘸是瞎还是聋拐呢,男人
就可以在村里挑着拣着选媳妇了。陆天羽也是村里人,他当然想让自己变成城里
人。还有肖月红,还有那么多石阳村的人。他们知道城里孩子在填表时,写“非
农”两个字有多自豪。所以,肖月红的父亲想把这种自豪尽可能地给予石阳村的
人们。陆天羽知道这些很重要,可这不是他一个孩子能办到的。他当时只希望把
矿早早建起来,这样就可以留住苏然了,把石阳矿建起来了,自己就有可能当工
人,这就有了得到苏然的必要条件。
两个人在山坡上坐着。陆天羽摘一把山菊花来,蹲在一边看苏然,非常用心
地看,从背后看到侧面,从侧面又看到正面。苏然也能经得住看,她自信自己漂
亮,自信男人的目光不会让她低头。她就抱膝看着远方。陆天羽把花放到苏然面
前夸苏然真好看! 真的好看! 苏然只是感觉有点点儿脸热,身上也只是有点点儿
不自在。等陆天羽坐在身边的时候,她就没什么了。陆天羽却把这种不自在看成
一种等待,他趁苏然不注意,搂住了苏然,把脸贴在了苏然脸上。这一次苏然心
跳了,怦怦的,都跳到嗓子眼儿了,时不时还堵得她上不来气。
那天,他们一直坐到天黑。苏然说:“其实还是村里好,山清水秀,空气好。”
陆天羽觉得苏然是在用另一种语言讽刺石阳村呢,石阳村没有柏油马路。没
有自来水,只有高高的烟囱冒着浓浓的烟才代表着先进。而且,村里人自卑极了,
就是一句好话,送到他耳朵里,叫他听起来也觉得是在耻笑自己。夜黑月升的时
候,陆天羽牵着苏然的手,走在石阳村青色而光滑的石板街上,月光把苏然的一
双眼睛照得水盈盈的了。陆天羽真的忍不住了,觉得自己不抓住机会捧住,那两
只眼就要跌到地上一样。陆天羽捧住了苏然的脸,又发现苏然的嘴也活溜了,如
熟透的柿子,一捅就破了。那种破不是用手能接住的,只能用嘴,用滚烫的嘴。
陆天羽就让苏然坐在石头上,苏然坐了。苏然慢慢低下头来。
这是女人害羞了,腼腆了。
陆天羽那天胆贼大,荡漾的心情如鸟儿一样呼啦啦地飞。女人的低头,本身
就是一种鼓励,陆天羽哪还顾得上去分析苏然的心理,此时的他倒很简单了,简
单到把面前的苏然抽象成一个女人,任何一个无所谓是谁的女人,他只是想亲她
一口,“啵”地亲上一口,至于后果,那是“啵”
完以后的事了。陆天羽就冲锋陷阵,用手捧住苏然的脸,用头顶住了苏然的
额头,这样有支点又有固定点,苏然想逃也逃不掉了。陆天羽看着苏然,断定苏
然一定会闭上眼睛的,一个闭上眼睛的人,世界就成外界,与她没什么关系,可
以不当回事了。陆天羽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陆天羽和上战场一样,他高
举着红旗,吹着冲锋号,把嘴凑上去的时候,苏然却突然开口说话了:“陆、天、
羽,你要干什么? ”陆天羽就像被烧红的铁锅被浇上了冷水,一下子炸了,冒着
悲壮的白烟,蔫回去了。
陆天羽结巴起来,“我,不干什么。”“我,什么也不干。”眼睛慌乱得像
被惊吓得失魂落魄的兔子。
苏然本来想笑,但强忍着没笑出来。心想,陆天羽怎么就这点胆啊。
但陆天羽确实如老鼠一样被吓回去了。苏然就主动“啵”地亲了陆天羽一下,
那动作极快,让陆天羽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没有感觉到就消失了但这一啵却亲
到陆天羽心里了。在他眼中,苏然简直就是一个富贵优雅美丽无比的小公主,可
他得到了苏然的吻,那是何等的荣幸啊!
从那以后,陆天羽和苏然的关系就非同一般了。陆天羽时不时会发现书包里
多一点糖块山楂之类的小吃,而每一次在吃那些糖块时,陆天羽就感觉像在亲苏
然的嘴。
苏然跑去和卓玛一起摘花。苏然叫陆天羽也来。陆天羽摇摇头,心想我心中
最美的花就是你苏然啊! 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美的花吗?
苏然和卓玛一人摘一大束花,一左一右坐到陆天羽旁边。三个人坐在一起,
一朵一朵的花在她们周围晃着,芬芳着。苏然问卓玛那些花的名字。
卓玛说:“埃塔的花太多了,大都没有名字。不过,有一种花很特别,埃塔
人叫它夜皇后,白天藏在草丛中谁也看不到,晚上才会钻出来开,它的花儿会发
出蓝色的光。如果有情人看到了,就会一生相爱,不变心的。”
“是吗? ”苏然看着花,“听说西藏有喇嘛虹化的事儿,没想到这埃塔更有
不可思议的事儿! ”苏然看着陆天羽问,“你想看夜——皇——后吗? ”
陆天羽笑笑。这样的问题苏然你不该问啊!
苏然没有纠缠下去,她让卓玛唱歌。
卓玛摆弄着那些花,随口就唱开了:
啦啦啦呀嗦呀,啦啦嗦啊
啦呀啦呀嗦啦,啦啦嗦
啦啦嗦呀,啦啦啊嗦
…………
陆天羽和苏然说:“你看,卓玛多快乐啊! ”
“是啊。”苏然叹一口气,从头上揪一根头发下来,半举在空中,头发让风
吹得忽忽飘飘的。此时,她的心情不错,感觉自己被吊在这根头发上了,晃悠悠
飘荡荡的,看上去很美。她掐一朵花儿,系在头发上继续晃着:卓玛坐在一边唱
歌,苏然晃着头发,陆天羽看着远处,三个人沉浸在不同的幸福之中了。卓玛的
嗓子一点杂音都没有,虽然歌没有词,但它所表达出来的舒畅与幸福要比那些
“爱呀”“情呀”更精准更深刻。苏然这才明白纯美的歌声,真的是美的动感与
点缀。
卓玛的歌声把小哈达引来了。
可爱的小哈达摇着短小的尾巴,跑到卓玛身边,卓玛向它伸出手,它闻闻卓
玛的手,摇着尾巴去吃草了。
接着是一个十二三岁样子的埃塔小孩子跑来,他站在山坡下面,气喘吁吁地
对着卓玛喊话:“卓玛姐姐——”
卓玛有些紧张,停止唱歌,她问那孩子:“怎么了? ”
“你快回去吧,”小孩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吸气,“扎西哥哥——”
“怎么了? ”卓玛站了起来。
“抱——回来一只——小狼。”
卓玛的心“哈哟”一下放下来。她又生起扎西的气来:“他干吗不把一只大
狼也带回来呢? ”卓玛拿扎西真没办法了。她不理解扎西为什么就那么喜欢狼。
卓玛把手中的花递给苏然,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渣,和哈达说:“走,回家! ”
哈达逮一口草,就跟卓玛走了。
苏然转手把花递给陆天羽。
陆天羽问:“你去干吗? ”
“看小狼啊! ”
“不就是一只狼吗? ”陆天羽不想让苏然去,他想让苏然留下来,想留在这
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卓玛走了,走得正好。她把哈达都带走了,一个浪漫、童话
般的世界留给他与苏然。一只小狼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苏然你来埃塔就为看这些
东西吗?
可苏然就像故意使坏一样,嘻嘻一笑,就是不解风情。她一转身。半爬起来,
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她说:“我,就,去。”
苏然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像个不懂事儿的孩子。苏然要真是个小孩子倒好
了,陆天羽担心的是苏然是在生气,是在将他一军。他觉得不应该让苏然走,她
走就破坏了这美好的氛围和美好的心情。可苏然在把花放到他身边的那一瞬,他
看到的是苏然“久呆无果”,没办法才离开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你让我陪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死? 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我去看扎
西逮回来的狼呢。陆天羽伤心了,他觉得苏然不应该这样理解,有卓玛在,他能
干什么? 他是准备做些什么来着。
陆天羽就用挽留的语气说:“一只小狼,有什么好看的? ”
苏然已经站起来了,准备去追卓玛。她奇怪地看一眼陆天羽。说:“那你有
什么好看的? 你比狼好看? ”
陆天羽就没意思了。
苏然也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太重了,会伤陆天羽的自尊。可话已出口就无收回
的余地了。她去追卓玛,让陆天羽抱花回房里摆弄去吧。可她没想,这只是她的
一厢情愿,哈达却不愿意让她跟着卓玛。哈达堵住了她的去路。她往左,它往左,
她往右,它往右,看苏然执拗不肯放弃,它索性调过头来,摆出了和苏然决一死
战的架势。无论卓玛在身后怎么叫。它都不听。
苏然就像朋友一样问哈达:“你这是怎么了? ”
哈达摇着尾巴,低着头,它无法用语言与人类沟通。
“你不用害怕,它是和你闹着玩呢。”卓玛说。
牲畜也会玩? 苏然停了下来,见哈达不动,她索性坐了下来。哈达马上调头,
小跑着去追卓玛了。时不时还回头留意苏然的动静。
陆天羽感谢哈达帮忙。他劝苏然:“别去了,想去,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我去,小狼就会比我自己去好看吗? ”苏然起身,又看到了哈达虎视
眈眈的眼睛。苏然就返回来拉起陆天羽来说,“要去,现在就和我去! ”她把陆
天羽挡在自己前面。这招还真管用,哈达真的不再理她了。
可她太低估哈达的智商了,哈达几乎是在调头的同时,突然进行了加速,直
直向她们冲来。那天早上冲陆天翼的架势又来了。一个男人四脚朝天没什么,一
个女人要那样就丢死人了,况且这畜牲没深没浅,伤着自己毁了容怎么办? 苏然
本能地拉着陆天羽往后倒,陆天羽一点也没防备,他踩住苏然的鞋了,苏然动弹
不得。惯性把她放倒了,平展展地放倒在草坡上。
陆天羽知道这样倒下去,自己会压到苏然身上,那样更危险,他拼力一弹,
跳到一边。这时,哈达冲上来了,它本想着要把苏然抵翻,可没想到她自己倒了,
陆天羽、卓玛齐声大喊:“哈达,不要啊! ”可哈达哪还能停得住呢,它只能加
速了,然后从苏然身上跳了过去,来了个跨栏式的跳跃。陆天羽赶紧用身体挡了
一下哈达,又去护苏然了。苏然在草坡上滚着,如一截原木,丁零当啷地往下滚,
油绿绿的草坯太滑了,苏然在前面滚,陆天羽在后面追,他一蹦一跳的,他想跳
到苏然的前面,可苏然在不断加速,最后还是比陆天羽先“扑通”一声进湖了。
草荫下乘凉的小鱼们被吓得四处游散。紧接着,陆天羽从苏然的上空纵身跃过去,
也“扑通”
一声,跳进湖里。
卓玛和哈达站在远处。
卓玛咯咯地笑。
哈达也一定在笑,它终于又拿这些外来的人,玩耍了一把。
水并不深,苏然坐在水里,被呛了两口水,脸变得难看了。陆天羽也被呛了
一口,扑腾过来,从水中抱出苏然。苏然被吓坏了,搂住陆天羽的脖子呜呜地哭。
陆天羽发现苏然脚上少了一只鞋,他把苏然放到草坡上,就又跳进水里。此时,
哈达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没理儿的事,小心翼翼地绕过卓玛,一路小跑朝家里跑
去了。
苏然平静下来了。她也在身后摸到了自己的鞋。可她还是指派着陆天羽一会
在这边,一会在那边,在湖里给她找鞋。陆天羽当然摸不着,她就提醒陆天羽:
“怎么这么笨? 湖水让我一折腾,早把鞋荡到深水处了。”
陆天羽就慢慢地往湖里走。
她却举着鞋在陆天羽的背后笑。
站在一边的卓玛心里非常不舒服。她觉得苏然不应该这样,也不理解苏然为
什么要这样。卓玛想不到一个梳妆打扮非常复杂的女人,为什么心里也如此的复
杂。她讨厌这样的女人了。
卓玛向湖边走去,一边冲陆天羽喊:“鞋在她手里呢! ”
苏然这才放声呵呵地笑,逮了多大便宜一样。
陆天羽穿着湿衣服向苏然爬来。他的样子还是那么傻,那么可爱,那么死心
眼儿,一根筋。
苏然开始穿鞋。
卓玛转头走了,她已经没有心情和他们在一起了。心想,陆天羽是什么人嘛,
苏然那样折腾他,他还那么美,有什么好美的,傻瓜! 卓玛吃苏然的醋了,乜眼
苏然。她往前走着,准备头也不回。就是突然传来苏然的一声“哎哟! ”她也不
回头直接回家。
苏然接着又是一声“哎哟”尖叫着,她把鞋扔了。
“什么东西扎我! ”苏然龇牙咧嘴,咝咝地忍着,她叫,“好疼啊,这是什
么鬼地方。”
“蝎子! ”卓玛随口甩给她一句,一定是蝎子,她看到苏然穿鞋了,那只蝎
子一定藏在苏然的鞋里。这是报应,不好的心肠,现世现报!
“蝎子? ”陆天羽手忙脚乱,一边冲卓玛求救,“卓玛,蝎子蜇了,怎么办
? ”
卓玛心想,这是坏心眼儿的女人,让蝎子蜇得浑身肿了才好呢! 那个美丽的
苏然让她不喜欢了。她说:“找到那只蝎子吧,把它摁碎,用它的汁抹到伤口处
就好了。”
陆天羽在草丛中找到苏然的鞋,可鞋里哪还有蝎子的影子。他拨拉着草丛,
还是没有找到那只蝎子。
卓玛却哼着歌儿,往家里走了。
陆天羽着急,他又喊卓玛:“蝎子找不着了,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
卓玛继续唱歌,然后停顿一下,告诉陆天羽:“找头猪吧,或是找个属猪的
人也行,在伤口处一横一竖,咬个十字,往外吐三口,就可以了! ”这时去哪里
逮一头猪来,就是逮来,猪会乖乖地听他的吗? 自己不就是属猪的吗? 陆天羽也
不管那么多了,他脱掉苏然的袜子用嘴就去吸,可苏然的脚脏了,而且已经变肿
看不到被蜇的地方。可陆天羽不能听苏然那种惨痛的叫声,他伏下身就先用舌头
舔去了苏然脚上的泥,在左侧面找到那个发红的针眼儿,用嘴横一下竖一下,咬
了一个十字。然后吐了三口。结果苏然还是龇牙咧嘴地叫。事后,陆天羽才知道,
卓玛是在骗他的,她气陆天羽为什么要那样对苏然。可当时陆天羽哪管得了那么
多,他没招儿了,只好用手掐住苏然的腿,用力把毒汁挤出来,然后抱苏然回家。
陆天羽把苏然放到床上。苏然边哭边埋怨:‘’什么鬼地方,受牦牛欺负,
还要受蝎子的气,我真是有病,畔江呆得好好的,干吗要来这种地方?我有病,
有病啊! “
陆天羽也没什么能安慰苏然的好办法,他端盆来,叫苏然忍着点儿,他得先
给苏然把脚洗干净。
苏然的脚很好看,苗条白嫩,叫人浮想联翩,如果不是怕苏然疼,陆天羽也
许会把它抱在怀里,贴在脸上呢。现在,苏然已经顾不得脚脏不脏,顾不得一双
脚该不该如此摆在男人面前了,只要能缓解疼痛,陆天羽就是用手掐、用刀割都
没有关系,甚至她希望陆天羽能张口咬她一下,那样可以用一种痛来缓解另一种
疼痛。陆天羽是想咬,但是现在只能去摸它了,就像在小时候,在石阳村边的小
溪里那样:清澈的小溪流淌着,树上的知了叫着,热烈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照下
来,在草地上形成不规则的光斑。他和苏然就坐在小溪里的石头上。那时,苏然
的笑,不是嘎嘎嘎的,而是微微的,浅浅的,甜甜的,如不经意落入手中的蝴蝶,
不抓紧时间欣赏,转眼就会呼扇着翅膀飞走。两个孩子坐在石头上,用脚撩着水,
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直到水中的虾来痒痒苏然的脚,让苏然忍不住“好痒啊,
好痒啊! ”地叫,陆天羽就会把苏然的脚放在怀里,给她搓给她挠。
现在这双脚却在他面前,变红了,变肿了,陆天羽不得不再次用劲儿给她往
外挤着毒血。
疼痛稍微缓解后,苏然内心就开始慢慢地升腾起幸福。面前这个男人满脸焦
急的样子,是她所希望的,似乎只有这样的焦急才叫她感觉踏实,才让她感觉到
这趟埃塔之行是值得的,才能让她确认这个男人还是那个为了她可以和另一个男
人进行圣战的男人。
说起那次圣战,真的可以说是惊心动魄。那时,陆天羽刚结婚不久,陆天羽
本来就正为无趣的婚姻心里不快呢,夏太平却如一只毒蝎,一次一次地蜇他。夏
太平嘲笑陆天羽无能无运,说什么“苏然是我夏太平的,就是我夏太平的,你陆
天羽和苏然好那么多年算个尿,老子什么时候想和苏然睡就和苏然睡,而且还要
让苏然给我生一群的孩子”之类的话让陆天羽心痛。陆天羽心想:你夏太平命好,
得了苏然的便宜,就好自为之吧,在我面前瞎谝什么。一次两次也罢了,陆天羽
塞住耳朵只当没听见,三次四次忍了,只当自己不认识苏然这个人,只当自己他
妈的是傻子白痴。可是夏太平没完没了,专门拿来和苏然在一起做爱的裸照刺激
陆天羽。这就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气陆天羽了,这纯粹是在陆天羽头上拉屎拉尿!
是挑衅不仅在欺负他不是男人,而且在欺负他不是人。
再窝囊的男人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陆天羽直接去找夏太平。这种事情不能
到公共场合去办,这是他与夏太平之间的事情,有块能放开两个舞弄的地方就行。
通往夏太平公司有一条小路,夏太平上班要不开车,就会从那里经过。陆天羽就
选择在那里。陆天羽蹲在路边干噎着面包等夏太平,一等就是一礼拜。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黄昏,陆天羽终于等到了夏太平。趾高气扬西装革履
的夏太平,根本没有注意到蹲在路边如个乞丐一样的陆天羽。那个时候陆天羽也
确实像个乞丐,他还只是石阳矿文工团的一名编剧,虽然已经开始创作小说并小
有名气,但还只是偶有发表,也还远远不足以引起圈里人的注意,而文工团给予
他的那点工资,在省城人眼里,尤其是在有钱有车的夏太平眼里,就是乞丐。夏
太平从陆天羽身边目中无人地走过。那次夏太平回石阳矿故意请陆天羽吃饭气他
的情景,又浮现在陆天羽面前陆天羽起身,一直跟着夏太平,不说话。走了五六
米远,夏太平总感觉身后有人,而且正在步步逼近。他突然站住了,回头才发现
是陆天羽。
陆天羽喊一声:“夏太平! ”
夏太平看看一脸杀气的陆天羽,觉得可笑,他问陆天羽:“干什么打架? 为
苏然? 你配吗? ”
陆天羽认为这不是夏太平该问的问题。他慢慢靠近了夏太平,问:“夏太平,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
“老子有钱,苏然漂亮。自古漂亮女人围钱转! 男人有钱才能养活漂亮女人,
还想问什么? ”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陆天羽只想问这句话。因为陆天羽认为夏太
平之所以跋扈就是自以为了不起。
夏太平一个箭步扑过来,拽住陆天羽的胳膊,像斗红眼儿的鸡,粗涨着脖子
咬牙切齿,喘着粗气,抬脚在陆天羽的腿上踢了一脚,骂:“滚!
给老子滚。“
陆天羽被踢了个踉跄,好在没倒。他站直了,站稳了,拍了拍裤筒上的土。
又往夏太平身边一站,问:“夏太平,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
夏太平骂:“你他妈真不想活了! 我就是了不起,怎么样,滚! ”夏太平以
他高大魁梧的身材站在陆天羽面前,伸拳又向陆天羽打来。
陆天羽感觉脸上凉凉的,可能是被打破出血了。但他没有动,一下也没动,
而且神情镇静,连还击的意思都没有。但他能想像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他
还是问夏太平:“打够了? ”
夏太平靠着墙骂:“滚他妈蛋,老子看你黑眼呢。”
“打够没? ”
夏太平喘着粗气,伸手就掴了陆天羽一巴掌。
陆天羽继续问夏太平:“打够没? ”
夏太平急了:“怎么,你非想让我打够不行? 老子懒得理你,滚吧! ”
陆天羽说:“你打够了。就该我了! ”
夏太平扑哧就笑了:“你想怎么着? 你能怎么着? ”
“怎么着? ”陆天羽抹一把脸上的血,这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半块砖头拿出
来。夏太平看形势不妙,快步扑上来,一把搂住陆天羽的脖子。没等夏太平动手,
陆天羽就把半块砖头扔到地上了,对夏太平说:“你没打够,那你打吧! ”
夏太平觉得没意思了。他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陆天羽原地不动,反正不把身体当自己的了,反正只是一堆腐肉或不知疼痛
的沙袋,随便你夏太平怎么着就怎么着。夏太平伸起手,在空中比划半天又放下
了。“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东西。”夏太平说。
陆天羽觉得是时候了,就把前面的话连起问:“夏太平,你觉得你很了不起,
那你就打吧! 让你打个够! ”
夏太平说:“我懒得动手,怕脏手。”
陆天羽就笑,很好笑的那种。他说:“你不打了,打够了。就该我了! ”说
着就拣起那半块砖。夏太平没有动,似乎在等,看陆天羽能把他怎么样? 陆天羽
能怎么样? 陆天羽就想狠狠往夏太平头上劈上一下就行了,就一下,管他夏太平
是流血偏瘫,还是大小便失禁、半身不遂呢,速战速决,就那么一下,盖完就拉
倒。也许当时他的样子像头发疯的狮子,反正在他抡起胳膊,挥舞着那块砖,眼
看就要盖到夏太平的头上时,夏太平突然一低头夹着尾巴像狗一样仓皇逃了。陆
天羽在后面追,没几步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晕倒了。
陆天羽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束鲜花和鲜花中苏然的脸。再一看,就是苏然的
房子。那天,苏然为陆天羽的举动潸然落泪,她说:“你怎么那么傻?”
“我,不傻。”
“不值得。”
“值得。”
苏然就抱住陆天羽,哭了,还说:“你个傻瓜,你上当了。”
陆天羽才不管那些,他只在乎现在,现在他躺在了苏然的怀里,很幸福。后
来,苏然告诉他,夏太平变态,心理不健康。
陆天羽怎么会理解?
“夏太平不相信我对他是真心的,觉得我是在利用他。我和他说了,是的,
就是在利用他。如果陆天羽不结婚,我是不会和你好的。夏太平知道我心里放不
下你,就逼我和他在一起,我说到结婚那一天,他却不相信。他一口咬定,我不
仅心里不干净,连身体都不干净了。”苏然一下就收起伤心的脸,笑了起来,苏
然说,“其实何必呢,我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还要这样,既然他认为我不干净
了,我干吗还要这样呢? ”
苏然拍拍陆天羽的脸:“他一直不相信我,一直在猜疑。那好,我让他的猜
疑得到证实吧,就让他的推断与想像付出些代价。”
说着,苏然就去解陆天羽的衣扣了。柔和的灯光下,苏然的眼睛就美丽了,
贪婪了,无私了,奉献了,为了这个血淋糊拉的男人不顾一切了。
这个男人流血了,她也要为这个男人流血,哪怕只是一两滴,她要用血来慰
藉这个男人。苏然靠着陆天羽的胸,枕着陆天羽的肩,陆天羽借着灯光看着苏然
翕张的鼻翼,微动的嘴唇,和脖子上跳动的脉搏,闻着苏然发际散发出的清香,
亲吻苏然滑嫩的香颈。他的心里甚至产生过一时的泄愤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赢
家,苏然并没有因为他结婚放弃他,她心里爱着的还是自己。陆天羽把苏然压到
身下了,一番冷风热雨般的侵略与蚕食后,看到淡黄色的床单上那点点的红色时,
陆天羽才发现夏太平是真正的可怜虫。虽然他搞不清夏太平捏造许多的故事,搞
一张和苏然的裸照有什么意义,但他知道夏太平是失算了。可这也成了陆天羽心
里最难以逃脱的罪责。他不应该这样,可苏然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都知道
自己在干什么。我不会怪你的。”
虽然是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可是这算什么,算什么? 自己毕竟已经和肖月
红结婚了。
苏然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尊贵了,高大尊贵得叫陆天羽无法用自己的强硬
支撑她的酥软。那一夜,苏然格外妖艳美丽,如天外飞来的埃及艳后。可这个艳
后本来是属于自己的,陆天羽又万般地沮丧。他紧紧地搂着苏然说:“我再也不
让你离开了! ”
对于苏然来说,这是陆天羽的梦呓之语,自己不走,可以! 肖月红怎么办?
肖月红刚刚和陆天羽结婚,肖月红同样也是一个女人啊! 苏然没有说什么,只是
浅浅地一笑:“现实还是现实啊。”后来,苏然就消失了,也许她做好了再不见
他的准备。
所以,想到这儿,陆天羽就反应过来,夏太平为什么要推迟和苏然定婚了。
那是他对苏然不放心啊,他一直在考验苏然,想得到苏然全部的心。
一朵厚云飘来,慢悠悠地停到院子上空。
陆天羽知道这就是听说过的埃塔的祥云,那云能听懂人话。为了让苏然的心
情好一些,他把苏然又抱了出来,让苏然抬头看着头顶上的云说:“苏然,我要
让你感受一下我来这里卓玛给我的神力。”
苏然知道陆天羽是在逗他开心,也就答应了。
他用手捧住苏然的手,让苏然也双手合十。然后他站在院中,冲着那云突然
暴发式地放声大喊:“云——啊,美丽的姑娘,如果你想——赐予相爱的人——
幸福,就显显灵吧,用你的晶莹的甘露——把祝福——带给我们! ”
那云,真的听明白了,听懂了,真的把晶莹的雨点哗地一下洒了下来,洒到
陆天羽和苏然的脸上、身上、手上。
苏然把所有的痛全忘了,这太神奇了,太意外了。
陆天羽说:“这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云姑娘。”
“也许吧! ”苏然突然灿笑如霞,“不过,我想看到卓玛说的那种花。”
“夜皇后? ”
苏然笑了。
幸福会让一个人忘记所有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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